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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他已经超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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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的雨歇了又落,一直下个不停,灰蒙蒙的天色压得很低,空气里浮着一层潮湿的、挥之不去的寒意。
高月眠没让李叔送,自己开着那辆白色的轿车,沿着导航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窄得只容得下一辆车勉强通过,两边的楼房不超过六层,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砂浆层,阳台外挂着杂乱的电线和花花绿绿的没来得及收的被褥,有几户的窗户用塑料布糊着,被风刮得鼓起来,路边停着几辆落满灰的电动车,其中一辆的后视镜都断了,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
叶景坐在副驾驶,隔着车窗看着那些缓缓掠过的斑驳墙面,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安全带。
本来高月眠没打算让叶景跟来,可到底拗不过他,最后只好让他一块儿来了。
“是这儿吗?"高月眠放慢车速,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又抬头看向前方那栋楼。”
叶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是一栋六层高的回迁楼,外立面贴着廉价的马赛克瓷砖,一楼开了家小卖部,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前的塑料筐里堆着几把蔫了的青菜。几个老人坐在门口的马扎上,目光浑浊地看着这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白色轿车驶过。
“就停这儿吧,再往里就进不去了。”高月眠把车靠边停好,熄了火。
她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了叶景一眼:“你在车上等我,还是跟我一起上去?”
叶景咽了咽口水:"一起吧。"
高月眠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推开车门下了车。叶景跟在她身后,锁上车门,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条窄窄的通道,走进了单元门。
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没几个是好的,只有顶上那扇窄窗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照出扶手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墙皮剥落了大半,还有有几处被人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了些乱七八糟的字,又被后来的人用白漆胡乱刷了一层,盖住了大半,空气里浮着一股潮湿的、混着隔夜饭菜和洗衣粉的复杂气味,闷闷地压在鼻端。
四楼。
高月眠在那扇深绿色的铁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两下。
门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道缝,门链还挂着,只露出一小片昏暗的光和半张脸。
陈思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她隔着门缝看了高月眠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叶景,眼神先是闪过一丝意外和震惊,随即迅速变成一种警惕的、近乎防备的神色。
“有事吗?”
“你好,我是叶景的妈妈,今天过来是想和你聊聊。方便让我们进去坐坐吗?”
陈思颖的目光在高月眠脸上停了片刻冷笑了笑 :“好啊,你要是再不过来找我,我都要去找你了。”
叶景和高月眠在陈思颖不怀好意的目光下进屋,屋子不大,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靠墙摆着一张老旧的布艺沙发,沙发罩已经洗得起了毛边。茶几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旁边放着半杯已经凉透的水。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上面落了一层灰,窗台上摆着一盆快要枯萎的绿萝,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蔫蔫地垂着。
"坐吧。"陈思颖没有招呼的意思,只是自己先坐回了椅子上,把沙发上的东西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点位置。
叶景在沙发边缘坐下,高月眠坐在他旁边,和陈思颖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楼下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远处某户人家炒菜的滋滋声隔着墙壁传进来,显得这个空间更加窒闷。
高月眠没有绕弯子,开口道:"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
“周姐,你妈妈,我认识她很多年了,她很能干,对工作认真,对人也好。我知道她走了之后,你一个人,也很不容易。”
"所以呢?"陈思颖依旧保持冷笑的表情,却没有看他,始终盯着叶景,"你今天是来同情我的?还是来替叶景讨说法的?"
“不要这样,小姑娘,我们之间无冤无仇,我今天是来和你好好谈谈的。”高月眠说。
陈思颖的目光始终落在叶景身上,夹杂着恨意和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意味。
"叶景,"陈思颖开口,"你是懦夫吗,难道你要在你妈妈后面躲一辈子?"
叶景的手指动了动,还没开口,高月眠已经先开口了:“他今天愿意跟着我过来,就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我作为他的妈妈,只是陪他过来把事情说开,不是来替他挡事的。陈思颖,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真的吗,我要是说了,”陈思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死死得盯着叶景,“你能受得了?”
“叶景。”
“你扪心自问一下自己恶不恶心。”
“你跟你爸一样是个同性恋!”
“你来是想说那些照片吗?”陈思颖发出一种近乎讥诮和挑衅的语气。“你和沈钦那个令人作呕的样子,我会一张一张发到网上去,让所有人都看看你叶景到底是什么货色,让全学校的师生都看看,让教导主任、校长都看看他们的学生会部长,到底是个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陈思颖猛地拔高声音,眼睛红得像是要渗出血来,“你那个男朋友是不是在参加竞赛啊,要不要我把照片也寄一份给你们竞赛组委会,让评委们都看看,他带着这么见不得人的角色,还有没有资格去参加集训!”
“陈思颖。"高月眠提高了音量,让陈思颖停住了话头,"照片和帖子,学校那边已经压下来了。但你是用什么平台、什么账号发的,那边也都有记录,我们来找你,不是要追究你什么责任,只是希望你能在还能回头的时候,把那些东西删干净。”
“呵呵,阿姨,不用这样威胁我。”
“我既然敢发这些东西,就不怕你追究,大不了鱼死网破,反正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陈思颖攥着拳头笑出了声,笑声又尖又哑,恶狠狠地看着叶景。
“妈,你先出去吧,我有话和她说。”叶景终于开了口,神色平静地回视陈思颖的目光。
高月眠看了看叶景,又看向情绪激动的陈思颖,沉默几秒后叹了一口气站起身,轻轻带上门走到了楼梯间。门一关上,狭小客厅里就只剩下叶景和陈思颖两个人,空气里的窒闷感更重了。
叶景静静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现在没别人了,说你想说的吧。”
陈思颖目光里翻涌出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东西,像积蓄了很久的风雨终于要冲破闸门。
叶景见她半天没说话,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平淡的语气开口:
“陈思颖,有一点我至今都没有想明白。”
“你到底是恨我还是喜欢我?”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陈思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她盯着叶景,眼眶里的红色猛地涨了一层,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抿得发白。叶景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坐在那里,等着她的回答。
陈思颖深吸一口气,目光里恶劣的神情收了一点,无奈的笑了笑:“叶景,你对人说话永远是这样冷血。”
“我有时候觉得,人可真贱。”
"我明明知道你永远都不会多看我一眼,我还一直告诉自己,没关系。只要我还在你身边,只要能每天看到你,总会有机会的。”
那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可你为什么要和一个男的在一起?"
"你知道我有多恶心吗?你知道我做过什么吗?”陈思颖说到这里,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把洗得发白的家居服攥出一把褶皱。“我还他妈去找马成谈恋爱,我天真的以为,只要我站在他身边,你就会看见我,记起我,你会知道我在一条烂泥潭里,你会像当初一样把我从那个烂人身边拉出来。”
“可是你没有!你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
“那个女生是你?”叶景突然想起高一那年看台底下的那个黄昏,想起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跑开的背影。
陈思颖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复杂的眼神包裹着太多浓厚的情绪。
“所以你现在做这些是想要报复我?”叶景静静凝视了陈思颖很久,才开口道。
陈思颖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笑的凄厉:“报复你?叶景,你想的太简单了。”
“我要你们所有人都身败名裂!我要所有人都知道,你爸把我妈逼死了,陈怀瑾吞了我妈手里的钱填自己的窟窿,现在还要踩着我妈的尸骨过好日子!”
“你以为你妈妈那点手段能保得住谁?高月眠在生意场上再厉害,也挡不住脏水一桶一桶地泼。我手里有照片,有录音,有你爸和陈怀瑾这些年做过的烂账,我会一件一件往外放,放到公司论坛上,放到校群里,放到每一个跟你们家有一分钱往来的客户邮箱里。我要让所有人看到,高月眠那个风光体面的女强人,养出来的儿子是什么样的货色,她护着的男人又是什么样的畜生。”
她盯着叶景,嘴角扯出一个又冷又歪的笑。
“你妈妈不是最在乎你吗?你的事一旦传开,她公司那些合作方就会开始观望,竞对会趁火打劫,投资人会撤资,项目会停摆。到那时候,她要么砸钱出来填窟窿堵住我的嘴,要么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几十年的心血被人一刀一刀剐干净。”
“你以为我在吓唬你?”陈思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很久、只等着动手的事,“叶景,我连妈都没了,你觉得我还在乎什么?”
“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但我可以拉你们所有人一起下地狱。你爸、陈怀瑾、你妈、你,还有那个沈钦,一个都别想跑。”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轻又碎,在狭小的客厅里荡开,听得人后背发凉。
“尤其是那个沈钦。”
她一字一顿地念出那个个名字,像在舌尖上把这两个字嚼碎了才吐出来。
“我只要看着你们所有人,跟我一样,什么都留不住。”
陈思颖说到最后,嗓子已经劈了,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叶景,像是在等他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
叶景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他依旧双手交叉平静地坐在沙发上,隔着距离和她对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楼下传来电动车报警器被触碰后短促的“嘀嘀”声,叶景才道:“说完了?”
陈思颖的呼吸还没有平复,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但她的目光在他的平静面前忽然空了一拍,像是准备好的所有刀剑都劈进了一团棉花里。
叶景说:“你手里那些照片,想怎么样发出去,我都无所谓。”
“但你想过没有,照片里能看清的人只有我,沈钦背对镜头,连侧脸都没露。竞赛组委会凭什么因为一张看不清脸的偷拍照片取消他的资格?”
“至于我妈的公司,”叶景继续说,“你说得对,舆论确实会盯上她,但你别忘了,她和我爸已经离婚了,叶京华在外面做了什么烂事,跟高月眠名下公司的商业信誉没有半点法律关系,你把这些东西捅出去,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她花点钱做危机公关。至于投资人那边,你觉得一个在商场摸爬滚打二十年的人,会没有应对这种烂事的预案?”
他停了一下,给陈思颖留了几秒钟消化的时间。
“我很抱歉我忽略了你对于我的关注,也很抱歉现在和以后都没办法给你想要的回应。”
“所以做个交易好不好,陈思颖。”
陈思颖微微一愣,皱着眉往后靠在沙发背上,目光里满是探究。
“现在已经有不少人看到那张照片了,甚至还有学校的同学,肆意造谣的处分和对于我妈公司的信誉侵权的起诉,你是逃不掉的。”
“如果你把手里所有备份都删掉,不再传播,我会让我妈不追究你任何法律责任,另外你母亲曾经在叶京华公司持有的股份,会按照市价折成现金给你,足够你读完大学,还有学校那边我会主动交一份书面检讨把所有的事揽在我一个人头上,就是我单方面骚扰沈钦,他不回应,我纠缠不休,甚至把照片发在各个论坛上逼迫他承认,想要就此毁了他的集训名额。”
叶景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信封很薄,封口没有粘,里面露出一叠纸的边缘。
“这是昨天晚上我妈让人调查整理出来的,陈怀瑾和叶京华公司内部的财务流水复印件,把这些东西交到该去的地方,你就会得偿所愿了。”
“你恨的人从此却都会消失,我也会身败名裂,跌入谷底。”
“你想要的一切我都放在你面前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沈钦不欠你任何东西。”叶景的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眼睛里,“他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你恨我也好,想毁我也好,没关系,但他不该在这件事的名单中。”
“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你就那么喜欢他,不顾一切就是要护着他。”她终于问,声音里那些尖锐的恨意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和疑惑。
“陈思颖。”
“我的想法和你不一样。”
“我渴望我喜欢的人走在开满鲜花的路上,而不是被我的这一片泥泞沾湿鞋底。”
“或者换一种说法。”
“他已经超越我存在的意义了,所以我心甘情愿,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