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那条窄巷》木可欣

54、第 54 章 我在。

　　叶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似乎只依稀记得自己紧紧地攥住了沈钦的手腕，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再次消失在雨幕里，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那条被雨水浸透的砖红步道，拐进叶景公寓所在的那条巷子。
　　波士顿的砖巷在雨夜里黑得发亮，路灯的光落在积水洼里，被雨点砸得稀碎。叶景走得急，皮鞋踩在水里，溅起的凉意从脚踝往上蹿，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脑袋里塞满了太多东西，剪又剪不断，理又理不清，只好就抓着自己最熟悉的那个火源。
　　之后的事情，叶景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叶景是被黑暗压醒的。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四周一片漆黑，浓稠的、密不透风的黑，像是被什么人用厚厚的绒布裹住了，一层又一层，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他的瞳孔在黑暗里徒劳地放大，他分不清哪边是窗，哪边是门，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仍被扣在某个不肯放他出来的梦里。
　　他想抬手，指尖触到的全是凉丝丝的被子和床单，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整个房间像一只巨大的、密闭的口袋，把他兜头兜脸地吞进去，外面的世界被彻底隔绝了，只剩他一个人躺在这片黑色的正中央。
　　叶景侧过脸，目光在黑暗里徒劳地转了一圈。
　　又是只有他一个人。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像无数次在某个深夜一样将整个人蜷成一团，把自己往黑暗里藏得更深了一些。
　　没事的，只要和这片黑暗融为一体就好了，叶景紧紧地闭着眼睛一遍一遍安慰自己道。
　　只要把自己交给黑暗，就不会再害怕了。
　　没事的，叶景。

　　突然，卧室的“刺啦”推开了一条缝，黑暗里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叶景。”
　　叶景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猛地睁开眼睛，熟悉的声音让他分不清此刻是梦还是现实，分不清这个声音是从记忆里翻出来的残响，还是真的从门口传过来的。
　　脚步声由远及近，“你醒了吗？”
　　叶景听见了那个人一步步走近，然后突然感觉到床垫轻轻往下陷了一块，把一个巨大的热源一点一点带到他蜷缩的脚边。
　　沈钦没有急着掀开被子，他就那样隔着一层棉布，把叶景整个人裹在怀里，然后一遍一遍地摩擦着那层被面。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渐渐小了，沈钦这才把手从被面移到被沿，指尖捏着那条边，慢慢往下拉。
　　被子从叶景的头顶滑下来，一寸一寸地褪开，露出叶景被眼泪浸透的半张脸。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很久没说话。
　　突然沈钦抬起手，指腹贴上了叶景的眼角，很轻地，顺着那道水痕往外擦，指尖从眼尾滑到太阳穴，又从太阳穴滑到颧骨，把那条湿漉漉的痕迹一点一点抹开，叶景被他碰得眼皮颤了颤，眼泪又涌出来，刚擦过的那条痕上又覆了新的。
　　沈钦没收回手，他换了个方向，用拇指从另一侧眼角往中间擦，指腹蹭过那片湿热的皮肤，擦到鼻梁，又擦到另一边眼角。叶景的眼泪就一直流，他就一直擦，来回地擦，把那些从眼眶里溢出来的、滚烫的、无声的东西一点一点抹去。
　　可擦不完。
　　“沈……沈钦……”
　　“嗯。”
　　“沈钦……”
　　“我在。”
　　沈钦把被他攥住的那只手翻过来，让叶景的手指扣进自己掌心里，然后合拢，把那只冰凉的、湿漉漉的手整个包住。
　　“沈钦……”
　　“嗯，我在。”
　　“沈钦……”
　　“我在。”
　　他一遍一遍地叫，沈钦就一遍一遍地应。叶景的声音从破碎到平稳，从急促到缓慢，每叫一声，手指就攥紧一点，像是要一直在确认什么。沈钦每应一声，就把手扣紧一点，像在承诺什么。
　　“叶景，我在呢，我一直都在呢。”
　　“别怕，没事了。”
　　......
　　第二天波士顿的早晨终于放晴，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叶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里先是一片模糊的白，然后慢慢对焦，落在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上。
　　他愣了两秒。
　　记忆开始回笼，像潮水漫过沙滩，一点一点把那些碎片推上来。雨夜，礼堂，那口渡过来的烟，砖红步道上紧紧攥住的手腕，还有黑暗里那道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光，和一个一遍一遍应着他名字的声音。
　　叶景猛地坐起身。
　　“醒了？”
　　声音从床的另一侧传来，近得让他心跳骤停了一拍。他转过头，沈钦躺在另一侧，身上穿着一件显然是临时找出来的、不太合身的灰色T恤，头发有点乱轰轰的，像是一夜没怎么睡好。
　　叶景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怎么……”
　　“昨晚你攥着我的手腕不松，”沈钦直起了身子，往叶景旁边挪了挪，凑近了看他，“我走不了。”
　　叶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空空的，可恍惚间指节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攥紧过什么东西之后的酸胀感。他慢慢放下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沈钦。
　　“我昨晚......”叶景的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还干啥了？”
　　“这答案不是很明显吗？”沈钦指了指叶景的手，又指了指自己皱巴巴的T恤领口，慢条斯理地说，“你侵犯了我。”
　　叶景：“…………”
　　“我……怎么侵犯你了？”叶景问得有些心虚，整个人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你抱着我的腰不松手，还把脸埋在我衣服里哭，”沈钦面不改色地陈述，“鼻涕蹭了我一身。”
　　“后来我好不容易把你哄好了，想走，你抓着我的手腕说——”
　　“说什么？”叶景猛地打断他，眼睛瞪得溜圆。
　　“说——”沈钦慢悠悠地拖长了尾音，目光落在叶景从被沿上方露出来的那双眼睛上，“‘沈钦你别走，我一个人害怕，你不要离开我，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
　　叶景：“...................”
　　叶景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猛地把被子拉过头顶，被面底下传来闷闷的的声音：“我不可能说的……我怎么可能说这种话……”
　　然后叶景的声音又从里面传出来：“……那你为什么会睡我床上。”
　　“你攥着我手腕不放的时候，我本来想坐椅子上将就一晚。”沈钦说，“结果你半夜翻了个身，把我也拽倒了。我后背磕在床沿上，磕出一道印子。”
　　他说着把T恤下摆撩起来一角，给叶景看腰侧那条浅浅的红痕。叶景从被沿缝里瞄了一眼沈钦不经意露出来的腹肌，又飞快地把目光缩回去。
　　“所以你就睡这了？”叶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不然呢，我总不能再摔一次。”沈钦把衣服放下来，偏过头看着那团被子，“叶景。”
　　“嗯。”
　　“你打算在被子里躲到什么时候？”
　　“不出来了。”
　　“那早饭怎么办。”
　　“不吃了。”
　　“我饿了。”
　　被子里安静了一拍，然后被沿慢慢往下滑了一寸，露出叶景半只红透了的耳朵和一只湿漉漉的眼睛。
　　“……冰箱里有鸡蛋和面包，你自己拿。”
　　“我不会用你的厨房。”沈钦说得坦坦荡荡。
　　“那你别吃了。”
　　“叶老师。”沈钦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连称呼都换了，“你身为老师这个伟大的职业，就这样对待一名求知若渴的旁听生？”
　　叶景从被子里露出整张脸，头发乱得不成样子，瞪着他：“你什么时候成旁听生了？”
　　“昨晚讲座之后。”沈钦靠在床头，慢条斯理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叶景，“你们系主任今天特意给我发的邮件，说欢迎我以合作院校访问学者的身份参与本学期在校的所有开设的课程，还特意提到叶老师的课尤其值得一听。”
　　叶景盯着那封邮件看了三秒，然后抬眼看他：“你什么时候加的系主任微信？”
　　“听说我是来自波士顿学院的中国合作学者，他主动过来跟我交换的名片，说什么特别喜欢中国文学。”沈钦把手机收回去，“他说很少见到外校学者对我们的文学讲座这么感兴趣，问我是不是做文学研究的，我说我是搞化学的，他更高兴了，说跨学科交流最难得。”
　　叶景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所以你现在……”
　　“现在我是你的学生了。”沈钦把被子往自己那边拽了拽，躺得更舒服了些，仰着脸看他，嘴角弯着，“叶老师，你的学生饿了，你不管管？”
　　“你不是我的学生。”叶景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我怎么不是。”沈钦举起手机晃了晃，“系主任亲口认证的，跨学科访问学者，参与叶景老师全部课程及公开讲座，为期一年。白纸黑字，抄了送你。”
　　叶景瞪着他，沈钦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半张床的距离对视了几秒。晨光从窗帘缝里漫进来，落在沈钦那张带着点得逞笑意的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特别亮，特别不讲道理。
　　叶景认输似的从床上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凉得缩了一下脚趾。
　　“叶老师。”身后传来一声。
　　“又干嘛？”
　　“你脚踝上那条链子挺好看，谁送的呀，男朋友吗？”
　　叶景脚步骤然顿住，低头看向脚踝上那圈细银链子，就这么明晃晃地露在裤腿外面。沈钦的眼睛倒是毒，这么多年了，一眼就认出来。
　　“一傻子送的，你管的着吗。”叶景把裤腿往下踢了踢，盖住那点银光，继续往前走。
　　“叶老师。”
　　“沈钦，你有完没完。”
　　“你衣服穿反了。”叶景低头一看，卫衣确实穿反了，标签翻在外面，领口歪到一边。他闭了闭眼，认命地脱下来翻了个面重新套上，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被他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冰箱里还剩三个鸡蛋，半袋吐司，一盒快过期的牛奶。叶景把吐司塞进烤箱，又煎了三个蛋，他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罐没开封的花生酱，往桌上一搁。
　　沈钦已经洗漱完了，从浴室走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头发用水随便拢了拢，但额前那几缕还是翘着，被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整个人看着比刚才清爽了不少，可叶景的衣服穿在沈钦身上着实太小，T恤依旧是皱巴巴的，领口歪着，露出一截锁骨，那颗锁骨上的痣明晃晃的在叶景眼前晃。
　　叶景别开目光，坐下来开始吃自己的那份。
　　沈钦坐到对面，拿起吐司咬了一口，又叉了一块煎蛋，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开口：“叶老师。”
　　“你能不能别叫叶老师。”
　　“那叫什么。”
　　叶景叉子顿了一下。叫什么，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每个答案都觉得不对。叫叶景太近，叫部长太旧，叫学长太远，叫什么都不合适，叫什么都会把中间那七年叫出来，赤裸裸地摆在桌上。
　　“随便。”他最后说。
　　沈钦看着他，安静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吐司，没再追问。那两秒的沉默像一枚很小很轻的针，扎了一下就过去了，可叶景能感觉到那个针眼留在空气里，细细的，疼得不明显，却一直都在。
　　吃完早饭，叶景把盘子收进水槽洗了，沈钦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你下午几点上课？我要回公寓拿个资料。”沈钦问。
　　“三点。”
　　“那我来接你一起去上课。”
　　“你来接我干什么，我自己认识路。”
　　“我是你的旁听生，旁听生要跟老师一起进教室，这样才不会被其他同学孤立。”沈钦说得理所当然。
　　叶景把最后一个盘子摞进沥水架，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他：“沈钦，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钦靠在门框上，沉默了一下，那句“想干什么”在两个人之间悬着，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不知道会溅起什么。叶景看着他，他看着叶景，晨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砖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一左一右，隔着一段不宽不窄的距离。
　　“叶老师难道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叶景没接话，从沈钦身侧走过去，往房间走，走了两步，然后妥协的声音从背影里飘过来：“两点四十来，别迟到了啊。”
　　沈钦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嘴角慢慢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