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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我等得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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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民宿的,总之,之后的事情都变得迷迷糊糊的,似乎一切的转调就从此刻开始了。
天井里的篝火还在烧,火星被夜风卷着往上跑,在灯笼的光晕里闪了闪又灭了,笑声和说话声从人群中央漫出来,裹着暖融融的热气,在夜色里散开又聚拢。有人正在唱歌,有人在说笑,混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听起来热闹得有些不真实。
叶景站在天井边缘的阴影里,没有往前走。
人声鼎沸的一切,他都与之格格不入,只觉得一切吵闹得刺耳。
叶景感觉自己全身止不住地颤抖,他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等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深吸一口气,穿过人群边缘,往二楼走。
“叶哥!”
刘晨辉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一路小跑的急促和压不住的兴奋,“叶哥!我找到了!”
叶景在楼梯拐角停下来,刘晨辉三步并两步地冲上台阶,举着那个熟悉的小盒子在他面前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我刚刚回去翻了行李箱,发现被我塞在最底层那个夹层里了!应该是下午换衣服的时候顺手一塞,转头就忘了,我刚刚还去找你——”他说到一半,声音忽然顿住了,举着盒子的手也慢慢放下来,歪着脑袋凑近了看叶景的脸。
“叶哥?你怎么了?”
“没事。”叶景扯了一下嘴角,“找到就好。”
“你这哪叫没事?”刘晨辉把盒子往口袋里一揣,凑得更近了些,廊灯昏黄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叶景脸上那点苍白照得无所遁形,刘晨辉皱着眉,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发烧了?”
“没有。”
“那你脸怎么白成这样?手也是凉的。”刘晨辉碰到他手腕的时候嗓门一下子提了起来,“不行不行,你等着,我去找老胡拿温度计,你现在得去医院看一下——”
“不用。”叶景打断他,往后退了半步,把手从刘晨辉掌心里抽出来,“我就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了。”
“那怎么行,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老胡——”
“刘晨辉。"叶景喊了他一声,让他把话头停住了,"不用,你今天晚上还有大事呢,别因为我耽误了。”
刘晨辉张了张嘴,明显还想说什么,但叶景却没有给他再次开口的机会:“我一点事都没有,放心。”
刘晨辉犹豫着看着叶景:“不行,还是得——”
“我上去躺一会儿,睡一觉就好了。”叶景又朝他笑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快去,我还等着你的好消息呢!”
刘晨辉站在原地,看着他,像是还想再争取一下,但最终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叶景的肩膀:“那你有事一定给我发信息。”
“知道了。”
“我手机一直都开着。”
“好。”
刘晨辉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下了楼梯。他跑出几步又回头,叶景还站在楼梯拐角,朝他摆了摆手,做出一个加油的手势。
刘晨辉的背影很快就被人群吞没了,叶景转过身,往走廊深处走。身后那些声音渐渐远了,隔着一道墙、一扇门、一层楼梯,变得越来越模糊,像褪色的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洇开,最后只剩下一点含混的余响。
他推开单人间的那扇门,没开灯。火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安静地卧在那里,他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远处的笑闹声隔着墙壁同夜色传过来,一下一下撞在他的太阳穴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强烈的震感从布料底下传上来,嗡嗡地贴着大腿外侧,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尽头响起了脚步声。
叶景在黑暗里听着那道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然后是一段短暂的沉默,接着门板被叩了两下。
“叶景。”沈钦的声音隔着门板,显得有些闷闷的:“你在里面吗?”
叶景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维持着蜷坐的姿势,膝盖抵着胸口,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一丝一丝传过来。
门外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沈钦又开口了:“发生什么了?”
沈钦的开口的每一句气息无不是在勾引着叶景,像是溺水的人对于浮木般的吸引,叶景本能地想冲出去,想把自己揉碎了塞进那片花香气息里,想被那双手臂收着、含着、裹着,地融进那片体温里,融到两个人都散掉,融到分不清哪一块是他、哪一块是沈钦,融到再也捞不回来也没关系。他想要那样,想得牙根发酸,想得浑身都在抖,想得像是要把自己从骨缝里拆开,一片一片递进去,递出那道门缝里,递到那个人手边,让他怎么揉怎么捏都行,碎了也好烂了也好坏了也好,只要别让他一个人待在这漫天无际的黑暗里。
那股想要扑出去的劲头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撞得全身都开始发颤发抖,可他纹丝不动。他只得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一些,把那片想要浮上去的冲动一点一点压回水底。
终于,叶景止不住颤抖的声音响起:“沈钦,你走吧。”
门外面安静了片刻,然后沈钦又轻轻敲了两下门:“你先开门好不好。”
叶景攥紧了拳头,指甲又一次掐进刚刚已经快结了痂的掌心,把那股想扑出去的冲动死死摁在胸腔底下,他深吸一口气,开口的时候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沈钦,你先走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叶景听见门外传来很轻的布料摩擦声,然后是脊背靠上门板的动静,沈钦靠着门坐了下来,就在门的另一边,和他背对背,隔着一层木头。
“好。”沈钦说,“我不进去。你不想开门就不开。”
叶景闭着眼,把额头抵在膝盖上。他能感觉到那道隔着门板传来的微弱震动,像是沈钦偏了一下头,靠在了离他最近的那块木板上。
“你回去吧。”叶景开口,“外面冷,会感冒的。”
“嗯。”沈钦应了一声,却没再挪动地方,只是隔着门板轻轻开口:“我就在这儿待着,不吵你,你要是想说话了,敲敲木头我就能听见。”
叶景的指尖在冰凉的地板上蹭了蹭,那道隔着一层木头传来的体温,好像顺着门板一点点渗过来,熨着他同样冰凉的后背。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门板坐着,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走廊尽头还有灯笼的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薄薄的一层,落在叶景赤裸的脚踝上,那条银链子的四叶草刚好落在那道光的边缘,叶片上刻着的"HakunaMatata"在暗处泛着极淡的微光。
叶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按进了深水里,四周的光、声音、温度都在远去,只剩下一层浓稠的黑暗包裹着他。他在那片黑暗里浮浮沉沉,做了一堆光怪陆离的梦。
不知外面哪辆车按了一声喇叭。
叶景猛地惊醒过来,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喘着粗气睁着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宏村凌晨三点的冷像是从地底下翻涌上来的,尽管屋内有空调,但裹着从潮湿石板缝里蒸腾的寒气,还是一寸一寸侵占木板门的缝隙,他蜷缩在地板上,膝盖抵着胸口,姿势还维持着昨晚睡去前的模样,肩膀被冰凉的空气冻得发僵,后颈一阵一阵地发酸。
他慢慢直起身,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门缝底下漏进来的光已经变了颜色,
“醒了?”
沈钦沙哑的声音从门板另一侧传过来。
“沈钦?”叶景慌忙地站起身把门拉开,门轴发出短促的"吱呀"声,微微的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刺骨的风呼呼地刮进了房间里。
沈钦正靠着门框站起来,脸被冻得有些发白,嘴唇都失了血色,看着叶景刚想开口说话,又止不住偏头轻轻咳了一声。
"你疯了吗?"叶景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人往里拉。沈钦被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膝盖大约是麻得还没完全缓过来,整个人几乎是顺着叶景的力道跌进了门槛。“你在外面坐了一整夜?”
“我想见你。”
叶景的手还攥着他的手腕没松开,指腹下面能摸到冰凉的皮肤,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外面那么冷,你也不能......”
“不冷的。”
叶景被他这副样子弄得又急又气又心疼,松开他的手腕转身去把空调温度又往上调了两度,又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厚外套,走回来往沈钦身上裹。沈钦站在原地任他摆布,外套披上肩的时候他才动了动,看着叶景忙前忙后的侧脸。
“你是傻子吗?”叶景低头替他拢紧领口:“在门外坐一整夜,你是嫌自己身体太好是不是?宏村这个季节夜里都零下,你——”
“叶景。”沈钦开口。
叶景的手停在他领口处,没再动。
“我有话跟你说。”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晨光,薄薄的一道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竞赛那边......结果出来了。”沈钦说。
叶景的手从他领口滑下来,垂在身侧,静静地听着他说。
“我初试过了,学校那边马上要组织集训,可能研学回完学校就要出发,大概......一直要集训到明年春天。”沈钦顿了顿“如果集训后的复试过了,少年班那边会直接发录取函。”
“不用高考是不是。”叶景替他补完了后半句。
沈钦没否认,他只是偏过头,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干枯的薄荷上,像是不太敢看叶景的表情。
“其实可以不用去的,因为当时有个人把我的档案给扔了。”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叶景淡淡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那时候想,还挺幸运的,刚好省得我跟班主任磨嘴皮子了。”沈钦说到这儿,嘴角甚至弯了一下,像在笑话自己当时的天真,“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老天太喜欢和我开玩笑了,我不想要的东西,反倒被人加急强塞了回来。”
他说完这句话,终于转过脸来,对上叶景的目光。那双向来清亮从容的眼睛里,浮着一层叶景很少见过的东西——犹豫、不舍,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命运推着往前走、却又忍不住回头看的无措。
“我不想去的。”沈钦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叶景看着他在晨光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看着他因为整夜没睡而泛着青的眼眶,看着他嘴唇上还没完全退去的苍白。
“为什么?”叶景问。
“我想和你一起考大学。”
“沈钦,”叶景开口,打断了沈钦。
“我不值得你为我这么做。”
沈钦皱了一下眉,想反驳,叶景抬手摸了摸沈钦逐渐回暖的脸颊,指尖轻轻蹭过他因为熬夜泛着青的下眼睑。
“我配不上你对我的好。”
“正好有一个契机,我们不要缠在一起了,就这样散了吧。”
沈钦愣了一下,伸手扣住他手腕,把那只从自己脸上放下来的手攥得很紧:“你胡说什么呢?”
叶景想抽回手,却被他抓得更牢,沈钦往前跨了一步,两个人离得极近,沈钦充满寒意的呼吸都扑在了叶景的脸上,他能看见沈钦眼睛里清清楚楚映着自己的影子。
“沈钦,喜欢这种东西是会变的。”叶景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胸腔深处一寸一寸往外挤,每吐一个字都耗尽了所有力气,“你到一个新环境,会遇到更优秀的人,你到时候再回头看这个决定,就会发现为了一段不算是恋爱的恋爱差点放弃自己的前途,简直是一件蠢透了的事。”
他说话的时候始终没有看沈钦,目光落在沈钦胸前第二颗纽扣的位置,像是那里有一道他必须盯住才不至于分神的锚点。
“你还会发现,”他顿了顿,“你放弃掉的这些东西,都是为了一个极其平庸、甚至有点魔怔的疯子。”
沈钦攥着他手腕的力道没有松,反而更紧了。叶景能感觉到他指腹下那圈皮肤正在发烫,但叶景没有抬头,他像是被困在一道自己设定的轨道里,只能沿着那条线一直往下滑,停不下来。
“你不了解我。”叶景终于抬起眼,对上沈钦的目光。他的眼眶红红的,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已经不是泪了,而是一种近乎自毁的坦荡:“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扭曲,可我骨子里只会是自私,懦弱,不堪的。”
“沈钦,你喜欢的那个叶景,全都是假的,真正的叶景就是一个冷血自私的怪物,他只是把你当做一个可以在他无助时候消遣的工具,他连对自己的亲妈都做不到全心全意,他凭什么能对你好?他拿什么对你好?”
叶景把那些话都说完了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空调嗡嗡地送着暖风,但他感觉不到热,只剩一层皮还维持着人的形状,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房间里安静得只有空调送风的声响,沈钦一直没说话,只是抬着发青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叶景,固执地扣着他手腕。
“说完了吗?”沈钦一把将人拉进了自己怀里,叶景跨坐在沈钦身上,那件厚外套牢牢地裹着两个人。
“说完了?”沈钦又问了一遍,然后他低下头,把自己额头轻轻抵在叶景的额头上,叶景在他的怀抱里轻轻颤了一下,然后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终于断了,他双手攥着沈钦背后的衣料,把脸埋进他颈窝,沈钦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自己的颈侧滑下去,渗进衣领的边沿,叶景在他怀里哭得浑身都在发抖,但他没有出声,只是把自己整个人往沈钦怀里埋,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那片温热的、熟悉的、混合着花香和夜露气息的地方。
“沈钦,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叶景埋在他颈窝,每个字都混着未干的泪水滚出来,撞得两个人的心口都隐隐发疼。
“因为我喜欢你。”
“沈钦喜欢叶景。”沈钦一遍一遍地顺着他的后背,手指穿过他后颈微长的发尾,感受着那份湿漉漉的、潮热的、裹着泪水的温度。
“可是.......沈钦,我好痛苦啊,为什么我喜欢你会喜欢得这么难受。”
“沈钦,”叶景在他怀里动了动,“我求求你,你松手吧。”
“让我在你的高中回忆里......至少有一个好的形象。”
“放手吧。”
叶景在他怀里泣不成声地哽咽,过了很久很久那只被沈钦扣住的手腕,轻轻转了一下,他把掌心翻过来,正对着沈钦的掌心,然后松开了手指。
叶景的眼泪终于慢下来了,沈钦感觉到怀里那个人的重量在变化,那些哭得震动的肩膀、闷在颈间的滚烫呼吸、攥紧又松开的手指,都在一点一点地变软。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从叶景身体里抽走了,只剩下一副空壳还维持着靠在他怀里的姿势。
"叶景。"沈钦轻声喊他。
叶景没有回答,哭泣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一两声极轻的抽气。
沈钦低头,叶景的脸还埋在他肩窝里,整张脸都陷在深色衣料中,看不见表情,只能感觉到湿润的、温热的呼吸正一下一下地落在他颈侧,越来越缓。
沈钦默默地把叶景抱回到床上,轻轻替他盖好薄被,指尖擦过他眼下还未干的泪痕。沈钦在床边坐了很久,就那样静静看着叶景熟睡后仍旧微微皱着的眉,指尖悬在他眉头上方半天,终究只是轻轻按了下去,把那道攒了整夜的褶皱慢慢揉开。
“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他很轻地说,“这么长的时间都有人等过来了。”沈钦俯下身,轻轻地吻向叶景额角,“我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