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那条窄巷》木可欣

47、第 47 章 叶哥，我等

　　可能是老天不希望自己布局的爱情故事就此落幕，叶景以为，只要把一切交给时间，再深的印记也会像手心那愈合的痂，一层层剥落，直至归于平整，可他没想到，这一局，老天不打算让他赢，也不打算让他逃，因为故事的走向，向来不在执笔人手中。
　　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雨，是在十二月第二周的周四落下来的。
　　操场上积了浅浅的水洼，映着灰白的天光，早读课结束后广播里通知大课间跑操取消，各班自行安排，教室里稀稀拉拉响起一阵如释重负的庆幸和趴回桌上睡觉的窸窣声。
　　叶景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玻璃上蜿蜒而下的水痕。窗外那棵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的枝桠被雨水浸成深褐色，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沉默。他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感觉到窗缝里渗进来的凉气贴着额角游走，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慢慢收紧。
　　“叶景。”胡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你出来一下。”
　　叶景抬起头，胡奇的表情和平常不太一样，那张总是带着点懒散笑意的脸上似乎有些难以捉摸的凝重，叶景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连忙站起身跟着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还飘着从窗外飘进来的雨雾，胡奇没往办公室走，而是推开了走廊尽头那间空置的小会议室的木门。
　　胡奇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保温杯搁在面前的桌面上，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又转回来看叶景，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解锁，翻了几下，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拍摄角度像是从某个拐角偷拍的，有两个高瘦的身影被框在画面中央，背景是宏村斑驳的白墙，可能是手机质量不是很好，焦距有些虚，边缘被裁得不太整齐，像是仓促间按下的快门，也可能是被反复放大截图之后残留的像素颗粒，只能看清两个人影的大致相拥和亲吻的轮廓，一个人背对着镜头，深灰色外套，另一个人靠墙站着，侧脸被屋檐的阴影挡了大半，但身形和姿态让叶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那个侧影是他的，而背对着镜头那个，是沈钦。
　　没有署名，没有来源，没有具体的发布时间。叶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胡奇把手机收了回去，屏幕暗下来，他才慢慢抬起眼。
　　“一个匿名投稿，发在学校官网和社会论坛上，还专门艾特了学校的账号，这边昨天才有人发现，已经联系平台撤下来了。”胡奇似乎是看着叶景的反应，有些谨慎的说道。
　　叶景点了点头，平淡的说道：“对学校的影响会很大吗？”
　　胡奇看着他，那双被保温杯的热汽熏得有些湿润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看不太懂的东西，似乎对叶景出乎意料的平静感到惊讶，"学校这边没什么大问题。"
　　“照片拍得不清楚，而且当时发的那个论坛本身流量就很低，也没有多少人看到，学校这边跟平台协调了，已经删了，理论上，这件事可以就这么过去，只要你们自己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
　　“但是......”
　　胡奇顿了顿，手指在杯身上来回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那几句话的分量。
　　"但是你也知道，咱们学校虽然知名度不高，可架不住有一部分同学上网冲浪比谁都快。学校官网也好，那些零零散散的小论坛也好，总有闲不住的。"他看了叶景一眼："照片虽然撤了，但如果是平时就熟悉你们俩的人，哪怕像素再糊，那个身形、那个站姿，一眼就能认出来。"
　　叶景没有接话。
　　“况且现在沈钦在参加竞赛集训，学校这边对这种事非常敏感。你也知道，咱们学校多少年才出这么一个能冲少年班的苗子，校领导那边盯得紧，不可能允许任何可能影响他的事情传出去。”胡奇说着抬手揉了一下眉心，“我不是说这事是你的责任，但实话说，这事要是在校园里传开了，你要担的责任可能要大得多。”
　　“叶景。”胡奇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叶景脸上，有些犹豫地想要问出自己认知以外的疑问：“我还是想不通，你俩，俩男的怎么就......”
　　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自己带了快两年的学生，“你们俩......多久了？”
　　叶景垂下眼，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己也不想听见：“没多久，老师不用担心，已经分了”
　　“分了？”胡奇看着他的表情，从那个短暂的回答里读出了什么，原本那个带着困惑的、甚至有点难以置信的语气慢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很轻的、近乎无奈的叹息。
　　胡奇盯着他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窗外的雨慢慢变小了，从密集的雨丝变成零星的、断断续续的雨滴，在玻璃上划过一道道细长的水痕。那些水痕扭曲了窗外的树影，把光秃的枝桠拉成变形的、模糊的线条。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胡奇把椅子往叶景那边挪了挪，膝盖几乎碰到叶景的椅腿。他往前倾了倾身，两手交握着搁在杯盖上，“你是我的学生，我得对你负责。就算最坏的结果就是这个照片真的传开了，该出面的人也是学校，是我，不是你。我就不信我这个当班主任的还护不住一个自己的学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点刻意撑起来的浑不吝，像是想把那层凝重的空气拨开一道缝。但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的氛围并没有立刻被打破。窗外的雨声已经小到几乎听不见了，只剩下零星的雨滴被风斜斜地吹在玻璃上。
　　叶景低着头，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压在上面，把脊背一寸一寸往下压。
　　胡奇有点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学生这个样子，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叶景的后背：“我刚刚已经跟你妈妈联系过了，她说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大概四十分钟能到，你就先回去休整两天，等这件事处理完再回来。”他又顿了顿，像是想了想该怎么措辞，“电话里跟你妈妈没说太细，就说了学校这边有点事，让她来接你，具体的，回头你自己跟她说啊，我也相信你妈妈能够理解的。”
　　叶景抬起头，睁着红红的眼睛，带着近乎郑重的分量：“谢谢老师。”
　　胡奇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像是要挥开什么过于沉重的东西："别谢我。回去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等回来的时候，这边的事应该也处理得差不多了。"
　　叶景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胡奇有一些不放心地看着他，叶景这几天虽然说成绩提升了不少，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本来就不宽的肩膀看着更单薄了，这会儿眼睛又红着，胡奇看着心里就堵得慌，起身跟着他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叶景，不管怎么样，这事不丢人，知道吗？你又没做错什么，谁年轻的时候不谈几次恋爱啊。”
　　叶景停下脚步，没说话，只是对着胡奇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带着雨后特有的那种清冽和湿润。
　　叶景沿着走廊往回走，鞋底踩过地砖上残留的水渍，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

　　叶景回到教室弯腰把自己的书包抽了出来，刘晨辉正趴在桌上酣睡，迷迷糊糊看见叶景回来，就被叶景脸上的表情弄得清醒了一瞬，他张了张嘴，话在嘴边转了个弯：“叶哥，你......”
　　“有点事，我得先回去两天。”叶景把课本和练习册从桌肚里一本一本塞进书包。
　　刘晨辉慌忙地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出什么事了？”
　　叶景把书包拉链拉上，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硬是挤出一个笑，说："没什么大事，休息两天就好。"
　　刘晨辉看着他，嘴唇抿了一下，还是想追问，但叶景已经把书包甩到肩上，朝门口走了两步：“帮我和张宇陈涛他们说一声。”
　　“好吧，叶哥，我等你回来！”刘晨辉把手挥了挥，有一种之后要很长时间才会见面的预感，有点不舍得看着他，
　　叶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多数学生都待在自己班级里小憩，只有零星几个从厕所或者水房出来的人与他擦肩而过。叶景下楼的时候，经过拐角那扇窗户，窗外的雨已经彻底停了。灰白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片浅淡的蓝，像是被雨水洗过之后慢慢洇开的底色。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下走，推开教学楼一楼那扇玻璃门，走到门廊底下站定。
　　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落叶被雨水浸透后发酵的气味。操场上那几个水洼还没有干透，映着正在慢慢放亮的天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掌心那道被指甲掐出的印痕还在，边缘已经不那么红了，泛着一层浅淡的、正在消退的颜色。他用拇指用力按了一下那道印痕，感觉到指尖下面传来一阵钝钝的酸胀，抬头看了一眼理科一班的大门，拎着书包往校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