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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道阻且长 溯洄从之, ...

  •   车开了一整天。

      从城里上高速,再转省道,再转县道,最后县道也没了,变成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沈一苇开得很稳,遇到大坑就减速,遇到弯就打方向盘。陈匪石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山,从山变成更深的山。

      秋天的山已经黄透了。树叶一层一层地叠,黄的、红的、褐的,像一幅画。但越往山里走,树越密,天越暗。到了下午三点,太阳已经被山挡住了,车里暗下来。

      "还有多远?"陈匪石问。

      "走路还要两个小时。"沈一苇说,"车开不上去了。"

      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陈匪石。

      "喝一口。"沈一苇说,"热水。"

      陈匪石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是红枣姜茶,甜的,辣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没想到沈一苇还带了这个。

      "你怎么知道我冷?"陈匪石问。

      "你打了三个喷嚏。"沈一苇说。

      陈匪石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他确实打了喷嚏,但他自己没注意到。他不知道沈一苇什么时候数的。

      他把保温杯递回去。沈一苇接过,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又拧好盖子,放回储物格。

      陈匪石看着他的动作。他忽然发现,沈一苇做什么都很稳。开车稳,走路稳,递水稳。连喝一口水都稳。他自己就是个急脾气,手抖,说话快,但沈一苇不是。和这个人待在一起,他自己都慢下来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他把车停在一个山坳里。两人下车,背上登山包。陈匪石穿了沈一苇那件冲锋衣,很宽,袖子长了一截,他把袖子卷起来。冲锋衣上有雪松味,和沈一苇身上一样。他拉了拉拉链,把下巴埋进领子里。

      沈一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他从自己包里掏出一条羊毛围巾,递给陈匪石。

      "山里风大。"沈一苇说,"围着。"

      陈匪石接过围巾,围在脖子上。围巾也是沈一苇用过的,有他的味道。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半张脸埋进去。

      "你怎么什么都带?"陈匪石问。

      "穆清风说的。"沈一苇说,"山里比城里低十度,你那点衣服不够。"

      陈匪石没说话。他偷偷看了沈一苇一眼——沈一苇正在检查装备,把折叠铲别在腰上,头灯戴在头上。他的动作很熟练,像做过一百次。

      两人沿着一条几乎被草盖住的小路上山。路很窄,两边是齐腰深的荒草,草叶上挂着露水,走过去裤腿就湿了。陈匪石走在前面,沈一苇走在后面。他手里拿着一把折叠铲,拨开路两边的草。

      露水打湿了陈匪石的裤腿,凉。他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沈一苇走在后面,他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陈匪石走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在等沈一苇的脚步声——他听不到那个脚步声,就觉得慌。

      "你走我旁边。"陈匪石说。

      沈一苇没问为什么。他快走两步,走到陈匪石旁边。两个人并排走,肩膀偶尔碰一下。

      "这条路你走过?"陈匪石问。

      "没有。"沈一苇说,"按地图走。"

      他从口袋里掏出穆清风给的人皮地图,看了一眼,又收好。地图上标了一条虚线,从山脚下到陈家寨,是条老路。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到了一处石壁。

      石壁很高,两边都是,中间夹着一条窄缝。窄缝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缝隙里黑黢黢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这是什么?"陈匪石问。

      "一线天。"沈一苇说,"地图上标了。过了这个,就到陈家寨的后山了。"

      陈匪石看着那条窄缝。缝隙里吹出一股冷风,带着一股腥气。他从小对这种腥气敏感——这是阴地的味道。

      "这里面……"

      "我走前面。"沈一苇说。

      他把包从肩上卸下来,递给陈匪石。"你背着。我空手走前面,遇到情况好反应。"

      陈匪石接过两个包,背上。他的肩膀被压得往下一沉。

      沈一苇侧身,先挤进了窄缝。

      窄缝真的很窄。两边的石壁几乎贴着他的肩膀。他侧着身,一步一步往里挪。陈匪石跟在后面,也侧着身。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

      缝隙里很黑。沈一苇打开头灯,光柱在石壁上晃。石壁是湿的,长了青苔,手摸上去滑溜溜的。空气很潮,混着一股土腥味和霉味。

      陈匪石走在沈一苇后面。他的胸口几乎贴着沈一苇的后背。他能感觉到沈一苇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他能闻到沈一苇身上的雪松味,混着石壁的潮气。

      窄道里很安静,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陈匪石的呼吸打在沈一苇的后背上,沈一苇的呼吸比他稳。他听着沈一苇的呼吸,自己的心跳慢慢慢下来。

      走了几步,陈匪石的肩膀卡住了。

      他侧着身,但他的背包太宽,卡在两边的石壁之间。他动不了。

      "卡住了。"他说。

      前面的沈一苇停下来。他回过头,缝隙里太窄,他回不过身,只能侧着脸看陈匪石。头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切成一半明一半暗。

      "别动。"沈一苇说。

      他往后退了半步。缝隙里太窄,他退半步就贴上了陈匪石。两个人面对面,胸口贴着胸口。陈匪石能感觉到沈一苇的呼吸,落在他的额头上。

      "包……"陈匪石说。

      "我知道。"沈一苇说。他的声音很近,在窄缝里像被放大了。

      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摸到了陈匪石背包的肩带。他把肩带往紧了紧,然后慢慢把包往上提。

      他的手指擦过陈匪石的肩膀。陈匪石整个人僵了一下。

      "吸气。"沈一苇说。

      他的声音很近,在窄缝里像落在陈匪石耳边。陈匪石吸了一口气。沈一苇把包往上一提,陈匪石趁机往前挪了半步——包过了。

      但他的肩膀还是卡着。

      两个人贴得太近了。陈匪石能感觉到沈一苇的体温,从胸口一直烧到他自己的胸口。他能闻到沈一苇颈侧的味道——雪松,混着一点汗味。他不敢动。

      "再吸。"沈一苇说。

      陈匪石又吸了一口气。沈一苇往前蹭了一下,他的胸口贴上了陈匪石的胸口。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陈匪石能数清他的睫毛。窄缝里太黑,陈匪石看不清沈一苇的眼睛,但他能感觉到沈一苇的呼吸,落在他的嘴唇上。

      "过了。"沈一苇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陈匪石听出来了——他也不太平静。

      他往后退了半步,继续往前走。陈匪石跟在后面。

      但陈匪石的手——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伸出去,抓住了沈一苇的衣角。

      不是拉,是抓。他的手指攥着沈一苇冲锋衣的下摆,攥得很紧。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抓。他从小在山里长大,走夜路都不怕,但这条窄缝让他怕。黑、窄、腥气,像一条虫子,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沈一苇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黑暗里,陈匪石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他没说破。

      他继续往前走,但他放慢了脚步,让陈匪石跟得上。他的衣角被陈匪石攥着,他就那么让他攥着。他的步伐比平时稳,好像在告诉陈匪石——你抓着我,我不会摔。

      "别怕。"沈一苇低声说。他的声音在窄缝里很轻,像落在水面上。"我在。"

      陈匪石没说话。但他的手没松。

      两个人就这么走。沈一苇在前面走,陈匪石在后面跟,一只手攥着沈一苇的衣角。窄缝里很黑,只有头灯的光柱在石壁上晃。陈匪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快。他不知道是因为窄,还是因为前面那个人的后背很稳。

      他想起小时候走夜路。那时候爷爷在前面走,他跟在后面,也是这样抓着爷爷的衣角。爷爷的衣角是粗布的,磨手。沈一苇的衣角是冲锋衣的料子,滑,但他攥得很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沈一苇和爷爷比。但他知道,沈一苇的后背和爷爷一样——很稳。靠上去,就觉得不会摔。

      走了大约五分钟,前面出现了光。

      是出口。

      沈一苇先走出去,然后回过身,伸出手。陈匪石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掌心里,沈一苇一使劲,把他拉了出来。

      两人站在窄缝的另一头,都喘了一口气。

      外面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荒草。远处的山坳里,能看到一片黑瓦屋顶——陈家寨。

      夕阳从山后面照过来,把寨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寨子还是老样子,几十户人家,黑瓦木墙,门口挂着玉米和红辣椒。但今天不对——寨子门口的路上,空无一人。

      陈匪石站在缓坡上,看着那片黑瓦屋顶。他十年没回来了。他以为自己会激动,会难过,但他没有。他只是觉得,那个地方像一个和他无关的旧梦。

      但他的胸口在烫。

      陈匪石还攥着沈一苇的衣角。

      沈一苇低头看了一眼。

      陈匪石赶紧松开手,把自己的手缩回来。他的脸有点热。他把那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好像要擦掉刚才攥着沈一苇衣角的感觉。

      "我……"他想说"我不是故意的",但他不知道怎么说。

      沈一苇没看他。他把背包从陈匪石肩上接过来,重新背在自己身上。他的动作很自然,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走吧。"沈一苇说,"天黑之前要到寨子。"

      他转身往缓坡下走。陈匪石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沈一苇忽然说:"下次窄,还可以抓。"

      陈匪石一愣。

      他抬头看沈一苇的背影。沈一苇没回头,但他的耳朵——陈匪石离得近,能看到——他的耳朵尖有点红。

      陈匪石没说话。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攥了攥,好像还留着沈一苇衣角的触感。

      两人沿着缓坡往下走。陈家寨在山坳里,越来越近。

      陈匪石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不知道是因为寨子的黑烟,还是因为旁边这个人。沈一苇走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他能感觉到沈一苇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他偷偷看了沈一苇一眼——沈一苇在看路,表情很专注。他的侧脸在夕阳下很清楚,下颌线很利落。

      走到一半,陈匪石停住了。

      他看到了——陈家寨的方向,有一股黑烟。

      不是炊烟。炊烟是白的,散得快。这股烟是黑的,浓得像墨,从寨子中间升起来,在灰蓝色的天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黑痕。

      "你看。"陈匪石指着那股黑烟。

      沈一苇也停住了。他看着那股黑烟,脸色沉了下来。

      "那是烧纸的烟。"沈一苇说。

      "烧纸不会烧这么黑。"陈匪石说。他从小在寨子里长大,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烧纸。那是烧符的烟,封阴人用的。他爷爷烧符的时候,就是这个味道,焦糊里带着一股朱砂味,闻着让人头晕。

      他吸了吸鼻子。没错,那个味道飘过来了。

      "有人在我们之前到了。"陈匪石说。

      他看着那股黑烟,胸口的印又烫了一下。那烫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像有人在他胸口点了一根火柴。

      沈一苇走到他旁边,站在他身边。他没说话,但他把折叠铲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他的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陈匪石的手肘上,像在扶他。

      "走吧。"沈一苇说,"不管谁在,我们都得进去。"

      陈匪石点了点头。

      两人往陈家寨走。那股黑烟在风里散了,但那股焦糊味飘过来,混着秋天的草腥气,像一根绳子,把陈匪石的胃勒紧了。

      走在山路上,沈一苇的手一直搭在他手肘上。不是牵着,是搭着。陈匪石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透过冲锋衣传过来。他不知道沈一苇是在扶他,还是在告诉他"我在"。

      他没躲开。

      他十年没回来。回来的第一天,寨子就在烧符。

      他不知道等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沈一苇在他旁边。沈一苇的手还搭在他手肘上,不重,但一直在。那个温度从手肘一路传到他心里,让他不那么怕了。他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双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开了步子,往那股黑烟走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道阻且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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