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那条窄巷》木可欣

48、第 48 章 喜欢一个人

　　“景景。”
　　熟悉的声音从路边的车里传出来，叶景猛地抬头看过去，车门已经被推开，高月眠从车上下来，裤脚沾了点路边溅起来的泥点，“走，我们回家。”
　　叶景开口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话，只是低着头跟着他妈妈拉开车门坐进后车厢。
　　车载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淡淡的柑橘味，混着皮革座椅的气味，把车厢里那层过于浓稠的沉默裹在一阵暖意里。
　　一种极其的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消化不了的情绪只有一具空壳为其买单，甚至形成不了任何抓力，叶景被迫站在痛苦中央，无助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划上一道又一道伤疤，他不知道往哪里逃，甚至可以说他已经不想逃了。
　　车子停稳，引擎声低了下去，变成一段短暂的余震，随即彻底安静下来。他睁开眼，看到那栋熟悉的二层小楼，墙上的爬山藤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光秃的枝蔓贴着墙面，像一张巨大的网。
　　高月眠解开安全带，随后她从前座转过身，目光落在叶景毫无血色的脸上，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半大小伙，才不过几个星期没见，现在只占了车厢里不过小小的一隅。
　　“景景。”
　　高月眠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发顶，“到家了。”
　　叶景点了点头，拉开车门，他弯腰把自己的书包从座椅上拎起来，下了车。
　　玄关的灯是亮着的，张姨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见他们进来，“哎”了一声，连忙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高姐，小叶，回来了？我煮了面，一会就好。”她说着又缩回厨房，锅铲碰着锅沿响了几声，很快传来水沸的咕嘟声和面条下锅时特有的窸窣声响。
　　一个安静得有点过分的晚餐，张姨把面条端上桌后就识相地走了，没人挑起话题，空旷地客厅，就剩下筷子碰着碗沿的轻响。
　　直到碗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捞了，叶景才搁下筷子。高月眠也在对面坐着，面前的碗也空了，两个人隔着一张餐桌，隔着两只空碗和一壶已经不冒热气的茶，沉默地坐着。
　　“妈，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叶景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维持这样一个虚张的僵持，他有点破罐子破摔地打破了沉默。
　　“景景。”
　　“不要这样对自己。”
　　高月眠似乎也有一些撑不住情绪了，有些哽咽道：“妈妈，对不起你。”
　　叶景猛地愣住，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他以为会有质问，会有不解，会有带着失望的劝诫，甚至会有愤怒的指责，这些他都想过了，也早就做好了全部的准备来承接所有扑面而来的情绪，可他怎么都没料到，落在他身上的，会是这样一句带着哭腔的对不起。
　　高月眠向来是个活得通透的人，能把情绪都温柔地妥帖地归置好，她重新站起来的速度快得让人心疼，却漂亮得让人没法心疼，所以和叶京华离婚后，叶景很少看到妈妈如此脆弱的样子。
　　“你上个月是不是看到你爸爸了？”她问。
　　叶景没有说话，就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上次去研学，是不是和他碰上了？”
　　叶景的脊背猛地绷紧了一瞬。
　　“叶景，这其中发生了一些事，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跟你没有半点关系，知道吗？”高月眠很快地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回到那个强大又温柔的模样。
　　“那是我和你爸爸之间的事，是他和那些人之间的事，是他们想借你来撬动什么，而不是你做错了什么，也不是你喜欢错了什么人，你明白吗？”
　　滚烫的眼泪顺着叶景眼眶涌出来，他从来没在妈妈面前哭过，哪怕是当年父母离婚，哪怕是在最无助的时候连续好几个星期独自忍受一个人的黑暗，哪怕是在出租屋被同性邻居刺激到中考失利，他也只是攥着衣角咬着牙把眼泪憋回去，可此刻那些憋了快一个月的委屈、恐慌和无措，全跟着这眼泪翻涌出来，压得他全身都发颤。
　　高月眠绕过桌子走过来，轻轻把叶景搂进怀里，手掌顺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拍着，像他小时候受了委屈哄他那样。叶景压抑着哭声，整个人都抖得厉害，这些天拼了命压下去的所有情绪，终于在这个怀抱里溃不成军。
　　“景景，喜欢一个人，不论对方是什么模样、什么来处、什么性别，都是一件很宝贵的事，它是一个人最基本的本能，从来不存在什么错误之说，错的是那些用‘喜欢’来遮掩、来背叛、来逃避的人。
　　“你爸爸骗了我，也骗了你，我恨他从来不是因为他喜欢男人，而是因为他太懦弱，不敢直面自己的内心，还为了自保把旁人拖进了他自己设下的困局，让他的困局，最终变成了你和我要一同承受的困境。”
　　叶景盯着她的眼睛，没出声。
　　“景景，我很抱歉没有提前和你说这些，我以为足够的物质生活能填补你缺失的家庭情感，可等我终于回过头来，想要给你一点真正的东西时，却发现自己已经错过了你长大的那一段路。”
　　高月眠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些年的重量归拢成一句话。
　　“但我也不希望我这个失败的婚姻让你对爱情这个东西产生任何恐惧，它是真的，也是好的，妈妈遇见了错的人，走了弯路，但那不是爱情本身的问题，就像我不能因为一场暴雨就去责怪天空一样。”
　　“景景，妈妈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选择了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我不要求你成为什么样的人，走什么样的路，爱什么样的人，我只要你快快乐乐的，这就够了。”
　　她低头看着叶景，手指轻轻穿过他后脑勺微乱的发丝，声音柔软而笃定。
　　“这一生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的，不是你爸爸的，不是任何人的，所以无论你以后做什么选择，走到哪儿，妈妈都会站在你身后支持你。”
　　叶景埋在妈妈的怀里，哭到几乎喘不过气，高月眠就这么轻轻抱着他，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任由他把眼泪蹭在自己的衣服上，客厅里只剩下叶景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风掠过窗框的轻响，过了很久，叶景才从她怀里慢慢退出来，低着头用手背胡乱蹭了一下眼睛。
　　高月眠看着叶景缓过来的情绪，似乎有点严肃地问道：“景景，你们学校有没有一个叫陈思颖的同学。”
　　叶景疑惑地皱了皱眉：“......有。”
　　高月眠点了点头：“哦，这样啊。”
　　叶景像是自己也在慢慢把一些零散的碎片拼起来，语气带着迟疑和一点不太确信的猜测：“她是我办公室的部员，表现很好，本来是推荐她当部长，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成，名额就给了我。”
　　叶景刚准备说那个名单调换的事，忽然想起什么："妈，你问这个干什么？"
　　高月眠看着他，过了一会才说道：“陈思颖的父亲叫陈怀瑾，是你爸爸公司的副总，跟了他快十年了，你爸爸对他很信任，出差、项目、外联基本都是陈怀瑾在安排，但你爸爸和他之间早就超出了上下级的关系，妈妈离婚后也查到了一些东西，聊天记录、酒店登记、转账流水，明细很完整，但也无关紧要了。”
　　她抓起桌子上的手机飞快地开始打字发消息，扭过头和叶景说："那就错不了了，我得和那个小姑娘聊一聊。”
　　叶景说："不对啊妈妈，她是理科五班的，研学游没有去宏村啊。”
　　高月眠说：“陈怀瑾那天带了一个女孩去宏村和我们公司的当时正准备辞职的财务谈合作，没想到真的是他女儿。”
　　她有点不可思议地摇摇头，指尖悬在屏幕上顿了顿：“绕来绕去，这些事原来早就缠在一起了，这个小姑娘这几个月用不同的账号ID在我公司下面留言，还在论坛上艾特公司账号泼脏水，现在又弄出那张照片，一开始公司行政那边没当回事，但也架不住她三番五次地用小号带节奏，把你和那个男孩子的照片发到了公司论坛上，还故意把你爸爸的身份和我的身份都给扒出来挂在上面，搅得整个公司都人尽皆知。”
　　高月眠继续说下去，语气越来越沉：“你爸爸之前找人和我谈过一笔资金周转的事，他那边的公司账面出了问题，缺口大概七位数，想让我帮帮忙，以婚内共同财产分割的名义提供一笔过桥资金，我没同意，狗男人我没和他打官司就算不错了，还想要我的钱去填他的窟窿，所以现在想方设法的从我公司找关系，弄人脉。”
　　她冷笑了一声：“后来我才知道，陈怀瑾那边也急了，公司要是倒了，他跟着你爸一起完蛋，陈思颖的妈妈，以前也是你爸爸公司财务部的老员工，我叫她周姐，人很温和也很能干，和陈怀瑾结婚快二十年了，后来听说她是情绪激动导致的心脏骤停，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她是被气死的，周姐走了之后，陈怀瑾大概在家里跟陈思颖说过什么，所以才用这些手段来逼我。”
　　高月眠说到这里，咬牙低低骂了一句：“......简直就是两个魔鬼，人渣，还把一个孩子扯进来。”
　　她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指尖按着眉心缓了几秒，才低声开口：“......不好意思，妈妈失态了。”然后她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在对话框里飞快地打字，头也不抬地和叶景说：“我让公司那边把明天下午的会推了，我要去那个小姑娘家里，和她谈一谈。”
　　叶景嗓子干涩："妈......要去她家？"
　　“嗯。”高月眠打完最后一行字，把手机翻转扣在桌上，转过头看着叶景："景景，这件事从头到尾最无辜的人就是你们这两个孩子，什么都没做，却被大人的烂事卷了进去。"
　　"可是......"叶景张了张嘴，却还是没说出后面那段话。
　　“但是我也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到你。”高月眠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明天周五，她放学回家，我正好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