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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心匪石 我心匪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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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匪石就醒了。
他几乎一夜没睡。那个声音一直在他耳朵里转——"砚娃""砚娃"。他躺在客房的木板床上,看着房梁,听到鸡叫了三遍,天才蒙蒙亮。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脚踝上的红印还在,但已经不疼了,只是有点痒。他卷起来看了一眼——五根手指的印,很深,像被什么东西攥过。
门口有动静。
他开门,沈一苇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碗粥。他今天换了一件衣服,灰色的卫衣,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
"醒了?"沈一苇说,"吃点东西,再下去。"
陈匪石接过粥,喝了一口。是小米粥,热的,里面放了红糖。他不知道沈一苇从哪里弄来的红糖——寨子里的灶房应该没有这个。
"你一晚上没睡?"沈一苇问。
"睡了。"陈匪石说。他没说实话。
沈一苇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把另一碗粥放在桌上,自己也端起来喝。两个人坐在客房的小木桌前,安安静静地喝粥。
粥很热,陈匪石的手握着碗,慢慢暖过来。他偷偷看了沈一苇一眼——沈一苇在低头喝粥,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今天穿了灰色卫衣,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不像个考古教授,像个刚毕业的学生。
"你今天……"陈匪石想说点什么。
"嗯?"
"没什么。"陈匪石把脸埋进碗里。
沈一苇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下去,"沈一苇说,"我跟你一起进裂缝。"
"裂缝太窄——"
"我跟着你。"沈一苇说,"你在前,我在后。绳子拴两个人身上。"
陈匪石想反对,但他看到沈一苇的眼睛——那双眼睛很认真,不是在商量。他闭了嘴。
沈一苇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条新的围巾,递给陈匪石。
"山里冷。"沈一苇说,"戴着。"
陈匪石接过围巾,围上。围巾也是沈一苇的,有他身上的味道。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半张脸埋进去。
喝完粥,两人又下了祠堂后面的台阶。
这次陈德音没跟着。他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攥着那串铜铃,看着他们下去。他的眼神很复杂,像在送两个一去不回的人。
下到石室,裂缝里的红光还在流。
陈匪石这次没蹲在裂缝边犹豫。他把安全绳系在腰上——沈一苇昨天教他打的结——然后把另一端系在沈一苇腰上。
"两个人一起。"沈一苇说,"绳子短点,不离半步。"
陈匪石点了点头。他侧着身,走进裂缝。
这次裂缝里的光比昨天亮。他能看清裂缝的壁——壁上也是符,密密麻麻的朱砂符,和石室里的一样。他伸手摸了一下,符是干的,但壁是湿的,有一层水。
他往下走。
裂缝很窄,他只能侧着身,一步一步往下挪。沈一苇在他后面,也侧着身。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拳,陈匪石的后背几乎贴着沈一苇的胸口。
沈一苇的呼吸落在他的后颈上,温热的。陈匪石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一下一下,很稳。
"还有多深?"沈一苇在他后面问。
"不知道。"陈匪石说,"跟着光走。"
他的声音在裂缝里回荡。沈一苇伸手,在他后腰上扶了一下——不是推,是扶。陈匪石知道他是怕他滑下去。
"我在。"沈一苇低声说。
陈匪石点了点头。他继续往下走。
他们走了大约五分钟。裂缝越来越窄,到最后,陈匪石的肩膀几乎贴在两边的壁上。他动一下,两边的壁就蹭他一下。沈一苇在后面,也被壁蹭着,但他没吭声。
然后他踩到了底。
他低头,头灯的光照下去。
裂缝的底部是一个小小的平台,只能容两个人站。平台中央,坐着一具干尸。
干尸穿着一件黑袍,黑袍已经发黑了,像被烟熏过。干尸盘腿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很端正。它的脸是干的,皮贴在骨头上,但五官还能看清——
陈匪石的呼吸停了。
不是爷爷。
这具干尸的脸不是他爷爷。他爷爷的脸他认得——方脸,浓眉,左边眉角有一颗痣。这具干尸的脸是长脸,窄眉,下巴上有一道疤。
是个陌生人。
但它穿着爷爷的黑袍。
陈匪石蹲下来,仔细看那具干尸。干尸的胸前,别着一片东西——一片铜,上面刻着蹲兽纹。
第三片印。
他伸出手,把那片印从干尸胸前取下来。
印是凉的,上面的蹲兽纹和他胸口的印一模一样。他刚碰到那片印,胸口的印就烫了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两片印在他身上共鸣,像两块磁铁吸在一起。
他的手在抖。沈一苇在他后面,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稳住。"沈一苇低声说。
然后他眼前一黑。
不是晕过去——是眼前闪过一段画面。
画面里是两个年轻人。一个断了左臂,一个头发花白。断了左臂的那个站在前面,头发花白的那个站在后面。他们都穿着黑袍,站在一座墓前面。
陈匪石认出了那个断了左臂的年轻人——沈一苇的爷爷,沈桓。
那个头发花白的年轻人——是他爷爷,陈秉渊。
他爷爷那时候还年轻,头发怎么会花白?
画面一闪就没了。
"石娃?"沈一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感觉到了陈匪石的僵硬,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肩膀。
陈匪石回过神。他手里攥着那片印,手在抖。
"怎么了?"沈一苇问。
"第三片印。"陈匪石说。他把那片印递给沈一苇看。"在干尸手里。"
沈一苇接过那片印,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变了。
"三片合了。"沈一苇说。
陈匪石点了点头。他把自己身上的两片印拿出来——他从脖子上摘下那个挂着两片印的红绳,和第三片放在一起。
三片印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合起来的那一刻,三片印发出一阵红光,比裂缝里的光还亮。陈匪石感觉到一股热流从印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一路窜到他的胸口。
"我们上去。"沈一苇说。他把印塞回陈匪石手里,拉着他往裂缝外走。
陈匪石被他拉着,往上走。他走得很慢,因为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段画面——他爷爷和沈一苇的爷爷,站在墓前。
他爷爷那时候为什么头发花白?
他爷爷才三十出头,怎么会头发花白?
还有一个细节——他爷爷的手腕上,有一道疤。和他自己手腕上被沈一苇攥出来的那道印,位置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这个细节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段记忆不是他的——是印里的。三片印合起来,把四十年前的画面灌进了他的脑子里。
画面一闪就没了。
"石娃?"沈一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感觉到了陈匪石的僵硬,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肩膀。
陈匪石回过神。他手里攥着那片印,手在抖。
"怎么了?"沈一苇问。
"第三片印。"陈匪石说。他把那片印递给沈一苇看。"在干尸手里。"
沈一苇接过那片印,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变了。
他蹲下来,仔细看那具干尸。他看了很久。
"这具干尸穿的袍子,"沈一苇说,"不是你爷爷的。是更早的封阴人穿的。"
"更早是多久?"
"两百年。"沈一苇说,"你陈家在这座封台下面,守了两百年。"
陈匪石看着那具干尸。两百年。他陈家一代一代地守着,把头发守白,把命守短,把孩子守得不敢回家。
"三片合了。"沈一苇说。
陈匪石把自己身上的两片印拿出来——他从脖子上摘下那个挂着两片印的红绳,和第三片放在一起。
三片印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合起来的那一刻,三片印发出一阵红光,比裂缝里的光还亮。陈匪石感觉到一股热流从印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一路窜到他的胸口。
"我们上去。"沈一苇说。他把印塞回陈匪石手里,拉着他往裂缝外走。
陈匪石被他拉着,往上走。他走得很慢,因为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段画面——他爷爷和沈一苇的爷爷,站在墓前。
两人爬出裂缝,回到石室。沈一苇把绳子解下来,看着陈匪石手里那三片合在一起的印。
"这三片印,"沈一苇说,"是一把钥匙。"
"开什么的?"
沈一苇看着那道裂缝。
"开封台的门。"沈一苇说。
陈匪石看着他。"封台不是已经裂了吗?"
"裂的是外壳。"沈一苇说,"里面还有一扇门。三片印合起来,才能开那扇门。"
陈匪石握紧了手里的印。他想起刚才那个声音——"砚娃"。那个声音是从裂缝深处传出来的。如果裂缝里面还有一扇门,那门后面是什么?
他爷爷在门后面吗?
"我们什么时候开门?"陈匪石问。
"不急。"沈一苇说。他看着陈匪石的眼睛,"你现在状态不对。昨天那个声音,你听到了什么?"
陈匪石沉默了一下。
"我爷爷的声音。"陈匪石说。
沈一苇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一下。
"你爷爷已经死了。"沈一苇说。
"我知道。"陈匪石说,"但我听到了。"
两个人在石室里站着。裂缝里的红光在他们脸上明灭。
沈一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陈匪石攥着印的手,轻轻合上。
"先出去。"沈一苇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陈匪石点了点头。他把三片印合在一起,挂回脖子上。印贴着他的胸口,还是烫的。
两人往石室外面走。走到台阶口,沈一苇忽然停下来。
"石娃。"沈一苇说。
陈匪石回头看他。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沈一苇问,"我看到你愣了很久。"
陈匪石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该不该说——他怕说出来,沈一苇会用那种"你太累了"的眼神看他。
但他还是说了。
"我看到了一段画面。"陈匪石说,"你爷爷,和我爷爷。他们两个站在一座墓前面。你爷爷断了左臂,我爷爷……头发花白。"
沈一苇的表情变了。
那是陈匪石第一次在沈一苇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平静,不是沉稳,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来不及掩饰的复杂。
"你爷爷那时候才三十出头。"陈匪石说,"他为什么头发花白?"
沈一苇看了他两秒。
"因为他在封台下面,"沈一苇说,"待了三年。"
陈匪石的呼吸停了。
"三年?"
"嗯。"沈一苇说,"四十年前,你爷爷和我爷爷一起下来过。他们在封台下面待了三年。出来的时候,你爷爷头发全白了,我爷爷断了一条胳膊。"
"为什么?"
"因为他们开封台的门了。"沈一苇说,"门后面的东西,把你爷爷的命吸走了一半。他出来的时候,只剩半条命。"
陈匪石站在台阶上,浑身冰凉。
他爷爷出来的时候只剩半条命。那他后来活的四十年,都是借来的。
"那门后面是什么?"陈匪石问。
沈一苇看着他。
"我也不知道。"沈一苇说,"我爷爷没告诉我。他只说过一句话——'门后面的东西,不能让它出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在抖。我从来没见过他抖。"
陈匪石看着沈一苇的侧脸。他第一次发现,沈一苇也有怕的东西。不是怕鬼,不是怕死,是怕他爷爷当年经历的事,会在他身上重演。
两个人在台阶上站着。石室里的红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青灰色的石阶上。
沈一苇伸出手,在陈匪石的手背上按了一下。和上次在祠堂里一样,不是牵手,是按了一下。
"不管门后面是什么,"沈一苇说,"我们一起面对。"
陈匪石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红光里很亮,很稳。
他点了点头。
陈匪石被沈一苇扶着,往客房走。走到祠堂门口,陈德音迎上来。
"怎么样?"陈德音问。
"明天再说。"沈一苇替他答了。他扶着陈匪石往客房走。
陈匪石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祠堂后面的门——那扇门还开着,从门里透出一股阴冷的气。
他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他爷爷留给他的答案。
但他现在还没准备好。
他转回身,跟着沈一苇往客房走。沈一苇的手还扶在他胳膊上,没有松开。两个人的脚步在青石板路上,一深一浅,踩得很稳。天已经黑透了,天上只有几点寒星,冷冷地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