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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祝你们百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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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民宿老板在天井里支起了一堆篝火。木柴堆成尖塔状,浇了助燃的松油,边缘用石块围了一圈,防止火星溅出来。老板又搬了几张长条凳和折叠椅出来,围着篝火摆了一圈,场地虽然不大,但胜在氛围感很足,天井四周的灯笼也全亮了,暖红的光映在白墙上,把雕花窗棂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风一吹,影子和火光一起晃动。
同学们陆陆续续聚拢过来,有人端着茶杯,有人抱着零食袋,三三两两坐在长凳上聊天,陈涛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个蓝牙音响,正蹲在角落捣鼓连线,张宇举着手机在录视频,镜头扫过每个人的脸,有人冲镜头比了个剪刀手,有人笑着躲开。
暮色像一滴墨落进水里,在群山环绕的盆地边缘缓缓洇开,把白墙黛瓦的轮廓染成一层模糊的靛青。风从村口的古樟树方向吹过来,裹着残存的桂花香气和干柴被露水濡湿后特有的草木涩味。
篝火烧得旺起来的时候,天也彻底暗了。火星顺着热气流往上蹿,在半空中闪了闪,又消失在夜色里。同学们的声音渐渐从分散的交谈聚拢成了合唱,有人带头哼了一首民谣的前奏,旁边的人接上旋律,慢慢地,四五个人加入了进来,调子不太齐,但悠悠的,混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在天井里回荡。
"都坐好坐好!篝火马上要点起来了!"
胡奇端着他那个塑料保温杯站在柴堆旁边,一班的班主任和几个胆子大的男生每人拿了一根引火棒围在柴堆四周。火苗从竹片边缘蹿起来的时候,最先烧着的是一捧半干的松针,细小的火星被气流卷着往上走,在彻底暗下来的天色里划出几道短暂的光弧,旋即消散在夜色深处。然后整座柴堆发出"呼"的一声闷响,火舌舔着干竹片往上攀,把暖橘色的光铺开来。
火光腾起来的那一刻,大家脸上的表情都亮了一瞬,周围浮起一小片低低的吸气声和感叹声。
叶景坐在靠外围的一圈木桩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隔着跃动的火光,看见沈钦坐在对面大约三四米远的位置,隔着一班和十二班五六个同学的距离。火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明明暗暗地跳动着,看不清具体的表情,叶景收回目光,听陈涛凑在旁边吐槽刘晨辉:"大辉子,别紧张啊,都彩排好了,慌什么!"
刘晨辉整个人僵在矮凳上,目光直勾勾盯着篝火的方向,肩膀绷得紧紧的:"我......我不紧张啊。"
"你脸都快比篝火还红了。"
坐在旁边的林程伟听见了,从人群外侧探过头来凑了一句:"一会儿要不要上去唱首歌给大家助助兴?清个嗓子什么的。"
刘晨辉猛地转头瞪他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陈涛接了过去:"你可别撺掇他,到时候一开口把火都唱灭了。"
张宇在旁边跟着起哄:"你们不知道吧,刘晨辉音乐课唱歌,老师听完之后说'这位同学你暂时不用唱了,你一开口像在刮我的脑仁’。”
几个人笑作一团,刘晨辉苦着脸把陈涛推到一边,自己往人群外围缩了缩,叶景回头看了一眼,见他正低头摸自己的衣兜,一边还在抖袖子,翻来翻去地掏,越掏脸色越不对。
"怎么了?"叶景往他那边挪了挪。
刘晨辉的手停住了,脸色一下子变了,又翻了一遍口袋,仔仔细细摸完了每一个缝隙:"我盒子呢?"
"什么盒子?"
"就是......那个手链。"刘晨辉猛地站起来,在自己身上一阵摸索,外套口袋摸了个遍,又弯腰翻裤兜,然后蹲下去往坐过的矮凳底下看了一圈,"我明明放在外套内袋里的!"
"是不是落在房间了?"
刘晨辉的脸涨得通红,彻底慌了神:"我......下午爬山前还在的,我还确认过。就放在外套里,不会是掉路上了吧?"
叶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你在这儿等着,我回去帮你找找,你先别慌。"
"我跟你一起去吧?"刘晨辉说着就要动身。
"别了,待会儿篝火晚会要开始了,不行的话,我再去那重新给你买一个。"叶景按住他的肩膀,“你先干正事,这个一会儿送也行。”
他说完拍了拍刘晨辉的肩膀转身就走,穿过外围几个坐着闲聊的同学,沿着石板路快步往之前去饰品店的方向走。夜风带着篝火的暖意和烧焦的松针气味从背后追上来,被村口的古樟树一挡,散了大半。
石板路被近处的火光和远处的夜色夹在中间,走出一段距离,人声和火光都模糊了。
夜雾漫上来之后,宏村的老巷子比白天深得多,墙根处的青苔吸足了水汽,在暗处泛着幽幽的湿光。巷口的灯笼间隔很远,叶景走过的地方,自己的脚步声在两侧白墙之间来回碰,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另一条平行的巷子里和他同一步频走着。
他出了民宿所在的支巷,拐上主街,沿着白天走过的方向快步往前。石板路在夜里泛着湿润的暗光,被远处的灯火和头顶薄云遮蔽的月光照得微微发亮。他经过月沼边上那棵老樟树时,树影里忽然蹿出一只猫,把他吓了一跳,那猫叼着什么东西飞快地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阴影里,只留下一截晃动的尾巴尖。
叶景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
饰品店所在的岔道已经熄了灯,卷帘门拉下来,铁皮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夜露。叶景站在门口,弯腰往门缝底下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里面挂钟走针的细微声响。他直起身,往四周扫了一圈,又蹲下来沿着门口的台阶仔细看了一遍,没有手链的踪影。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
退回主街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夜里的宏村比白天安静得多,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剩零星几家饭店还亮着暖黄的灯,透过木格窗映在石板路上。叶景正想着怎么跟刘晨辉交代,目光无意间扫过街对面一家临水而建的饭店。
那家饭店是整面落地玻璃,从外面能把里面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暖黄的灯光笼着室内,桌与桌之间隔着雕花屏风,像是本地比较高档的私房菜馆。客人大约两三桌,隔着玻璃看不太真切,只看见模糊的人影在灯光里浮着,像是隔了一层水似的漂浮。
叶景的目光原本只是随意掠过,然后停住了。
靠窗那一桌,坐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背影。
那个肩胛骨的轮廓在衣料底下支棱着,和他记忆里重叠的轮廓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叶京华的头发比上次见到时似乎又白了一些,在暖黄灯光下泛着灰白的哑光,他侧身坐着,正低头给身边的人夹菜。
叶景脚步不自觉地顿下来,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石板路中央,隔着一条街的距离,隔着那整面玻璃,隔着流动的光阴,他看见了自己的父亲。
叶景看见叶京华放下筷子,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低头含住滤嘴,打火机的火苗亮了一下,他抽了一口,白烟从唇间溢出来,在暖黄的灯光里散成薄薄的一层,然后他把烟从唇间取下来,手指夹着滤嘴,朝身边那个男人的方向递了过去。
那个男人微微倾身,很自然地接过去,低头含住同一个位置,吸了一口。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像是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填补这之间的空隙。
叶景站在原地,看见灯光把两个人的轮廓裹在同一层暖黄里,看见叶京华低头夹菜的时候那个男人自然地把他面前凉了的茶杯换走,重新斟上热的,并且温柔的拍了拍他的后背。
胃里的翻涌渐渐变成了某种要顺着食管往上涌的东西,酸涩,灼热,还带着一股铁锈般的味道,像是要把这几年来所有咽下去的东西都逼出来。叶景的手开始不停地颤抖,他把指节抵着掌心,指甲掐进肉里,把手心弄得血肉模糊,但依旧止不住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发颤。
恍惚间,他看见玻璃窗里的叶京华放下筷子,目光无意地往窗外扫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顿住了,笑容僵在脸上,急忙偏过头和对面那个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个男人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隔着玻璃落在叶景身上,神色平缓,然后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把空间留了出来。
叶京华推开玻璃门,快步朝门口走来。初冬的夜风顺着门缝灌进去,把他鬓角那几缕灰白的头发吹得扬起来又落下去。
叶景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叶京华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初冬的宏村,夜雾从水面上漫过来,裹着湿冷的潮气和远处残存的炊烟味,叶京华张了张嘴,有点局促,好半天才终于挤出一句:"景景,你怎么在这儿?"
叶景看着他,隔了三年多没见,叶京华比他记忆里老了一些,眼角的纹路更深了,鬓角的白发更多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他记得的样子,深褐色的瞳孔,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
"我路过。"叶景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落在湿冷的空气里。
叶京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着,像是要把这三年多的空隙都填上:"你......吃饭了吗?"
叶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落在玻璃窗内那个还坐在座位上的男人身上,那个人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支已经快要燃尽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那个人是谁?"叶景听见自己问。
叶京华的肩膀绷了一下,偏头往身后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有点犹豫道:"他是......一个合作的朋友。"
叶景厌恶地看着父亲脸上那个细微的、近乎下意识的表情变化。
叶景胃里的酸意猛地涌上来,冲到嗓子眼,他用力咽了一下,才把那股灼热的东西压回去。
"你骗人。"叶景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有种底下翻涌的东西从裂缝里往外渗,"你又在骗人。"
叶京华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来补救,但嘴唇动了半天,只吐出几个含糊的气音:"景景,我......"
叶景猛地往前跨了一步,这一步让他离叶京华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他能看清父亲眼角那些细细的纹路,看清他鬓角新冒出来的白发,看清他嘴唇上那道因为紧张而抿得发白的边缘,三年来的噩梦就这样手足无措的站在自己面前。
“你早就已经在外面有人了,对不对?你跟我妈结婚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生了我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你早就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样子,你早就知道你跟女人过不了一辈子。你早就知道你的婚姻从第一天起就是一场骗局,你利用我妈替你遮羞,我出生就是为了替你证明你是个'正常男人'。"
"你在我生日前夕偷偷摸摸过来,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那叫父爱么?我告诉你那叫贼,你偷了我妈十几年,偷了我的整个童年,偷了我对'家'这个东西的全部想象。你偷完了,你扔下走了,你隔三差五回来瞄一眼你偷过的地方,然后心安理得地继续过你那个自由的日子。"
"你就是个贼。"
一阵夜风从巷口穿过来,在他们父子俩之间打了个旋,又散进更深处的黑暗里。远处民宿方向传来隐约的笑声和音乐声,隔着一整片夜色,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叶京华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很轻地叫了一声:"景景......"
"别这样叫我。"叶景打断了他,恶狠狠地看着面前这个他叫了十四年爸爸的人:“很恶心。”
叶京华的肩膀猛地绷了一下,像是终于被这句话逼到了无处可退的墙角,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脚前那片被灯光照得发亮的石板,过了很久才开口,嗓音沙哑:"你说得对。"
叶景看着他,看见叶京华低声喃喃道:"我就是一个贼。"
叶景没有说话。
叶京华抬起头,眼眶泛着红:"但我从来没想过用你来证明什么。你出生的时候,我是真的很高兴,陪你成长的这十几年,我也试图摆正自己,但是......我也知道自己是个罪人,所以我一直不敢亲自去看你和你妈,我怕——"
"怕什么?难道怕我跟你一样?"叶景接过他的话,声音出奇地平静,"还是怕我变成你?"
叶京华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看着叶景,那双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像有一条快要干涸的河床被暴雨瞬间注满,又在一瞬间被全部抽空,叶京华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再说出一个字。那些藏了十几年,烂在肚子里的话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只能化作滚烫的道歉:"对不起。"
叶景别开目光,不再看他父亲的脸,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玻璃窗内那个还在座位上安静等待的男人身上。那人依旧低着头,指尖慢慢转着桌上的茶杯,像是刻意把空间留给窗外的两个人。
"你回去吧,"叶景说,声音恢复了某种近乎淡漠的平稳,"他在等你。"
叶京华顺着他的目光回了一下头,又转回来,看着叶景已经转身要走的背影:"景景——"
叶京华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被那声呼唤卡住了喉咙。他往前追了半步,又停下来,看着叶景的背影在巷口灯笼的昏光里顿了一下。
叶景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地说了一句:"我祝你们百年好合。"
叶京华整个人像是被那几个字钉在了原地,看着叶景的背影一步步融进暗巷的雾色里,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能再发出一点声音。
叶景没有再停留,抬脚走进了巷子深处的阴影里。他走得很快,快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拐过月沼边上那棵老樟树的时候,他才放慢了脚步,伸手扶了一下粗糙的树干,指尖触到冰凉的树皮,开始干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