《十七岁的那条窄巷》木可欣

56、第 56 章 叶景，我爱

　　叶景说完后，两个人在教学楼侧门的台阶上站了很久。
　　夕阳从梧桐树的枝桠间穿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有学生从侧门进进出出，陆陆续续地有人喊“Ethanol老师好”，叶景习惯性地点头回应，眼睛却没从沈钦脸上移开过。
　　沈钦先开了口：“你晚上还有课吗？”
　　“......没有了。”
　　侧门外的砖红步道上也落了一层梧桐叶，风卷着几片从叶景脚边滚过去，在地面上拖出细碎的声响，他抬起头，对上沈钦的目光。
　　“走吧。”
　　叶景和沈钦并肩走在砖红步道上，傍晚的风从查尔斯河的方向灌过来，把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固执的叶子也卷了下来，落在他们脚边，被两个人的脚步踩出细碎的声响。谁都没说话，沉默沉甸甸地压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叶景在一个巷口拐了进去，巷子里两侧的红砖墙被爬山虎铺了半面，剩下半面裸露的砖面上嵌着一块褪色的木质招牌，招牌上刻着一行花体英文，叶景推开门的时候，门上挂着的铜铃发出很轻的一声“叮”。
　　酒馆不大，昏黄的灯光把里面拢成暖融融的一团。靠墙一溜深棕色的皮卡座，卡座之间用旧书和煤油灯样式的台灯隔开，吧台占了整面右侧墙，上面摆着两排酒瓶，瓶身在暖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地板是深色木头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个点还早，店里只有两个客人，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里低声说着什么。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短发花白，戴着圆框眼镜，正低头擦一只玻璃杯。听见门铃响，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叶景身上，嘴角立刻弯起来：“Ethanol！今天怎么这个点来了？”他把杯子搁下，抹布搭在肩上，手撑着吧台往前探了探身子。
　　“带朋友过来坐坐。”叶景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来，沈钦跟着在他旁边坐下。
　　老板的目光落在沈钦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眉毛挑了起来，嘴角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他凑近叶景，压低声音：“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可以啊，长得不赖啊！”
　　叶景的耳尖瞬间红了，他抬手在吧台上敲了一下：“David，别胡说。”
　　David哈哈大笑，笑声在本就空旷安静的店里回荡。他转身从后面的酒架上取下一瓶波本，又拿了两只玻璃杯，动作利落：“行行行，不逗你了。今天喝什么？”
　　“老样子，金汤力。”叶景说。
　　“这位朋友呢？”David看向沈钦。
　　沈钦看了一眼叶景面前那杯清淡透亮的金汤力，想了想：“威士忌，纯饮。”
　　叶景偏头看了他一眼，沈钦回了他一个“怎么了”的表情，叶景收回目光，没说什么。
　　David把两杯酒推过来，又给他们上了一小碟坚果，然后很识趣地退到吧台另一头去擦他的杯子了。
　　叶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金汤力的杜松子味和青柠的酸在嘴里化开，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绷了一整个下午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点点。沈钦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里晃了晃，他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先开口。吧台上方的小台灯把两个人的侧影打在深色的木质吧台上，影子被灯光拉长又纠缠在拐角，随着他们偶尔的动作轻轻晃。
　　过了好一会儿，叶景才开口：“酒量这么好。”
　　沈钦没搭话，两人又是长久的沉默，似乎谁也不愿意主动撕开那七年的伤口。
　　“再来一杯。”叶景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David远远地抬了抬下巴，看着叶景空了底的杯子，没过来，冲沈钦那边努了努嘴，那意思分明是：你不管管？
　　叶景没理他，自己站起来，绕到吧台里面，从冰柜里拎出一瓶新的汤力水，又拿了一瓶金酒，动作熟得像在自己家厨房，David翻了个白眼，由他去了。
　　“你常来？”沈钦终于开口，目光追着叶景的手。
　　“算吧。”叶景拧开瓶盖，往杯子里倒酒，金酒先沉下去，汤力水再冲上来，气泡从杯底翻涌而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写东西写不下去的时候就来坐坐，David不赶人。”
　　“你认识他。”
　　“认识五年了。”
　　叶景配完酒，靠在吧台边上，这回没坐回高脚凳，就站着，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杯子，侧身对着沈钦，肩膀微微塌着，然后又闷了一口。
　　“沈钦。”
　　“嗯？”
　　“你这次来波士顿，要待多久？”
　　“我们导师说的是一年，访问学者的签证也是按一年办的。”
　　“一年之后呢？”
　　“看情况。”沈钦把杯子放下，偏过头看他，“也看你。”
　　叶景抬眼笑了一下，他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沈钦，我们都不是十七岁了。”
　　“没人会一直记得那个只有三个月的天真，沈钦。”
　　沈钦看着叶景仰头要继续灌第三杯酒的样子，猛地伸手按住了他的杯口。
　　“叶景。”
　　“.......别喝了。”
　　沈钦的手扣在杯口上，叶景低着头盯着那五根手指看了两秒，忽地笑了一下，笑里带着酒劲上来的慵懒和嘲弄。
　　“沈钦，七年了，你还喜欢我啊。”叶景用力把杯子往回抽，结果没抽动。
　　沈钦没松手，也没接话，只是看着他。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叶景微醺的眼尾照得泛红，那截脖颈从高领风衣的领口里露出一小段，因为喝了酒泛着薄薄一层粉。整个人似乎松弛下来，又像是被什么拉紧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半圈，松到一半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垂落，就那么虚虚地挂着。
　　“沈钦。”
　　“这样很没意思。”
　　“你喝多了。”沈钦看着叶景眼尾的红漫：“我带你回去吧。”
　　叶景扯了扯嘴角，想再次抽回杯子还是没成功。
　　“沈钦，你松手。”
　　沈钦没动。
　　叶景忽然松了劲，杯子猛地被抽回来，酒液从杯口溅出来，泼在吧台上，顺着台面淌成一道浅浅的湿痕。他低着头看着那道湿痕慢慢往吧台边缘爬，捏着杯子的指节发白，然后把杯子推回了吧台上面，推得远了一点，像是要和它划清界限。
　　“David。”叶景喊了一声，“结账。”
　　David远远地看了这边一眼，又看了看沈钦，慢吞吞地从吧台那头走过来。他收了杯子，在吧台上按了两下，把账单推过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巴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叶景搭在吧台上的手背。
　　沈钦把账单拿过去，叶景刚要伸手接，就看见沈钦已经掏出手机付了款。David看了叶景一眼，然后默不作声地收好账单转身走了。

　　叶景看着David的背影，也没说什么，只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站起身往门口走。
　　晚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叶景风衣的下摆吹得翻起来，他还没来得及把领子拢紧，就被沈钦攥着手腕往回带了一步，整个人被拽得转过身，后背差点撞上酒馆门口那面半掩的红砖墙。
　　“沈钦——”
　　沈钦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他的后颈，指尖插进他被风吹乱的发根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一层皮肤烙进来，烫得叶景浑身绷紧。沈钦低头逼过来，额头几乎抵着他的额头，呼出来的气息带着威士忌的烈和某种更滚烫的东西，混在深秋的冷空气里，在两个人之间那点可怜的空隙里烧。
　　“你松手。”
　　叶景伸手推他的胸口，掌心抵上去的一瞬间就被沈钦胸前那层薄薄的衬衫布料传来的热度烫得缩了缩，他咬住牙用力推了一下，沈钦往后踉跄了半步，但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反而更紧了。
　　“沈钦，你到底——”
　　突然话头戛然而止。
　　沈钦扣着他后颈的手猛地收紧，把他整个人往前一带，嘴唇几乎是撞上来的，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从嘴角碾到唇心，用力地覆住，牙齿咬着下唇磨了一下，趁叶景吃痛张嘴的瞬间舌尖就顶了进来。叶景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仰，后背撞上砖墙，后脑勺磕在粗糙的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沈钦的手立刻从后颈滑上来垫在他后脑和墙之间，但吻没有停，反而更深了，舌尖搅着他的舌根，把他嘴里那点残留的金汤力的酸苦和威士忌的烈混在一起，搅得两个人都喘不上气。
　　叶景的手抵在沈钦胸口，攥着他衬衫的布料往外推，可怎么样的反抗似乎都无济于事，沈钦的上半身纹丝不动，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压着他，压得他退无可退。叶景偏过头想躲，嘴唇从沈钦的唇角滑开，侧脸蹭过沈钦的下颌，还没来得及吸一口气，就被沈钦捏着下巴扳了回来，拇指卡着他的下颌角，力道不容挣脱，又吻了上来。
　　沈钦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一下一下地蹭，舌尖描着他的唇线，把刚才咬红的那片下唇含进嘴里轻轻吮了一下。叶景浑身过电似的抖了一下，膝盖发软，差点顺着墙滑下去。沈钦的腿立刻挤进他两腿之间，膝盖抵着他的膝盖，把他整个人钉在墙和自己之间。
　　“叶景。”沈钦的嘴唇贴着他的嘴角，每一个字的气流都打在他的唇缝里，“七年了。”
　　“你还想用同样的办法赶我走。”
　　“你松开我。”叶景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沈钦——唔——”
　　又被吻住了。这次沈钦没给他留一点喘息的余地，扣着他后颈的手收得更紧，另一只手从他风衣下摆探进去，掌心贴上腰侧那片被皮带束得发紧的皮肤，指腹沿着腰线往脊柱的方向滑，掌心的薄茧蹭过叶景敏感的腰窝，激得他整个人往上一弹，后背贴着墙往上蹭了半寸，又被沈钦按着腰压回来。
　　“你别——”叶景喘着气偏过头，嘴唇终于找到一丝空隙，声音碎得几乎拼不起来，“你别碰那——”
　　“为什么不能碰。”沈钦的嘴唇顺着他的下颌往耳后走，齿尖叼住耳垂磨了一下，“你全身上下我哪里没碰过。”
　　叶景的耳尖瞬间烧透了，连带着脖颈都泛出一层薄红，他抬手去推沈钦的肩膀，手腕却被沈钦空出来的那只手一把攥住，五指扣进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压在他耳侧的砖墙上。
　　“叶景，我等了七年，你跟我说‘没意思’的。”
　　“叶景，你的心是一点都捂不热的吗？”
　　叶景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颧骨淌进耳窝里，他没有出声，只是咬住下唇，咬得发白，连嘴唇上那道重新被沈钦咬出来的小口子又渗了血珠也不松口。
　　沈钦低下头，用嘴唇把他下唇上那点血珠蹭掉，舌尖舔过那道浅浅的裂口，把咸涩和铁锈的味道一并卷进嘴里。叶景闷哼了一声，偏头想躲，却被沈钦捏着后颈又拽回来。
　　叶景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两下，眼眶里全是水光，路灯的光被泪液折成一片碎金，映在沈钦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
　　沈钦看着他，那双瞳孔此刻被水光泡得发亮，不知道是七年前记忆里那个少年的模样在作祟，还是七年后的这个人的伪装太过于类似。他忽然就松了力道，扣着叶景腰的手挪上来，指腹轻轻蹭掉叶景眼角的泪。
　　“叶景。”
　　“我七年的灵魂一直都在献祭你十三岁的那篇文章。”
　　“我心甘情愿地被困在那里。”
　　“十七岁的沈钦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还以为是那篇文章有什么魔力。”
　　“但现在的我知道了——”
　　“叶景，我爱你。”
　　“你能不能试着分一点爱给我。”
　　“我等得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