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那条窄巷》木可欣

43、第 43 章 咫尺之间却

　　叶景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天井里那盏灯笼已经被雨浇灭了，只剩下灰白色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床前地板上落了一道细细的亮痕。空气里浮着雨水浸透砖墙后蒸腾出的潮意，混着被褥间残留的、属于沈钦身上那种浓郁的花香味的气息。
　　他动了动，才发现自己正以一种极度蜷缩的姿势陷在沈钦怀里。
　　昨晚的记忆像开了闸一样全涌了出来，那被指尖碰到花蕾的温热还依稀留在脑海，窗外的雨水像顺着两道紧贴的墙面渗入砖缝，滴答声填满了整个房间，遮掩住了急促的喘息。
　　暴雨在某一刻渐渐收住了势头，原本纷乱笨拙的雨水终于循着路径落去该往之处，顺着每一道细微纹理缓缓渗透、洇开，把方才狂风骤雨里所有的迷乱都覆盖在土层之下，尚未褪尽的潮热的空气落在四周，叶景失神地看着那些被雨水浸润过的地方，四叶草的叶片贴着皮肤，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面，背面那行小字便静静地躺在了光亮里。
　　叶景：“.......”
　　简直太胡来了，昨晚在厕所里，俩人互帮互助快一个小时，直到叶景实在站不住了才被抱回床上，然后直接就昏睡了过去。
　　这只臭孔雀的精力也未免太旺盛了吧。叶景小心翼翼地把腿从沈钦身上挪开，又试图把自己的手腕抽出来。
　　“......别动。”沈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把叶景又往怀里带了带，"太早了，再睡五分钟。"
　　叶景整个人被他圈得动弹不得，脸贴着他胸口，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都能感觉到两人共振的心跳。他僵着没敢动，又躺了大概两分钟，叶景实在受不了这种尴尬的姿势，才用另一只手轻轻推了推沈钦的肩膀：“别闹了，起床了！”
　　沈钦没睁眼，但手臂松开了一点点。叶景赶紧从他怀里挣出来，脚刚踩到地上就差点腿软摔一跤，扶着床沿站了两秒才站稳。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上那条银链子，四叶草在晨光里泛着光。
　　叶景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掌宽的缝，晨光涌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和湿漉漉的草木气。天井的石板上还有大片未干的水渍，映着天光，亮汪汪的一片。
　　叶景扶着窗框站了一会儿，晃了晃还没清醒的脑子，就听见身后传来翻身的声音：“几点了？”
　　叶景没敢回头看他，假装镇定地说："你什么时候回去？"
　　“没关系，再待一会儿。”沈钦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叶景身后，从后面轻轻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院子里的水洼映着天光，一只麻雀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在石板缝边上，低头啄了两下。
　　“会被发现的，快点回去！”叶景依旧不看他，伸手把他往外推。
　　沈钦顺着力拽着叶景手腕反而把人抱得更紧了些，温热的呼吸扫过叶景的耳后，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不急。”
　　叶景感受到了有个东西，瞬间炸了毛，昨晚那些模糊又滚烫的片段在这个瞬间里反而变得格外清晰。“你......松手！”叶景的尾音都变了调，他咬了咬下唇，挣扎着想要从沈钦怀里挣脱，却不敢回头看身后那人。沈钦反而把下巴又往他肩窝里埋了埋，活像只没睡醒的大型犬。
　　“沈钦！”他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抬高了一点，带着某种恼羞成怒的意味，结果非但没挣开，反而因为动作太急，后腰蹭过身后人，惹得沈钦低低闷哼了一声。
　　“......别乱动了。”沈钦哑着嗓子，声音带着几分隐忍，轻轻贴着他的耳后落了下来。
　　“那你还不松开！”
　　两人就这样闹了好一会，终于在差点擦枪走火的危急时刻紧急刹车，关键时刻叶景临门一脚，沈钦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落回自己房间。

　　宏村的巷子还沉在靛蓝色的雾里，胡奇和一班的班主任端着民宿老板借来的搪瓷盆站在天井中央，把盆沿敲得脆响，紧赶慢赶把一群崽子赶上了大巴车。
　　整个清晨都是大家早起的粘滞，没有人说话，全都耷拉着脑袋，往座椅上一靠就阖上了眼，只有导游在细细碎碎的讲述着关于木坑竹海“卧虎藏龙”的江湖旧梦，叶景靠着窗，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他一直半阖着眼，看着窗外那些被晨光一截一截点亮的竹林从眼前流过。
　　晨光初破的时候最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叶景的呼吸落在上面，洇开一小团模糊的白雾，旋即又被窗外掠过的风带走。
　　大巴沿着盘山公路缓缓爬升，车身每一次转弯都带来轻微的惯性偏斜。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某个同学偶尔翻身的布料摩擦声。导游讲完卧虎藏龙的拍摄典故后自己也歇了，缩在副驾驶座上打盹，胡奇坐在最前排，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那个万年不变的大杯子，应该是为了出游，师娘给换成了塑料的，所以快掉了都没察觉。
　　叶景半阖着眼，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竹林上。雨后的竹叶绿得发亮，叶片边缘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初升的日光里闪成一片碎银。山间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尽，贴着竹梢游走，
　　昨晚的雨声、沈钦的体温、那条银链子时时刻刻贴着小腿的触感都一直盘桓在意识的浅层，只要叶景稍微一闭眼就浮上来。所有东西都搅在一起，让他连坐都坐不稳，他悄悄抬了抬脚踝，晃了晃，又翻了个身，把脸贴向另一侧的车窗，想让灌进来的凉风把那些过于鲜活的画面吹散些。
　　就在这时，另一辆大巴从后面的弯道转了出来，车身在竹林的间隙里一闪，随即并到了与他们平行的车道上。两辆车隔着不到三四米的距离，同速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
　　叶景没太在意，以为只是同路的旅游大巴，还嫌它有一些碍事，挡住了那片竹海连绵不断的一截，把苍翠的轮廓切成零碎的两截。他正准备移开目光，突然那辆车紧急加速，后车窗里出现了一个轮廓，隔着一层被晨雾蒙住的玻璃，那个人影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侧脸被窗外掠过的光影切成明暗交错的片段。
　　叶景的手指轻轻贴着玻璃动了一下。
　　沈钦靠着窗，姿态松散，像是迷迷糊糊睡醒不久，头发还带着一点被蹭乱的弧度，他也是头抵着窗，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窗外，然后，像是某种极微弱的感应，他的目光从竹海深处收回来，穿过车窗之间那片薄雾弥漫的空隙，落在了叶景和他对视的目光。
　　两辆车并行的速度刚好同步，弯道延伸出去的那一段直线距离里，两块玻璃窗对在一起，像是被山间的光临时缝合了一瞬。
　　车厢里的人全都睡着了，前排的同学把帽子扣在脸上挡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光，后排有人靠着座椅张着嘴，发出轻微的鼾声；刘晨辉已经可以说是平躺在座椅上，睡得舒服得哼哼，陈涛歪在张宇肩膀上，手机还亮着游戏结算界面，屏幕的光在座椅缝隙间孤独地亮了一会儿又暗下去。
　　万物敛声，众梦沉酣，两个人隔窗相向，咫尺之间却恍若隔世。
　　两辆车只并行了不到几秒，前方一个缓弯，外道的车稍微加速，内道的车稍微减速，错开的瞬间，那道目光的连接被晨风和竹林重新切断了。沈钦的车窗从他视野里滑向后方，掠过一片茂密的竹影，消失在弯道的另一侧。

　　大巴在一处观景平台停下来时，车身晃了一下，前排胡奇的塑料保温杯"咣当"一声滚到过道里，把他自己也震醒。他迷迷瞪瞪地弯腰去捞，嘴里嘟囔着"到了到了？"，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漫山遍野的竹海，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拍了拍手。
　　"醒醒了！都醒醒！木坑竹海到了！该上厕所的上厕所，该拍照的拍照，十分钟后原地集合！"
　　车厢里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从沉睡的泥沼里猛地抽出了声音，有伸懒腰的、有推搡邻座的、有慌里慌张找外套的，前前后后的人站起来又坐下，过道里很快就堵成一团。刘晨辉从最后一排探出脑袋，睡眼惺忪地望了望，不小心和江欣对视了一眼后，赶紧缩了下去，然后手忙脚乱地套外套整理形象。
　　叶景最后一个站了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跟着人流往车门走。山间的空气涌进车厢，带着雨后竹叶和湿润泥土的混合气味，清冽得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
　　他跳下车，脚踝上的银链子也跟着轻轻晃了晃，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把裤腿往下扯了扯，遮住了那一小截银光。
　　停车场已经停了两三辆旅游大巴，不少游客三三两两聚在入口处的导游旗旁，把一班人集合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
　　叶景看了好半天也没看清，只好作罢，刘晨辉提了提裤子从厕所方向跑回来，鼻尖冻得发红，凑到叶景身边搓着手抱怨，"这厕所也太简陋了，差点没把我蹲废了。"陈涛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拍着他说谁让你昨晚吃了老板两大碗板栗，肠胃受不住了吧。
　　两个班的班主任站在入口处碰了碰头，商量好路线之后，胡奇扬了扬手里的旗子，喊了一嗓子："出发吧，跟着导游走，别掉队！遇到岔路别乱拐啊，不要迷路了！"
　　队伍沿着竹海间的石阶缓缓前行，雨后的石板路有点湿滑，缝隙里积了浅浅的泥水，踩上去要格外留意脚下。竹林密密匝匝地立在山道两侧，修长的竹竿笔直刺向天空，顶端在风里微微晃动，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偶尔有一两滴残存在竹叶上的雨水被风吹落，砸在肩头或者后颈上，激得人一个激灵。
　　叶景走在队伍中段，手插在口袋里，走得也不算快，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路边的竹根，竹根盘虬交错的裸露部分，被昨夜的雨水冲刷得泛着深褐色的光泽，上面爬着薄薄一层青苔，湿漉漉的。
　　"哎哎，叶哥，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刘晨辉挤在他身边，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问他，叶景正偏头看旁边一丛长得极密的竹子，闻言"嗯"了一声："还行吧，挺好。"
　　"你那个单人间是不是特别安静？半夜有没有听见什么怪声音？我昨晚和胡奇一屋，那个呼噜给我吵得硬是到凌晨一点多才睡着。"
　　叶景笑了笑："那你还挺惨的。"
　　"可不是嘛！"
　　陈涛和张宇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四个人并排走在队伍中段，堵得后头的人只好从旁边绕过去。陈涛胳膊肘搭在刘晨辉肩膀上，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刘晨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伸手要捶他，陈涛灵活地往旁边一闪躲到了叶景身后，张宇在旁边捂着嘴笑，把陈涛揪了出来，四个少年在竹海之间闹着，叶景被他们挤在中间，笑也笑着，应也应着，只是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队伍后方飘。
　　理科一班的人走在后面，只是台阶窄，队伍又长，只能看到勉强能分辨清楚的人影。
　　林程伟正举着手机拍头顶的竹海，像是拍到了什么特别的角度，兴奋地喊旁边的同学看。沈钦走在他旁边，隔了大概两步远，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在满目苍翠的竹海里比昨天那件灰色显得更亮眼一些。
　　山路蜿蜒向上，竹林越来越密，头顶的竹梢交错在一起，把天空切割成零碎的蓝。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落在人身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斑。空气里的潮气已经散了大半，但竹叶的清香反而更浓了，被午前的阳光蒸腾出来，裹在微暖的风里，往人鼻腔里钻。
　　导游在一处视野开阔的观景平台停下来，让大家自由拍照十分钟。
　　叶景走到平台边缘的栏杆前，凭栏往下看。山谷在脚下铺展开来，竹海顺着山势起伏，像是被风吹皱的绿色绸缎，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和淡蓝色的天际线模糊地融在一起。
　　"好看吗？"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叶景回过头，一班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观景台，沈钦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镜头正对着他。叶景愣了一瞬，条件反射想躲，沈钦已经按下了快门，然后低头看了看屏幕："好看。"
　　"你什么时候学会偷拍了？"叶景伸手要去抢他的手机，沈钦往后撤了半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把手机举高了。叶景踮了踮脚，还是够不到，就着这个距离一抬眼，正好对上沈钦微微低垂的视线，两个人的距离忽然显得近得有些过分了。风把沈钦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你俩别动！"
　　林程伟的声音从平台另一侧传来，他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两人的方向，喊了一句"卧槽这个光线绝了！"，然后飞快地按了一下快门。沈钦和叶景同时转过头，沈钦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叶景的表情介于意外和无奈之间，林程伟低头看着拍好的照片，啧啧出声：“我去，两个建模怪！”
　　林程伟用手肘戳戳旁边的偷拍江欣的刘晨辉：“辉子，这要是发到QQ表白墙，我估摸着至少能卖出二十杯奶茶的价钱。"
　　"什么二十杯奶茶？"陈涛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脑袋从林程伟肩膀后面探出来，眯着眼看屏幕。张宇也跟着挤了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林程伟夹在中间，同时发出一声拖长了尾音的"哦——"
　　“哎哎哎，给我和叶哥照一张呗！”刘晨辉三步并两步站到那个位置上，伸手揽住叶景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身边拽：“快点快点，林程伟！”叶景无奈地顺着他的力道站定，伸手比了个不太情愿的剪刀手。
　　林程伟对着取景框眯了眯眼，按了一下快门，然后低头看了看照片，表情微妙地凝滞了一瞬。刘晨辉原本还揽着叶景的肩膀，摆出一个自以为潇洒的侧脸角度，听见快门声立刻松开手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
　　林程伟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他。照片里的刘晨辉咧着嘴，手臂搭在叶景肩膀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过度用力导致的僵硬感，叶景倒是表情正常，无奈地比了个剪刀手，侧脸在光线下轮廓分明，尽管局促，但那种意气风发的少年感简直就是扑面而来，两个人站在一起，怎么说呢，像是一幅油画旁边贴了一张超市促销传单。
　　刘晨辉的笑容凝固了两秒，然后他指着屏幕，声音提高了半个调："为什么叶哥就很好看，我就......就这么——？"
　　“不行不行，再来一张！”刘晨辉不依不饶地又把叶景拽回原位，又拖了张宇和陈涛两个垫背的，"这次我自然一点！叶哥你笑一下别那么勉强！"
　　叶景无奈地又重新站好，这回露出了一个稍微温和一点的微笑。
　　林程伟再次举起手机，这回四个人倒是站得整齐，刘晨辉也确实收了些力，表情松弛了不少，但就在快门声响的一瞬间，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风，把他的刘海整片吹了起来，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画面定格的时候，刘晨辉的眉毛高高扬着，嘴巴微张，活像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
　　刘晨辉凑过去一看，哀嚎一声："这风是跟我有仇吧！"
　　陈涛和张宇在旁边笑得直打跌，几个人正闹得不可开交，胡奇的声音从平台另一头炸雷般响起来："集合了！集合了！再不走中午赶不上饭点了！"
　　竹海的凉风从平台边缘灌进来，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气。叶景偏过脸，余光里沈钦还站在原地，冲锋衣被风吹得衣摆微微翻动，两个人的视线在风里短暂地碰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又各自移开。
　　山风穿过竹林，叶片层层叠叠地翻涌，发出潮水般的声响，像整座山都在低低地呼吸。
　　下午的行程就是沿着竹海边缘的步道绕了一圈，所以吃过午饭后，队伍分成了两拨，一拨跟着导游去参观附近的古村落，另一拨留在民宿休息，自由安排。
　　叶景原本想跟着去古村落转转，但刘晨辉拉着他说要回去准备晚上篝火晚会的"作战计划"，陈涛和张宇也一唱一和地附和，说"今晚可是大辉子的重大时刻，叶哥你得在场！"叶景只好妥协，跟着他们回了民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