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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如月之恒 如月之恒, ...
台阶走了很久。
陈匪石数着自己的脚步,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脚踩到了平地。他抬头,头灯的光柱在黑暗里散开,照出一个巨大的石室。
他的第一反应是——冷。
不是秋天的那种凉,是一种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带着石头味道的冷。这种冷他太熟悉了——他爷爷手抄本里写过,"入阴地者,先觉其冷"。这就是阴地。
他下意识地往沈一苇那边靠了靠。沈一苇感觉到了,他的肩膀挨过来,两个人并排站着,像两根柱子。
石室很高,至少有三丈。穹顶上刻满了星象图——北斗、南斗、二十八宿,用朱砂和金粉画成,在头灯的光下闪着暗光。石室的四壁也是符,和台阶上的一样,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
陈匪石抬头,看着穹顶的星象图。他小时候在爷爷的手抄本里见过这个——这是"天星阵",用天上的星象对应地下的穴位,把整个石室变成一个巨大的封印。他爷爷说过,最高级的封法,不是用符,是用天。
石室中央,有一道裂缝。
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宽的地方能容一个人过,窄的地方只有手指宽。裂缝里透出红光,不是灯火的红,是那种很深的、像血一样的红。红光在裂缝里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陈匪石站在裂缝前,胸口的印烫得厉害。
不是之前那种一下一下的烫,是持续的、灼烧一样的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衬衫底下,鬼师印的位置,透出红光。光透过衬衫,在他身上投下一个红色的蹲兽影子。
他下意识地抓住沈一苇的袖子。
沈一苇立刻低头看他。
"怎么了?"
"印在烫。"陈匪石说,"比之前都烫。"
沈一苇伸手,在他胸口比了一下——没碰,只是悬在衬衫上方。他的手感觉到了那股热。
"温度不对。"沈一苇说,"你的印和裂缝在共振。"
陈匪石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烫——这是他的印在叫他。像一个母亲在叫自己的孩子。
"这就是封台。"陈匪石说。
他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被石壁弹回来,变成很多个回声。
沈一苇站在他旁边,四处看。他的头灯扫过穹顶的星象图,停了一下。
"这是明朝的风格。"沈一苇说,"你看这个斗柄的指向——是永乐年间的星图。"
"你怎么知道?"
"我研究过。"沈一苇说。他走到墙边,伸手摸了一下那些朱砂符。他的手指很薄,擦过石壁上的符,"这些符,和你爷爷手抄本里的一样。"
陈匪石点了点头。他认得。起笔重,收笔轻,末尾带钩——是他爷爷的笔法。
但这石室不是他爷爷一个人画的。他看得出来,壁上的符有很多层——最里面那层是最早的,最外面那层是最近的。一层压一层,像年轮。他伸手摸了一下最里面那层——那层符的朱砂已经发黑了,摸上去像砂纸。
"几百年了。"陈匪石说,"每一代封阴人,都来这里加一层符。"
他的手指停在最外面那层符上。那是新画的,朱砂还红着,笔法是爷爷的。他闭上眼睛,好像能看到爷爷站在这里,一笔一笔地画,画到手指发抖。
他走到裂缝前,蹲下来。裂缝里的红光照在他脸上,他能感觉到那股热——不是温度的热,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热。
他想起爷爷。他小时候问过爷爷:"爷爷,你封的是什么?"爷爷那时候正在擦他的铜铃,擦了很久,才说:"砚娃,有些东西,封着比放出来好。"
他那时候不懂。他现在有点懂了。
他伸手,想碰一下裂缝的边缘。
"别碰。"沈一苇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陈匪石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沈一苇。
"为什么?"
"裂缝里有东西。"沈一苇说。他的声音很低,"你看那个光——它在动。"
陈匪石低头看。果然,裂缝里的红光不是静止的,它在流动,像血在血管里流。它从裂缝的深处升上来,又落下去,一涨一落,像呼吸。
"这下面是活的。"陈匪石说。
"嗯。"沈一苇说,"我们得看看裂缝下面有什么。"
他看了一眼裂缝,又看了一眼陈匪石。他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犹豫——他不想让陈匪石下去。但他知道,只有陈匪石的印能和裂缝共鸣,别人下去没用。
"我下去。"陈匪石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你在上面拉绳子。"
"如果出了什么事——"
"你拉我上来。"陈匪石说,"你拉得住。"
沈一苇看了他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从包里拿出一卷安全绳。绳子是黑色的,很粗,上面挂着几个金属扣。他走到陈匪石面前,把绳子的一端绕在陈匪石的腰上。
"我下去。"陈匪石说。
"我知道。"沈一苇说。他低着头,把绳子在陈匪石腰上绕了两圈,然后开始打结。
他的手指很巧,绕绳子、穿扣、拉紧,动作很熟练。但他离陈匪石很近——近到陈匪石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味,近到他能感觉到沈一苇的呼吸落在他的锁骨上。
陈匪石低头看着他。沈一苇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虎口上有一道旧疤,在头灯的光下是暗红色的。
绳子绕到第二圈的时候,沈一苇的手指擦过陈匪石的腰侧。陈匪石整个人僵了一下。
"紧吗?"沈一苇问。他的声音很近,在陈匪石的锁骨上方。
"不……不紧。"
"腰再直一点。"沈一苇说。他的手在陈匪石腰上轻轻按了一下,"这个结要在腰上,不在胯上。"
陈匪石把腰直起来。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了——沈一苇的额头几乎碰到他的下巴。他能感觉到沈一苇的呼吸,温热的,落在他的喉结上。
沈一苇拉紧绳子,打了一个结。他的脸离陈匪石的脸很近——近到陈匪石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看到沈一苇瞳孔里自己的影子。
两个人都没动。
裂缝里的红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红一阵,暗一阵。陈匪石能感觉到沈一苇的呼吸,落在他的嘴唇上。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怕沈一苇听到。他甚至能数清沈一苇的睫毛——一根一根,很长,很密。
"好了。"沈一苇说。他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陈匪石定了定神。他把绳子的另一端系在石室中央一块突出的石头上——那块石头是一块天然的岩石,嵌在地面里,很稳。
"我下去看看。"陈匪石说,"你在上面拉着绳子。"
"小心。"沈一苇说。他伸手,在陈匪石的胳膊上按了一下。"有情况就拉绳子,我拉你上来。"
陈匪石点了点头。他走到裂缝边。裂缝的边缘很窄,他侧着身,把一只脚伸进去。裂缝里的红光立刻涌上来,裹住了他的小腿。那股热从裤腿传进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舔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往裂缝里迈了一步。
然后他停住了。
裂缝里——在红光的最深处——有一双眼睛。
不是他爷爷的眼睛。这双眼睛是红色的,和裂缝里的红光一个颜色。它在红光的最深处,看着陈匪石。
陈匪石的血液凉了。
他想往后退,但他的脚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不是手,是一股力,从裂缝里涌上来,缠住了他的脚踝。那股力很冷,比石室里的空气还冷。
他下意识地往后一仰——
沈一苇一把拉住了安全绳。
绳子猛地绷紧,把陈匪石从裂缝里拉了出来。他踉跄着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脚踝上有一圈红印,像被什么东西攥过。
沈一苇立刻蹲下来,把他的裤腿卷起来。他的手很稳,但他的声音比平时紧。
"让我看。"
他的手指碰到陈匪石的脚踝,陈匪石疼得缩了一下。沈一苇的手停住了,然后更轻地,把那个红印露出来。
"怎么了?"沈一苇问。
"里面……"陈匪石的声音在抖,"里面有东西。它在看我。"
沈一苇抬头,看向裂缝。裂缝里的红光还在流动,但那双眼睛不见了。
"你看到了什么?"沈一苇问。他的手还握着陈匪石的脚踝,没松开。
"一双红眼睛。"陈匪石说,"它抓了我的脚。"
沈一苇低头,看他脚踝上的红印。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那个印——陈匪石疼得缩了一下。
"是抓痕。"沈一苇说。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不是阴气。是实体。"
陈匪石看着自己的脚踝。那个红印是五根手指的形状,很深,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攥过。
沈一苇把他的裤腿放下来,然后扶着他的胳膊,让他靠在石壁上。他从包里掏出一小瓶水,递给陈匪石。
"喝点水。"沈一苇说。
陈匪石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的手还在抖,沈一苇伸手,把水瓶接过去,替他拧上盖子。
"没事了。"沈一苇说。他蹲在陈匪石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我在。"
陈匪石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红光里很亮,很稳。他忽然觉得,有这个人在面前,好像真的没那么怕了。
他靠在石壁上,沈一苇蹲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沈一苇的手还扶着他的胳膊,没松开。
"我们上去。"沈一苇说,"今天先到这里。"
"可是——"
"今天先到这里。"沈一苇又说了一遍。他的语气很平,但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现在状态不对,再待下去会出事。"
陈匪石想反驳,但他知道沈一苇是对的。他的脚踝在疼,手在抖,脑子里全是那双红眼睛和那个声音。他现在这个状态,再待下去,真的会出事。
他点了点头。
沈一苇扶着他站起来。陈匪石的脚踝使不上劲,沈一苇就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着他往台阶走。
陈匪石靠在沈一苇身上。他能闻到沈一苇身上的雪松味,能感觉到他肩膀的温度。他走得很慢,沈一苇就陪着他慢走。两个人的影子在头灯的光里叠在一起,投在台阶上。
走到台阶口,陈匪石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
裂缝里的红光还在流动。
但那个声音没有再响。
他抬头,看向裂缝。
就在这时,裂缝里传出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回声。是一个人的声音。很老,很哑,从裂缝的最深处传上来,在石室里回荡。
那个声音叫了一声:
"砚娃。"
陈匪石的血液凝固了。
这个声音他认得。
是他爷爷的声音。
陈匪石站在石室中央,浑身冰凉。他看着那道裂缝,裂缝里的红光还在流动,那双红眼睛已经不见了。但那个声音还在石室里回荡,一声一声,"砚娃""砚娃",像他小时候在山路上喊他回家吃饭。
沈一苇走到他旁边,扶住他的胳膊。
"你听到了什么?"沈一苇问。
陈匪石张了张嘴。他说不出话。
他只能指着那道裂缝,手指在抖。
沈一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裂缝里的红光还在流动,但什么声音都没有。他看了陈匪石一眼——陈匪石的脸白得像纸,眼睛睁得很大,像见了鬼。
"石娃?"沈一苇叫了他一声。
陈匪石没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裂缝,胸口的印一下一下地烫。
他知道那不是鬼。
那是他爷爷。
他爷爷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他爷爷明明已经死了——他十年前接到电话,赶回来,只看到一个棺材。但刚才那个声音,那个叫他"砚娃"的声音,和他爷爷一模一样。
他被沈一苇半扶半抱着走上台阶。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陈德音站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出来,迎上来。
"怎么样?"陈德音问。
陈匪石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听到我爷爷的声音了",但他没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明天再来。"沈一苇替他答了。他扶着陈匪石,往客房走。"他今天累了。"
陈德音看了看陈匪石的脸色,没多问。他点了点头,让人给他们收拾了一间客房。
沈一苇把陈匪石扶到客房的床上,给他倒了一杯热水。陈匪石接过水,握在手里,没喝。
"你先休息。"沈一苇说,"我在隔壁。有事叫我。"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石娃。"他说。
陈匪石抬头看他。
"不管下面是什么,"沈一苇说,"我都在。"
他关上门,走了。
陈匪石坐在床上,握着那杯热水。他看着窗外——寨子的夜很黑,只有远处的山坳里,还有一点红光。
那是封台的光。
他把热水喝完,躺下。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睡着。他只知道,明天,他还要下去。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
——《诗经·小雅·天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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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如月之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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