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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我走了,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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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景在一阵铁盆声响中醒了神,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户外已经大亮,院子里传来胡奇的大嗓门喊起床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似的,四肢发软,脑袋发沉,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要攒一攒。
房间里只有他自己。
叶景盯着对面那面空白的墙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他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衬衣,那件厚外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椅子上。
紧接着门被“砰砰”敲了两下。
“叶哥!叶哥你起了没?”
刘晨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他一贯的咋咋呼呼的嗓门“昨晚给你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值班老师晚上盯着人不让乱跑,所以我们几个又不敢单独来你房间找你,可给急死了。”
叶景清了清嗓子,才应了一声:“起了。”
刘晨辉的声音顿了一下,“那个,你......还好吧?”
“还好。”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刘晨辉的大嗓门又响起来:“那行,我在楼下等你,你别着急,慢慢来。”
叶景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才慢慢站了起来,把窗帘拉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亮得他眯了一下眼,院子里民宿老板正在收拾昨夜篝火剩下的木柴,烟熏过的青石地面上留着一圈深色的痕迹,远处青瓦层层叠叠地铺着,檐角还挂着昨夜凝着的霜珠。
叶景转身去洗漱。水流冲在脸上冰凉,他把脸埋进掌心里,让冷水把残存的困意和一切念头都压下去,然后抬起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好丑,无论哪里都好丑。”
他换好衣服,把行李收好,锁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房间。床铺已经收拾整齐,被子和毯子叠好放在床尾,窗台上的薄荷盆还搁在原处,一夜过去,薄荷盆里的土更干了,裂了几道细纹。他把钥匙放在门边的矮柜上,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大多数人已经下楼了,只有零星几个房间还传出拉行李的动静。叶景拎着箱子走到楼梯口,正好碰见张宇从走廊另一头过来。他看见叶景先是笑了一下,然后脚步顿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叶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睡好。”叶景说。“昨晚有点感冒了。”
张宇"哦"了一声,也不知信没信,但没再多问,只是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箱子:“我来我来,你看着路就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天井里已经聚了不少人,行李堆在墙角,有人正在三三两两地说笑聊天,也有人靠在墙边低头补觉,刘晨辉远远看见他就跑了过来,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他看起来还算正常,才松了口气:“叶哥,昨晚——”
"昨晚没事,睡一觉好多了。"叶景打断他,朝他笑了一下,"你昨晚怎么样?"
刘晨辉愣了一下,才想起问的是表白的事,挠了挠头:“那个啊......我后来找到江欣,但人多嘴杂的,我就光把手链塞给她了,然后和她说了句'这个送给你',完了就跑了。”
叶景:"......"
“不过我后来用手机和她说了!”刘晨辉赶紧补充,“我们聊了挺久的,她也回了我好长一段话。”
“然后呢?”
“然后她说谢谢我的手链,很好看。”刘晨辉嘿嘿笑了两声,“还说愿意先当朋友,毕竟学业为重,从朋友慢慢开始。”
张宇在旁边插嘴:“得亏昨天空出来一个房间加了个床,把可怜的大辉子从胡奇那解救了过来,要不然就彻底没后续了。”
“滚!”刘晨辉踹了他一脚,又转回来看叶景,“叶哥你没事就好,刚才你那脸色把我吓了一跳。”
"真没事,"叶景说,“别操心了。”
“唉,听说昨天沈钦一晚上都没回来睡觉,还是早上才回来的。”张宇忽然压低声音挤了挤眼睛。
“你听谁说的?”刘晨辉疑惑道。
“陈涛啊,我昨晚不是和你一个房间吗?陈涛和他的把子兄弟聊了一整晚的八卦,都没见沈钦回来,你说这荒郊野岭的,他搁哪睡的呀。”
叶景在一旁默不作声,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背包带,刘晨辉还在跟张宇掰扯:“你管人家上哪睡的,那可是一班学神,人缘比你好着呢,指不定哪个同学匀了个位置给他凑合一晚上,你在这瞎猜什么呢。”
张宇还想再说什么,民宿老板招呼大家赶紧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于是众人呼啦一下散开,各自去拿自己的行李,没人再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下去。叶景跟着大队伍往外走,默默地看向一班的方向,只可惜人群挤挤挨挨的,什么也看不到。
清晨的风裹着山间的凉气吹过来,刮过他还带着点红肿的眼尾,他微微缩了缩脖子,把衣领往上拉了一点,把半张脸埋了进去。
大巴引擎发动的时候,窗外的宏村正在往后退。白墙黛瓦的轮廓在晨光里缓缓缩小,月沼的水面泛着细碎的金光,村口那棵老樟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石板路上,像是替他们送了一程。
叶景靠窗坐着,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那些渐远的轮廓,大巴驶上高速,窗外的皖南山景渐渐远去,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平原和成片的农田。车厢里有人已经睡着了,有人在低声聊天,刘晨辉和陈涛还在争抢最后一包薯片。
叶景打开和沈钦的聊天框,什么都没有,他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半天,终究还是没打出一个字。
叶景看着那些飞速倒退的电线杆和远处的山影,他伸手摸了摸书包侧袋,那条银色链子已经被他摘了下来和还没喝完的那瓶茉莉花茶放在一起,冰凉的金属触感硌得他掌心发疼,他轻轻碰了碰那截链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手收回来,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大巴车平稳地往前开,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吹起他搭在膝头的衣角,带着远处田野里青草的湿气,安安静静地盖过了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车拐进校门的时候,叶景正靠着车窗睡觉,朦胧中听见刘晨辉喊他,才迷迷糊糊睁开眼,车窗外的教学楼裹在灰白的日光里,和三天前离开时其实没什么两样。
刘晨辉凑过来在他耳边轻声问:“叶哥,还好吗?”
“嗯。”叶景揉了揉眼睛,“到学校了?”
“到了。”刘晨辉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老胡让先回宿舍放东西。”
叶景跟着人流下了车,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出沉闷的咕噜声。他拖着箱子往宿舍楼走,走过操场边那排乒乓球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几台墨绿色的台面空着,球网在风里轻轻晃。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天亮得越来越晚了,宏村回来的那个周末,沈钦就跟着竞赛集训队出发了,叶景是在周日晚自习前知道的,沈钦给他发了消息,很简短:“我走了,照顾好自己。”
周一升旗仪式上,田主任在主席台念了几个竞赛初试通过的名单,沈钦的名字排在最前面。操场上响起一片掌声,还有几个理科班的男生吹了口哨,叶景站在自己班的队列里,默默地鼓了掌。
接下来的日子,学校的生活像是被调回了某种默认模式,一周又一周地重复着。胡奇依然端着保温杯在教室里晃悠,张三石依旧在课前搞突击默写,丹姐的英语听力依然是最有效的催眠曲。食堂的西红柿炒菠萝和草莓烧肉片撤了,换成了一道不知道是什么的绿色糊状物,刘晨辉尝了一口,表情扭曲了半天,转头对叶景说:“叶哥,我感觉我的胃在骂我。”叶景笑了一下:“那就别吃了。”他说着把自己盘里的红烧排骨夹了两块到刘晨辉碗里,刘晨辉立刻眉开眼笑:“叶哥你最好了!”
叶景自己却没吃几口,他低头扒着米饭,视线落在桌面上那道被刮出的浅痕上,手指不自觉在那道痕上反复摩挲。
有时候是课间,他站在走廊上透气,目光总无意识地往理科楼的方向飘,似乎是期待那个不会再出现的身影走到那个窗边。
“好奇怪啊,明明是自己执意推开的人,为什么还要总忍不住妄想呢?”叶景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回了班级。
叶景的作文在大赛上取得了耀眼的成绩,他没有由着自己的路子,而是交了一篇标准格式的议论文上去,结构完整,论点清晰,语言工整,挑不出毛病,也找不到温度。他写的时候刻意避开了所有会让自己沉进去的角度,规避了任何属于“叶景”的东西。
升旗仪式上,他站在主席台上,接过那张证书。台下掌声响了起来,他往下看,看见了黑压压的人头,却没找到那个让他下意识去寻的身影,阳光正好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证书烫金的字上,亮得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默不作声地鞠了一躬,转身走下主席台。
原来世界永远不会奖励肆意张扬的人,少年以为凭着执拗的一腔孤勇可以对抗世界既定的规则,可是事实却是,热烈的赤诚只会撞上头破血流的现实。
上课、写作业、考试、开会,在学生会办公室里批表格,在宿舍和刘晨辉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恋爱八卦,偶尔被拉去操场边的乒乓球台旁站一会儿,他握着拍子掂了掂,又放了回去,刘晨辉在旁边说“叶哥你最近怎么都不打球了”,他笑了笑说“最近有点忙”,然后坐回场边的长凳上看别人打,月考周考的成绩稳步上升,排名从年级十七慢慢挪到了年级十二,然后到了年级第九。王雨在课上又一次拿他的作文当范文念的时候,周围的同学全都转过来看他,叶景淡淡的笑了一下,看着满是标准答案的试题卷上,轻轻地往后翻了一页。从那以后似乎是那张奖状真的把叶景框进了一个“优秀”的契约,让他用一种近乎刻板的规矩来安排自己,逼迫自己不再乱想。
只是有时候会失神地走到静琴楼那棵香樟树底下站一会儿,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暗蓝色的夜空,被教学楼透出来的光映出交错的影子,在早冬时节的夜里,叶景站在树底下,忍着冻执着地抬头看着那些交错的枝影,好像一定要从那些枝桠间找出点什么来,最终却只是站得腿麻了,才慢慢裹紧衣服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