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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下的人 同声相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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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匪石一整天都没睡好。
他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像手的水渍,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沈一苇的声音——"你比照片上瘦""你不是一个人""我跟着你"。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神经病。"他对着枕头说。
但他没有把那片碎片扔掉。也没有把沈一苇留下的那张照片撕掉。他把照片夹进了爷爷的手抄本里,和那些看不懂的蛊文放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他被敲门声吵醒。
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他上班从不迟到,但也从不早起。他顶着一头鸟窝去开门,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门关上了。
门外站着沈一苇。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他看到门开了又关,嘴角弯了一下,又敲了敲。
"陈匪石。"他在门外说,"我知道你在。"
陈匪石靠在门后,闭了闭眼。"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我说了,我研究你很久了。"
"你这叫跟踪。"
"叫了解。"沈一苇说,"开门,豆浆要凉了。"
陈匪石又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沈一苇站在走廊里,晨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等一个不想见他的人,倒像在等一个约好了的老朋友。他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像在说"我知道你在看"。
陈匪石的耳朵又热了。他昨晚才在心里吐槽这个人"神经病",今天早上这个人就拎着豆浆堵在他门口了。
他开了门。
"你怎么——"
"豆浆。"沈一苇把塑料袋递过来。他递的时候,手指又碰到了陈匪石的手指。这一次他没有马上收回,而是用拇指的指腹轻轻蹭了一下陈匪石的指节。
很轻。像羽毛。
陈匪石的手指缩了一下。
"你——"
"你脸色不好。"沈一苇说,"趁热喝。你早饭从来不规律,对吧?冰箱里除了泡面就是速冻饺子。"
陈匪石愣了。"你怎么知道我冰箱里有什么?"
沈一苇没回答。他侧身从陈匪石打开的门缝里挤了进来,像这是他家。他很自然地把豆浆放在茶几上,然后打量了一下这间一室一厅的出租屋。
"冰箱上的便利贴,"他看着冰箱,"今天也不想上班。陈匪石你最棒。"
"你——"
"还有第三张。"沈一苇念出来,"'石哥你要是辞职了我养你'——这是周晏写的?"
陈匪石的脸彻底黑了。"你到底调查我什么?"
"该知道的都知道。"沈一苇说。他转过身,看着陈匪石。他比陈匪石高了大半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不该知道的,正在知道。"
"你这叫骚扰。"
"这叫关心。"沈一苇说,"你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班。你爷爷走了之后,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陈匪石说不出话。因为沈一苇说的是对的。
沈一苇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陈匪石问。
"你昨晚拼印的时候,手指被烫了吧。"沈一苇说,"药膏。"
陈匪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指腹上确实有一块红,是昨晚拼合印的时候烫的。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你怎么知道——"
"因为印认主的时候,会烫持有者。"沈一苇说,"你爷爷当年拼印的时候,也烫了。"
陈匪石拿起药膏,没打开。他看着沈一苇,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他知道的太多了——多到不像一个"奉命监视"的人。
"你到底是谁?"陈匪石问,"你说你是文物局的,但你知道鬼师印,知道烫手指,知道我爷爷的事。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一苇沉默了两秒。
"我是沈桓的孙子。"他说,"我爷爷疯了二十年,死之前一直在说一个名字——陈秉渊。他说'我对不起他'。"
"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替你爷爷道歉?"
"不。"沈一苇说,"是为了替我爷爷还债。"
他顿了顿,又说:"也是为了保护你。"
陈匪石没说话。他打开药膏,挤了一点在食指上,凉丝丝的。药膏是薄荷味的,闻起来像夏天。他低头搓着手指,心里在翻江倒海。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人说过要"保护"他。爷爷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病,一个人换灯泡,一个人扛煤气罐。周晏说过要养他,但周晏自己都养不活。他习惯了一个人,也以为自己会一直一个人。
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男人,说要跟着他,要保护他。他应该警惕的。他应该把人赶出去,应该报警,应该说"我不需要"。
但他没有。
因为他昨晚拼印的时候,确实怕了。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他一个人扛不住。
"你今天什么安排?"沈一苇问。
"上班。"
"我送你。"
"不用。"
"你那辆桑塔纳,"沈一苇说,"离合器该换了。上次你从殡仪馆出来,挂挡挂了三次才挂上。"
陈匪石瞪他。
沈一苇面不改色:"我开车送你。下班我来接你,我们谈谈你爷爷的事。"
"我凭什么跟你谈?"
"凭你昨晚看到了幻象。"沈一苇说,"你看到了什么?祭坛?黑袍人?你爷爷的脸?"
陈匪石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因为我爷爷也看到过。"沈一苇说,"四十年前,他和你爷爷一起拼印的时候。"
出租屋里安静了几秒。冰箱嗡嗡地响。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条。
陈匪石把药膏盖上,放在茶几上。
"你先出去。"他说,"我换衣服。"
沈一苇很识趣地退到门口。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豆浆要凉了。"
门关上了。陈匪石靠在门上,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厉害。
他换了衣服,喝了豆浆。豆浆是热的,甜的,加了糖。他从来不喝甜的,但他喝了。
下楼的时候,沈一苇已经在车里等了。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SUV,和陈匪石那辆二手桑塔纳停在一起,像一只天鹅旁边蹲着一只癞蛤蟆。
陈匪石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雪松味。
"系安全带。"沈一苇说。
陈匪石系安全带的时候,手忙脚乱,带扣怎么都插不进去。沈一苇侧过身,伸手过来帮他。他的脸离陈匪石很近,陈匪石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影子。
"别动。"沈一苇说。他的声音就在陈匪石耳边。
陈匪石不敢动了。他能感觉到沈一苇的呼吸,落在他的耳廓上,温热的。他的手在摸索安全带的插口,指关节偶尔碰到陈匪石的腰侧——隔着薄薄的毛衣,那个温度像一块烙铁。
咔嗒一声,安全带扣好了。
沈一苇没有马上退回去。他保持着侧身的姿势,离陈匪石很近。陈匪石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味,混着他自己身上的烟草味。他甚至能看到沈一苇下巴上青色的胡茬——他今天早上刮过,但没刮干净,下颌线那里还有一层淡淡的青。
"你耳朵红了。"沈一苇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像在说什么秘密。
"车里太热了。"陈匪石把头扭向窗外。他的耳朵烫得能煎鸡蛋。他心里疯狂吐槽:什么车里太热,这空调开得跟冰窖似的!他这耳朵是怎么回事,一见这个人就红?能不能有点出息?
沈一苇笑了。他没有拆穿他,坐回驾驶座,发动了车。他笑的时候,梨涡很浅,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陈匪石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脸——耳朵还是红的。他用手扇了扇,没用。
"下午下班,"沈一苇一边开车一边说,"我来接你。我们去见一个人。"
"谁?"
"穆清风。"沈一苇说,"古玩店老板。你爷爷当年的朋友。"
陈匪石一愣。"你怎么知道老穆?"
"我说了,我研究你很久了。"沈一苇说。他看了陈匪石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梨涡又出来了。"包括你认识的每一个人。"
陈匪石把脸转向窗外。窗外的街景在往后退,秋天的树已经开始黄了,叶子落在人行道上,被风卷着走。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陈匪石忽然问。
沈一苇沉默了两秒。"我说了,还债。"
"还债需要每天早上送豆浆?"
"那是顺便。"
"还债需要知道我冰箱里有什么?"
"那是了解。"
"还债需要——"陈匪石转过头,指着他,"需要在我化妆间里,离我那么近?"
沈一苇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深,看人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像猫在打量什么。
"陈匪石。"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太近了?"
陈匪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我以后注意。"沈一苇说。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但他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陈匪石忽然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他看着沈一苇的侧脸——下颌线很利落,嘴角没有弯,梨涡也没有了。他忽然觉得,刚才那个一直笑的、一直撩他的男人,其实也会不开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匪石小声说。
"那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陈匪石挠了挠后脑勺,"你一个陌生人,突然凑那么近,我不习惯。"
沈一苇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松了。
"好。"他说,"那我以后,远一点。"
他说"远一点"的时候,声音有点轻。陈匪石听着,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车刚好开到殡仪馆门口。
"到了。"沈一苇说。他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看陈匪石。"晚上我来接你。"
"不用——"
"六点。"沈一苇说,"你下班时间。"
陈匪石想说不用,但他看到沈一苇的眼睛——那双眼睛很认真,不像是在商量。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六点。"他说。
他拉开车门下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沈一苇还坐在车里,看着他。
"那个,"陈匪石说,"豆浆……谢谢。"
沈一苇笑了。梨涡又出来了。
"不客气。"他说。
他知道自己不该上这辆车。他爷爷说了,别碰墓,别碰印,别碰陈家的事。但他现在不仅碰了印,还上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车,这个男人知道他冰箱里有什么,知道他耳朵会红,知道他昨晚看到了什么。
他转头看了一眼沈一苇的侧脸。他在开车,表情很专注,眼睛看着前方。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他的虎口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像一条红色的线。
陈匪石忽然想起沈一苇说的那句话——"你不是一个人。"
他这辈子听这句话,还是他妈妈走之前。那时候他三岁,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人抱着他说"别怕"。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
"谢谢你的豆浆。"他说。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
沈一苇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不客气。"他说。他的声音也很轻。
车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收音机里在播新闻,说城外昨天那场塌方,文物局已经介入了。陈匪石听了一句,没往心里去。
他不知道的是,这场塌方不是意外。他更不知道的是,从他拼合那片印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醒了——在地下,在山里,在他爷爷封了四十年的那些墓里。
而他身边这个男人,比他更早知道这一点。
车在红灯前停了。沈一苇侧过头,看了陈匪石一眼。陈匪石正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很干净,左眼角那颗泪痣在阳光下很显眼。沈一苇看了他两秒,然后移开视线。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打什么节拍。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