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那条窄巷》木可欣

52、第 52 章 叶老师好。

　　秋天来得毫无征兆，查尔斯河畔的枫树在一夜之间烧成了整片整片的橘红，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铺在砖红色的步行道上，叶景从学校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他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染成琥珀色。
　　他拐进教学楼侧面的那条小径，准备抄近路回公寓。这条路他独自走了整个大学时期，每一块松动的地砖都熟得不能再熟，他习惯了这样安安静静地独来独往，在学校很受欢迎却没有什么知心的朋友，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能是高中太过于轰轰烈烈，把所有热闹都提前透支完了，剩下的日子里，只想安安静静地守着自己这点心事过活。
　　大学最后一年，叶景在系里已经不算新面孔了，甚至可以说是红人，他写的短篇小说拿了校刊年度最佳创作，系里的教授都挺喜欢这个安静又有灵气的亚洲学生，毕业前还问过他要不要留下来读研读博，继续做文学创作。叶景当时笑了笑，没直接答应，只说还没考虑好未来的方向。
　　毕业后他留在了波士顿，架不住教授的软磨硬泡，硕士毕业后答应留下做驻校中文写作讲师，于是波士顿的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期间叶景在一家小型独立出版社找了份助理编辑的副业。办公室在校园旁边的一栋翻新的红砖楼里。他的工位靠着窗，桌上堆着从各处寄来的手稿，两份工作交替，经常工作到凌晨，整栋楼只剩他工位那盏灯还亮着，四季轮转得太快，他早已习惯在生活的缝隙里被某个相似的背影突然击中，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学期照例排得很满，叶景每周要带两节创意写作研讨课，外加一节面向全校选修的小说赏析课，二十四岁的年轻讲师，在系里总归是惹眼的，他的办公桌上经常出现一些不属于作业的东西，男的女的都有，有的含蓄有的直接，有的甚至是在课后追到走廊里当面递过来的。叶景每一次都温和地道了谢，再轻轻把东西推回去，笑着说一句“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
　　在叶景二十五岁的春末，系里给叶景安排了一场公开讲座，作为"青年写作系列"的收尾。地点在校本部那座维多利亚风格的旧礼堂里，叶景本来是拒绝的，但架不住系主任反复邀请，最终还是不得已点头应下了。
　　叶景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场地，把U盘插进讲台的电脑，投影幕布亮起来，上面是简简单单一行字："虚构叙事中的距离与靠近"他看着那行字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到幕布侧边，靠在窗台上等开场。
　　窗外的天色正在由灰蓝向深郁过渡，远处河面被暮光染成一匹揉皱的绸缎，最后一抹金红色正在水面尽头缓缓收拢，像被谁的耐心逐渐地卷进午后的幕布里。他靠在窗台上，听着身后陆续响起的椅腿拉动声和压低的交谈声，他把目光放出去，越过校园里那些渐次亮起的窗灯，落向更远处隐约的河面弧线，他收回目光，低头翻了一下手里那几页手稿，其实他不需要看稿子，这些内容他已经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但此刻目光却停在手稿的边缘，像是给自己找一个安放目光的支点。
　　礼堂里的人已经坐满了大半，他转身走到讲台后面，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然后开口说："大家好，谢谢大家今天来，我叫Ethanol，中文名叶景，是这所大学的中文驻校讲师。"
　　台下有人笑了，大概是觉得这个名字有趣。
　　叶景也笑了一下，把翻页笔握在手里，转身指向投影幕布上的那行标题：“今天想和大家聊的，是虚构叙事中的距离与靠近。我们总说，写小说的人在处理一种距离感，人物之间的距离，事物的距离，还有读者和文本之间的距离。”
　　“但写着写着你会发现，最难处理的其实是另一种——”
　　“是你和自己的故事之间的距离。”
　　“我们常说，写小说的人很残忍。”叶景的声音在旧礼堂里散开，被穹顶收拢成一层薄薄的回音，“因为我们把要真实的东西拆开，揉碎，摊开放在人们的面前。”
　　叶景翻过一页手稿。
　　“因为每个人都不是命运结局的预测者，生活里的大多数事情，我们只能经历，不能选择，只能接受，不能重来。但作者这个身份给了我们一个旁人没有的权利，我们可以把那些在现实中没能说出口的话，没能做出来的选择，没能等到的结局，一样一样地写出来。”
　　“所以写作这件事，说到底，是我们在借虚构的壳，还现实的债。”
　　“所以我们又学会了一件事——藏。”
　　叶景按了一下翻页笔，投影幕布上跳出一段新的文字。
　　“接下来我想和大家分享一段文本，是我自己正在写的一个长篇的片段。”
　　“我想用这段来讨论一个具体的技术问题，当叙述者知道得比人物多的时候，我们怎么控制信息的释放节奏。”
　　他微微侧身，幕布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出一道利落的下颌线。礼堂穹顶的灯光从上方落下来，在他深灰色衬衫的肩线处折了一层薄薄的亮，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匀称而骨感的手腕，年轻讲师的眉眼清俊，带着东方人的细腻沉静，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点浅淡的梨涡，却偏生似乎总习惯抿着唇，很少露出来，鼻梁到唇峰的线条干净得过分，像被谁用极细的笔描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觉得还是留白好，台下前排的女生在他低头翻稿的时候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悄把手机举起来，又放下。
　　叶景翻到那一页，“这段我不全读，”他说，“只读开头几行，剩下的大家自己看投影。”
　　他按下翻页笔，幕布上出现了几行字。台下的目光齐刷刷抬起来。

　　“好，下面是提问环节。大家有什么问题——”
　　他话音未落，礼堂中间靠后的位置，一只手举了起来。
　　叶景抬起头，礼貌的笑了一下，那个浅淡的梨涡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
　　“这位同学，你有什么——”
　　一个熟悉的身影站了起来。
　　“叶老师好。”
　　隔着七年的光阴，那人站在暖黄的礼堂灯光里，穿一件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清瘦了些，也长高了些，眉眼却还是记忆里那副模样，但整个人从少年的轮廓里脱离出来，变成了叶景无数次在梦里也描摹不出来的陌生成熟。
　　叶景握着翻页笔的手指猛地一紧，那些七年里攒下的克制、伪装和刻意的遗忘，在看清对方脸的那一瞬间，攒了一整个讲座的从容镇定似乎要碎得干干净净，他就那么僵在讲台后面，隔着大半个礼堂的人潮和年年岁岁的光阴，遥遥地望着那个人。
　　“我叫沈钦，是过来旁听的外校学者，我对这个课题十分感兴趣，刚才您说，我们在借虚构的壳还现实的债。
　　“所以我想问一下叶老师，有没有写过改变现实结局的作品，能不能说说相关经历。”
　　礼堂里几百双眼睛齐刷刷转过去，又齐刷刷转回来，落在叶景脸上，等着他回应这位帅气又刻薄提问的同学。
　　叶景有些怔怔地望着站在光里的人，整个场馆陷入沉默，前排几个学生交换着困惑的眼神，以为这是某种预设的师生问答环节。
　　“这位同学的问题......”叶景终于开口，他把目光从沈钦脸上移开，“其实已经超过了今天讲座的范畴，我并没有回答的义务。”
　　沈钦没有坐下的意思，“叶老师，您是不愿说还是不敢说？”
　　整个礼堂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同学抬起头，交头接耳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钉在了讲台前的叶景身上。
　　“沈同学，”他终于开口，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你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但今天的主题是虚构叙事的技术处理，不是我的作品分享，如果你对创作动机感兴趣，可以课后来我办公室聊。”
　　台下有人笑了，觉得这个回答既得体又巧妙，系主任坐在第一排微微点头，几个教授交换了一个赞许的眼神。
　　可沈钦依旧不依不饶
　　“叶老师，”沈钦说，“如果要编造一个虚构的结局，那和诈骗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系主任就在第一排微微皱了皱眉，旁边的教授侧过身，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在说这个旁听学者提问未免太过尖锐，不太符合学术礼仪。
　　叶景站在讲台后，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依旧强撑着微笑，“沈同学，这个类比不太准确，虚构叙事和诈骗的定义完全不同，前者是文学创作范畴内的——”
　　“我觉得没什么不同，都是自欺欺人。”沈钦打断了他。
　　后排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在学术讲座上打断主讲人，这已经不能用“不太礼貌”来形容了。
　　“我问的不是所谓的创作，”沈钦往前迈了半步，从那一排座椅后面走出来，站在两排座位之间的过道里，头顶的灯从侧面打下来，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如果文学只靠虚构就能填补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他停了一下。
　　“那被留在原地的人，要去哪里找属于自己的结局？”
　　礼堂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
　　叶景握着话筒，台下几百双眼睛钉在他脸上，前排有学生小声问旁边的人“这个提问的人是谁啊”，还有吃瓜学生偷偷掏出手机往过道方向拍，“长得怪帅的，哪个学校的。”
　　系主任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转过身，朝沈钦的方向抬了抬手。
　　“这位学者，提问环节请围绕今天的讲座主题——”
　　“主任，没事。”叶景朝主任递了个眼神。
　　系主任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又坐了回去，这次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目光在叶景和沈钦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叶景平复了一下自己跳得快要蹦出来的心脏：“你说得对。”
　　台下一片细碎的骚动。
　　“我确实写过那样的结局，”叶景的声音在礼堂穹顶下散开，不疾不徐，像是每个字都在心里过了秤，“我在书里给了那两个人一个可以走下去的结尾，但现实自己却是个胆小鬼。”
　　他顿了一下。
　　“那个结局确实是骗人的。”
　　沈钦站在过道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只能起到一个自我安慰的效果罢了。”
　　沈钦看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没有再开口。
　　叶景又按了一下翻页笔，投影幕布跳到了致谢页，他顺势说了几句收尾的客套话，然后走下讲台。
　　人群从礼堂两侧的门往外涌，叶景被几个学生围住问问题，他一一答了，礼貌地笑着，点头，签名，与系主任和几个教授握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脸上的神色没显出半分异样，变成了那个永远温和从容的叶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