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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今夕何夕 今夕何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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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去陈家寨的前一夜,陈匪石在家收拾东西。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登山包,是大学时候买的,十几年没背过了,拉链都有点涩。他把需要的东西一样一样往里塞:爷爷的手抄本、鬼师印、手电筒、打火机、绳索、登山靴、两件厚外套。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怕,是紧张。
他翻到包最里面,翻出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他十岁的时候,和爷爷在陈家寨的门口。爷爷穿着黑袍,他穿着一件小红袄,站在爷爷旁边,两个人都没笑。
他把照片放进包里最里层,贴着鬼师印放。
十年了。他十年没回过陈家寨。
他小时候在那里长大。寨子在山坳里,几十户人家,黑瓦木墙,门口挂着玉米和红辣椒。他爷爷是寨子里的鬼师,谁家死人了请他去做法,谁家孩子吓掉魂了请他去叫魂。他那时候小,跟在爷爷后面跑,看爷爷穿黑袍、摇铜铃、念他听不懂的蛊文。
他十岁那年,爷爷把他从寨子里送出来。走的那天早上,天没亮,爷爷牵着他的手走到山路口,蹲下来,替他系好鞋带。
"砚娃,"爷爷说,"以后别回来。"
"为什么?"
"你命里带华盖,太干净,不该沾这些。"爷爷说,"出去了就别回来,过正常人的日子。"
他当时不懂。他现在懂了。
但他还是要回去。因为印合了,因为下面有东西在叫他,因为他爷爷封了一辈子的墓,不能断在他手里。
门铃响了。
他开门。沈一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大包,肩上还背着一个。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灰色T恤。他看起来不像个考古教授,倒像个要去野营的年轻人。
"我来送装备清单。"沈一苇说,走进来。
他把包放在沙发上,一样一样往外掏:头灯、备用电池、荧光棒、压缩饼干、水壶、急救包、一把折叠铲、一小包朱砂、一包糯米。
"朱砂和糯米?"陈匪石看着那两包东西。
"你爷爷的规矩。"沈一苇说,"我问过穆清风。"
陈匪石没说话。他看着那包朱砂——朱砂是封阴人用的,画符、画阵、封墓,都离不开。他小时候看爷爷画符,就是用这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碰这个东西了。
两人在小茶几上坐下,对着清单一样一样核对。茶几很小,两个人膝盖挨着膝盖。陈匪石翻手抄本的时候,手肘碰到了沈一苇的手臂。他往旁边挪了挪,沈一苇没动。
"厚衣服带了吗?"沈一苇问。
"带了两件。"
"不够。"沈一苇说,"山里夜里冷,比城里低十度。你那件羽绒服太薄了。"
"我还有一件——"
"明天我送你一件。"沈一苇说,"我那件冲锋衣你穿。"
"不用——"
"你穿。"沈一苇说。他的语气很平,没有商量的余地。
陈匪石闭了嘴。他现在知道了,沈一苇说"你穿"的时候,就是"你必须穿"的意思。
他偷偷看了沈一苇一眼。沈一苇正在低头写清单,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他写字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线。陈匪石忽然觉得,这个人认真的样子,比平时好看。
他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你爷爷手抄本里,"沈一苇忽然说,"关于陈家寨,写了多少?"
"不多。"陈匪石说,"就写了'本寨封台,三代一更'。别的没了。"
"三代一更?"
"嗯。"陈匪石说,"三代人封一次台。我爷爷是这一代。我爸没接,轮到我。"
沈一苇停下笔,看了他一眼。
"你爸为什么没接?"
陈匪石沉默了一下。
"他跑了。"陈匪石说,"我七岁那年,他跑了。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
沈一苇没追问。他把笔放下,把清单折好,放在桌上。
"你不想接。"沈一苇说。这不是问句。
"不想。"陈匪石说,"我就想当我的化妆师,化我的妆,过我的日子。我不想封什么墓,不想碰什么阴物。"
"但你还是来了。"
"因为我不来,印会要我的命。"陈匪石说,"我爷爷说过,印合了不接,三天之内必暴毙。"
沈一苇看着他。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在陈匪石的手背上拍了一下。
"不会让你死。"沈一苇说。
他的手掌很大,很暖,拍在陈匪石手背上,只停了一秒就收回去了。但那个温度,陈匪石记住了。
核对完清单,已经晚上十点了。沈一苇站起来,准备走。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然后他停下来,回头看陈匪石。
"今晚别关灯睡。"沈一苇说。
陈匪石一愣。"为什么?"
"你爷爷手抄本里写了。"沈一苇说,"出发前夜,鬼师会看到不干净的东西。那是阴物在试探你。别理,别看,睡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手抄本里写了这个?"
"我翻过。"沈一苇说。他的语气很平,"你上次让我帮你查的时候,我翻了一遍。"
陈匪石想骂他"你怎么随便翻我东西",但他没骂出口。因为他想起,上次他把手抄本摊在桌上去洗澡,回来沈一苇就坐在桌边翻。他当时没说什么。
"知道了。"陈匪石说。
沈一苇点了点头。他站在门口,没动。
门框很窄。沈一苇站在门口,陈匪石站在门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走廊的灯从沈一苇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陈匪石脚边。
陈匪石闻到他身上的雪松味。很近,比平时近。他的呼吸都有点乱了。
"还有事?"陈匪石问。
沈一苇看着他。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替陈匪石理了理衣领。
他的手指碰到陈匪石的脖颈。陈匪石整个人僵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沈一苇的指腹,很薄,有一点薄茧,擦过他颈侧的皮肤。那个触感像电流,从颈侧一路窜到后脊。
"明天六点。"沈一苇说。他的声音很低,在门口的走廊里显得更近。"我来接你。"
"……六点。"
沈一苇松开手,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手在门框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但他没回头。
陈匪石关上门,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他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沈一苇手指碰过的地方,发烫。
他回到床上,把灯开着。他躺下,看着天花板。灯是白炽灯,有点黄,把整个房间照得昏黄昏黄的。他闭上眼睛,告诉自己"睡觉"。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是被一阵冷醒的。
不是秋天的那种凉,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他睁开眼,房间里还是黄的,灯还亮着。但他知道,房间里不止他一个人。
他不敢转头。
他从小就有这个本事——他爷爷说他"眼净",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小时候看到过,床尾坐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对着他笑。他爷爷当时就在他床边烧了一张符,那女人才消失。
现在他又感觉到了。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在他床边。
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摸到了鬼师印。印是烫的,一下一下地跳,像心跳。
他不敢动。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鬼的声音——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有人走进来了。
他转过头。
沈一苇站在他床边。
他不知道沈一苇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的房门是锁着的——他清楚地记得自己锁了门。但沈一苇就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有点乱,像是从床上爬起来的。
"你——"
"嘘。"沈一苇说。
他在床边坐下。床很硬,他坐下来的时候,床板吱呀响了一声。他伸出手,握住了陈匪石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他的手很热。
"我在。"沈一苇说。
陈匪石看着他。房间里黄的灯光,沈一苇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很柔和。他的眼睛很亮,在昏黄里像两颗星星。他握着陈匪石的手,没有用力,但没有松开。
陈匪石忽然觉得,这个人的手很热,很稳。和爷爷的手不一样——爷爷的手是枯的,像老树皮。沈一苇的手是活的,有温度,有脉搏。他握着这只手,就觉得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你怎么进来的?"陈匪石的声音有点哑。
"你窗户没关严。"沈一苇说,"我在楼下看到你房间的灯亮着,但你没拉窗帘。"
"你在楼下看了多久?"
"从十点到现在。"沈一苇说,"你十点关灯——不对,你没关灯。但你房间里冷了。"
陈匪石一愣。"你怎么知道房间里冷了?"
"我看到窗户上结霜了。"沈一苇说,"十月天,不会结霜。除非房间里有东西。"
陈匪石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沈一苇说的是对的。他刚才就是被一阵冷醒的。
沈一苇握着他的手,没松开。他坐在床边,像一尊雕像。陈匪石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那个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把他骨头缝里的冷一点一点地暖过来。
"它在哪?"沈一苇低声问。
"床尾。"陈匪石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那个东西听到。
沈一苇没看床尾。他看着陈匪石的眼睛。
"别看它。"沈一苇说,"它在试探你。你看它,它就缠上你。"
陈匪石把眼睛闭上。他靠在枕头上,沈一苇握着他的手。他能听到沈一苇的呼吸,很稳,很慢。他跟着那个呼吸,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觉得那个冷,一点一点地退了。
他睁开眼。房间里还是黄的,但没有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了。
"走了?"沈一苇问。
"走了。"陈匪石说。
沈一苇没松手。他还握着陈匪石的手。两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坐了一会儿。
"你刚才……"陈匪石说,"你怎么知道我房间里进东西了?"
"因为我也感觉到了。"沈一苇说,"我楼下客厅的温度,突然降了五度。"
陈匪石看着他。"你住在我楼下?"
"嗯。"沈一苇说,"你家楼下那间空房,我租了。"
陈匪石张了张嘴,想骂他"你监视我",但他没骂出口。因为他知道,沈一苇不是在监视他。沈一苇是在守着他。
"为什么?"陈匪石问。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沈一苇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今天下午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的时候一模一样。很平,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陈匪石没说话。他看着沈一苇握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他忽然发现,沈一苇的手和他的手不一样。沈一苇的手有薄茧,在虎口和指节上——那是常年拿工具、握铲子磨出来的。他的手很细,是常年拿化妆笔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粗,一只细,一只有茧,一只光滑。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对比让他觉得安心。
"你可以松手了。"陈匪石说。
"再握一会儿。"沈一苇说。
陈匪石没再让他松。
两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握着手,坐到了天快亮。
陈匪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着了。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沈一苇已经走了。他的手空着,但手心里还留着沈一苇的温度。
他坐起来,看到床头放着一杯温水,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沈一苇的字,很工整:"我去买早餐。六点准时叫你。别一个人胡思乱想。"
陈匪石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把纸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天快亮的时候,陈匪石看到窗外有一双眼睛。
不是看他的——是看沈一苇的。
那双眼睛在窗外的黑暗里,停了几秒,然后消失了。
陈匪石握紧了沈一苇的手。
沈一苇感觉到了。他回过头,看向窗外。窗外只有黑夜。
"怎么了?"沈一苇问。
陈匪石看着沈一苇的眼睛。他没说。
"没什么。"他说。
他没说的是——刚才窗外那双眼睛,不是来看他的。
是来看沈一苇的。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他知道,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要和沈一苇一起,回到那个他逃离了十年的寨子。
他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沈一苇会在他旁边。
他把门打开。沈一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早餐——豆浆、包子、还有一袋热乎的油条。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冲锋衣,和昨天说的那件一模一样。他看到陈匪石,把冲锋衣递给他。
"穿上。"沈一苇说。
陈匪石接过冲锋衣,套在自己的外套外面。冲锋衣很宽,袖子长了一截,但很暖,有一股沈一苇身上的雪松味。
"走吧。"沈一苇说。
陈匪石背起登山包。两人出门,下楼。沈一苇走在他旁边,替他拎着包的另一头——包很重,他没让陈匪石一个人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