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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原来不是走 ...

  •   波士顿的冬天走得比记忆里任何一座城市都要迟。
      叶景拖着两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从洛根机场走出来的时候,三月末的风正顺着查尔斯河灌进航站楼的通道,吹得他衣领里那点残存的暖气一瞬间消散殆尽。他站在出租车等候区,看着头顶灰白色的天幕和远处那些红砖建筑轮廓,忽然有一种极其荒诞的不真实感。
      他竟然真的来了。
      那天着手办理转学手续,高月眠用最快的速度替他联系了麻省一所私立高中,叶景临时补了三个月的语言课,终于把托福成绩刷到了学校要求的最低分数线,赶在春季学期开学前拿到了录取通知。整个过程紧凑得像是被人推着往前跑,跑得足够快,以至于来不及回头看那些被抛在身后的东西,来不及想学校的天台、静琴楼的钢琴、后墙那条窄巷,以及那个人的脸。
      现在他站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一切尘埃落定,那些被强行搁置的东西忽然又浮了上来,像某个深水区里被按住的浮木终于脱了力,一寸一寸地往水面升。
      出租车把他载到学校附近的寄宿家庭门前,那是一栋维多利亚风格的联排别墅,白色窗框上的油漆已经有些剥落了,门前台阶上摆着一盆被冻得蔫头耷脑的冬青。女主人是个六十多岁的退休教师,姓Carter,戴着金丝眼镜,说话语速极慢,似乎是有意照顾他的英语水平。
      “你的房间在二楼,”她接过叶景的行李箱,用一种缓慢而清晰的语调说,“暖气开关在门边,厨房里的东西都可以用,不要紧张,有任何问题你就和我说,随时都可以过来找我。”
      叶景点了点头,把"Thank you, Mrs. Carter"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才说出口。
      房间比想象中要大一些,靠墙是一张单人床,床边有一张旧书桌和一把木椅,窗户正对着后院的枯草坪和一棵光秃秃的枫树。叶景把行李箱放倒在床上,拉开拉链,衣服一件一件往衣柜里塞,他塞到最后一层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绒布盒子。
      是那条银手链,出发前他鬼使神差地把它从书桌抽屉里翻出来,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的夹层。他蹲在床边打开盒子,那条链子安静地躺在凹槽里,四叶草的叶片朝上。叶片背面刻着的"Hakuna Matata"已经磨得有些不清晰了,却依旧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蹲着看了很久,似乎想把过去那一份记忆重新捞出来铺展开,只可惜那些翻涌上来的碎片,到最后也只能停在模糊的轮廓,那些曾烧得人浑身发烫的情绪,隔着大半个地球和近三个月的光阴,也像是蒙了一层雾蒙蒙的水汽。
      叶景把牛仔裤的裤腿往上推,低下头,把链子绕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会戴着它生活多久,也许是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也许是从一个冬天到下一个冬天,也许某一天他忽然觉得是时候摘下来了,也许那天永远不会来。
      但至少此刻,把一件旧物重新系回自己身上,在茫茫的异乡里,至少能陪他走一段路。

      刚到美国的那段日子,叶景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来适应全新的生活节奏。课上老师的语速对他来说还是太快,他总是要等别人笑完,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句笑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小组作业讨论时他话总是最少,总安安静静坐角落里,把没听懂的单词一个个抄在笔记本上,下课后再抱着词典一个个翻查。站在便利店的货架前挑选商品,他也常常因为看不懂标签,窘迫地站在原地半天动弹不得。日子过得安静又仓促,像被按下了两倍速播放,每天一睁眼就是背不完的单词、赶不完的作业,忙到沾着枕头就能立刻睡着。春末的时候,枫树抽出了新叶,查尔斯河的冰慢慢化开,寄宿家庭门口那盆冬青也渐渐缓了过来,重新冒出嫩嫩的绿芽。叶景也终于慢慢摸熟了周边的路,慢慢习惯了用冰牛奶泡麦片当早餐,习惯了抱着笔记本挤过挤满学生的走廊去上课,习惯了在电话里对着高月眠说“一切都好,不用牵挂”。
      他住进这里的第二周,Carter问他周末要不要一起去镇上买些衣服,叶景点头应了,跟着老太太坐上一辆老旧的雪佛兰,沿着残雪的道路往沃尔玛开,车里暖气开得很足,音响里放着爵士乐,Carter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跟着节拍轻轻敲着,叶景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那些被雪覆盖的屋顶和修剪整齐的树篱,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恐惧感,这里没有人在意他过去的事,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甚至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谁,在这片白茫茫的雪景里,他换了号码,换了身份,成了这个城市里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所有的一切似乎重新变成了一张白纸。
      可惜人没办法真正地重新开始,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但仍带着同一具身体、同一颗心脏继续活着,记忆不会因为边境线的存在就被扣在海关。
      他把电话号码跟刘晨辉说过一次,当时刘晨辉的声音透过越洋电话传过来,带着一种隔着时差依然熟悉的咋呼劲儿:"叶哥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要想死你了!"
      叶景靠在自己房间的墙上,手机贴着耳朵,轻轻地笑了一声。
      刘晨辉又问:"那你那边怎么样?吃不吃得惯?有没有人欺负你?"
      叶景想了想说:"都好,Mrs. Carter做的土豆泥比食堂好吃多了。"
      他挂掉电话后,在床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沈钦的消息了,只能从刘晨辉嘴里若有若无地打探到一星半点:沈钦顺利通过了竞赛,成为唯一一个进入少年班的人,拿到保送资格后就很少回原来的高中了,刘晨辉也很少能碰到他。当时叶景听完,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刘晨辉似乎也知道了些什么,识趣地从来不在他面前主动提起沈钦的名字。
      叶景始终站在边界线外徘徊,但好像没有打算迈出一步。

      第二年秋天,叶景收到了一所州立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那不是什么顶尖名校,却允许学生自由选择专业。选这个专业的时候,叶景没有什么宏大豪迈的理由,不过是在翻完那本厚厚的招生手册后,目光自然而然停在了"Creative Writing"那一栏。。
      第一次上课,教室里一共十二个人,围着一张椭圆形的长桌坐成一圈,教授是个头发花白的爱尔兰裔老头,第一堂课让他们做自我介绍,顺便说一件自己最近读到的东西。叶景前面的人说了各式各样的小说和诗集,轮到他的时候,他说:"我最近在重读《窄门》。"
      教授“哦”了一声,用那种带着爱尔兰口音的英语问他:"为什么重读?"
      “因为第一次读的时候我觉得阿莉莎太怯懦了,后来我发现自己其实也没比她勇敢多少。”

      Mrs. Carter在他搬去大学宿舍的前一天晚上,敲了敲他的房门,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递过来。她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跟他说:"Ethanol,你是我接待过的最安静的学生,但你心里装着很多东西,我看得出来。我不问你那是什么,只是希望你明白,有些东西是可以放下的,或者是想办法继续,而不是一直把自己困在原地。"
      叶景端着那杯热可可坐在床沿,抬眼看向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他想了想,用自己这两年练得熟练了许多的英语说:“我知道,我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老太太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拉开门走出去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你写的那些短篇小说,我看过几篇,你很有天赋。"
      大学的前两年过得比叶景想象中快。他选了双学位,每天在文学系和心理学的课表之间来回穿梭,没课的时候就泡在图书馆的角落写东西。他投了几次校刊,有几篇都被录用了,拿到稿费的那天他去学校旁边的小酒馆给自己点了一杯金汤力,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外面的车流,酒馆里的暖黄灯光落在桌面上,他习惯性地把一篇写了很久的稿子再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那篇稿子讲的是两个人在窄巷里重逢,巷子两边的墙很高,头顶只露出一线天光。他们在巷子里走,从这头走到那头,路虽然很短,但两人却走了很久很久,整篇小说只有三千字出头,但他却写了整整一个冬天。
      他本来从动笔写下故事的第一个字前就定好了be的结局,两人行至巷口,在光里各自离散,影子长长地拉远,不再交汇。
      可落笔那一刻,他却迟疑了。
      那些本该远去的影子,分明在地上重叠、分开,交融......他看不清了,也不愿再骗自己
      看清。
      于是他改了结局。
      可能他这辈子再也不会写出比这更接近真实的东西。

      原来不是走不出去。
      他终于承认了,那窄巷他从来没舍得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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