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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岂曰无衣 岂曰无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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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寨的门口,那两尊石狮子还在。
石狮子是爷爷刻的,一左一右,蹲在寨门两边。十几年了,石狮子的身上长了青苔,左边那只的角被雷劈掉了一块。陈匪石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尊石狮子,忽然觉得自己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十岁那年离开这里。十年后回来,石狮子还在,寨子还在,只是人老了,瓦旧了。
陈匪石站在寨门口,看了很久。他记得这两尊石狮子——他小时候经常爬上去骑,被爷爷打了一顿。现在石狮子还在,打他的人不在了。
沈一苇站在他旁边,没催他。他看着那两尊石狮子,又看了看陈匪石。
"你爷爷刻的?"沈一苇问。
"嗯。"陈匪石说,"我十五岁那年,他给我看过刻狮子的工具。一把凿子,一把锤子。"
沈一苇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陈匪石站在寨门口,让他看个够。
过了一会儿,陈匪石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寨子里走。
寨子里很安静。
不对。秋天的寨子应该是热闹的——晒谷子的、剥玉米的、吵架的、骂孩子的,声音从早到晚不断。但今天,寨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路上没有人,门口没有狗,连鸡都不叫。
太静了。
陈匪石走在石板路上,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个声响在空寨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大。他走了几步,发现沈一苇走在他外侧——靠路中间那一侧,把他让在墙根走。
"你走里面干什么?"陈匪石问。
"墙根稳。"沈一苇说,"路中间滑。"
陈匪石看了一眼路面。石板路干得很,一点不滑。他没拆穿他。
两人走到寨子中间的晒谷场。晒谷场是青石板铺的,中间有一个火盆。火盆里还在烧东西——那股焦糊味就是从这里来的。
火盆旁边,跪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一件洗白了的蓝布衫,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很厉害。他手里拿着一把铜铃,正在往火盆里扔符纸。他的动作很慢,很慢,像一截枯木。
陈匪石认出了他。
"陈德音叔公?"陈匪石说。
老人停下来。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陈匪石。他的眼睛很浑,像蒙了一层白翳。他看了陈匪石两秒,然后——
他跪下来了。
"你终于回来了。"陈德音说。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陈匪石一愣。他赶紧走过去,想扶他起来。"叔公,你这是干什么?"
陈德音没起来。他跪在青石板上,抬头看着陈匪石,那双浑眼里滚出泪来。
"你终于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封台裂了。"
陈匪石蹲下来,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手在抖。他十年没见过这个老人了——他走的时候,陈德音还没这么驼,头发还没这么白。十年,能把一个人熬成这样。
"起来说。"陈匪石说,"地上凉。"
陈德音慢慢站起来。他扶着陈匪石的胳膊,站稳了。他的手很轻,像一把枯柴。
陈匪石的手停在半空。
封台。
他爷爷手抄本里写过这两个字。"封台之始,自于本寨。"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周围开始有人出来。一扇一扇木门打开,男人们、女人们、老人们,从屋子里走出来。他们都看着陈匪石,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欢迎,不是害怕,是一种等了很久的、终于等到了的东西。
一个老妇人走过来,把一个热鸡蛋塞进陈匪石手里。她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又走了。
陈匪石攥着那个热鸡蛋。他认出了她——是他小时候隔壁的王婆婆。她老了,头发全白了,但手还是暖的。
陈匪石站在晒谷场中间,被几十双眼睛看着。他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
沈一苇走到他旁边。他没说话,但他站得离陈匪石很近——近到陈匪石一伸手就能碰到他。他的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把那些目光挡掉了一部分。
陈匪石偷偷看了他一眼。沈一苇的侧脸在傍晚的光线下很安静,他的眼睛看着前方,没看陈匪石,但他的手——他的手垂在身侧,很自然地,小拇指碰到了陈匪石的手背。
只是碰了一下。但陈匪石的手立刻热了。
"带路。"沈一苇对陈德音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陈德音点了点头,撑着地,慢慢站起来。他的腿在抖。他转身,往祠堂走。
陈匪石和沈一苇跟在后面。陈匪石手里还攥着那个热鸡蛋,攥得有点紧。
祠堂在寨子最里面,是一座老木房子,黑瓦飞檐,门口挂着一块旧匾,写着"陈氏宗祠"四个字。陈匪石小时候来过这里,但那时候他只是个跟在爷爷后面的小尾巴。现在他走进去,才发现祠堂比他记忆里大得多。
祠堂正中央,供着一排排牌位。从地上一直堆到房梁,密密麻麻的木牌,每个上面都写着一个名字。
陈匪石认出了最上面那排——"陈氏历代封阴人之位"。
他的爷爷陈秉渊,就在那排里。
他走到牌位前,站了很久。沈一苇站在他身后,没催他。陈匪石看着那块写着"陈秉渊"的牌位,木头是新换的,漆还亮着。他想起爷爷最后一次见他——十年前,在山路口,爷爷蹲下来替他系鞋带,手很稳。
他不知道爷爷是怎么走的。他接到电话的时候,爷爷已经下葬了。他赶回来,只看到一个棺材。
"三天前。"陈德音站在牌位前,说,"封台裂了。"
"封台在哪?"陈匪石问。
"祠堂后面。"陈德音说。
他转过身,指着祠堂后面那堵墙。那堵墙上有一扇门,平时是锁着的。现在那扇门开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阴冷的气,和陈匪石胸口的印一个温度。
"封台是我们陈家的根。"陈德音说,"从明朝永乐年间开始,每一代封阴人都守着它。你爷爷是这一代。他走了之后,应该你来接。但你跑了。"
陈匪石没说话。
"你跑了十年。"陈德音说,"这十年,我们替你守着。但我们守不住了。三天前,封台裂了一道缝。从那天起,寨子里就开始死人。"
"死人?"陈匪石的声音紧了。
"三个。"陈德音说,"都是昨晚死的。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个,今天早上没了。是个孩子,才五岁。"
陈匪石的手攥紧了。他想起自己五岁那年,在寨子里跑,摔了一跤,爷爷把他抱起来,吹他摔破的膝盖。他那时候疼得哭,爷爷说"不哭,鬼师的后人不哭"。
那个五岁的孩子,现在没了。
陈匪石的后背一凉。他知道那种死法——笑着死,是被阴物吸走了魂。他爷爷说过,封台里封着的东西出来了,人被它看一眼,魂就没了。
"封台里封的是什么?"沈一苇问。
陈德音转过头,看着沈一苇。他看了沈一苇两秒,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复杂。然后他看向陈匪石。
"这位是?"
"沈一苇。"陈匪石说,"自己人。"
陈德音点了点头。他没追问。
"封台里封的是什么,"陈德音说,"我也不知道。你爷爷没告诉过任何人。他只说过一句话——'封台一开,陈家断脉。'"
祠堂里安静下来。外面的风从门缝里吹进来,把牌位前的香灰吹得四散。
陈匪石看着那扇门。门缝里透出的阴冷,和他胸口的印一个温度。他想起爷爷手抄本里画的那些符——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那不是符,是封印。他爷爷一辈子都在编这张网。
"你还好吗?"沈一苇低声问。他凑到陈匪石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陈匪石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好不好。他只是觉得,胸口的印在烫,手心在出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沈一苇没再说话。但他的手,很自然地,在陈匪石的手背上按了一下。不是牵手,是按了一下。像在说"我在"。
陈匪石深吸了一口气。那个按在手背上的温度,让他镇定了一点。
陈匪石走到那扇门前。门是虚掩的,他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段台阶,往下,黑黢黢的。一股阴冷的气从下面涌上来,混着朱砂味和腐殖土的腥气。
他胸口的印,烫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一下一下的烫,是持续的、灼烧一样的烫。像有人在他胸口点了一把火。
"石娃。"陈德音在他身后说,"你要下去吗?"
陈匪石看着那段黑黢黢的台阶。他想起爷爷十年前把他送出寨子时说的话——"出去了就别回来,过正常人的日子。"
他现在回来了。他没办法不回来。这里死了人,裂了缝,等着他去补。他跑了十年,躲了十年,最后还是得回来。
这就是命。
"我下去。"陈匪石说。
"我陪你。"沈一苇说。
陈匪石转过头,看着他。沈一苇站在他旁边,表情很平,但他的眼睛很认真。
"你不用——"
"我陪你。"沈一苇又说了一遍。他伸手,把自己的头灯戴在陈匪石头上,然后又从包里掏出一个,戴在自己头上。"你一个人下去,会死。"
他戴头灯的时候,手指擦过陈匪石的耳尖。陈匪石的耳朵又热了。
"你爷爷的事,"沈一苇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我知道一些。你不是一个人。"
陈匪石看着他。他想问"你知道什么",但他没问。他知道沈一苇现在不会说。
"好。"陈匪石说。
陈德音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陈匪石。钥匙是铜的,上面刻着蹲兽纹。
"这是封台的钥匙。"陈德音说,"你爷爷的。他走之前交给我,说等你回来,让我给你。"
陈匪石接过钥匙。钥匙是凉的,上面的蹲兽纹和他胸口的印一模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台阶下走。
台阶很陡,很窄,两边是石壁。头灯的光柱在石壁上晃,照出石壁上刻满了符——密密麻麻的朱砂符,一层叠一层,像墙壁的皮肤。
有些符已经发黑了,有些还很红。陈匪石伸手摸了摸那些符——他的指尖刚碰到石壁,胸口的印就烫了一下。这些符是他爷爷画的。他认得爷爷的笔法——起笔重,收笔轻,末尾带一个钩。
他小时候看爷爷画符,就坐在爷爷旁边。爷爷让他磨墨,他磨着磨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爷爷已经画完了,符纸晾在绳子上,一张一张的,像白蝴蝶。
沈一苇跟在他后面。他走在陈匪石后面,一只手扶着陈匪石的后背,不是推,是扶。陈匪石能感觉到他的手掌隔着冲锋衣贴在他后背上,很稳,很热。
"小心台阶。"沈一苇低声说。
陈匪石点了点头。他往下走了一级,台阶很滑,他差点踩空。沈一苇的手立刻收紧,把他往后拉了一下。
"慢一点。"沈一苇说。他的声音在窄道里很轻,像落在水面上。
陈匪石定了定神,继续往下走。沈一苇的手一直贴在他后背上,没拿开。
走到一半,陈匪石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他停住脚步,回头看。
祠堂后面的暗处——不是那扇门,是祠堂另一边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
不是看沈一苇,是看他。
陈匪石握紧了手里的钥匙。
那双眼睛没动。它就那么看着他,像在等什么。
然后它消失了。
陈匪石站在台阶上,后背全是冷汗。
"怎么了?"沈一苇在后面问。他的手还贴在陈匪石后背上,感觉到了他的僵硬。
"没事。"陈匪石说。他定了定神,"继续走。"
他继续往下走。沈一苇的手还贴在他后背上,没拿开。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窄道里回荡,一下一下。陈匪石不知道那双眼睛是什么,但他知道,沈一苇在他后面,他就没那么怕了。
他没说的是——刚才那双眼睛,他认识。
那是他爷爷的眼睛。
他不知道爷爷为什么会在祠堂的暗处看着他。他也不知道,爷爷是活是死。他只知道,那双眼睛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浑浊、深沉,像两口枯井。
他握紧了手里那把冰凉的铜钥匙,继续一步一步地往下面走。沈一苇的手还在他后背上,没拿开。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窄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两个人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