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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化妆间里的不速之客 葬者,乘生 ...
殡仪馆的灯永远是冷白色的。
陈匪石不喜欢这种光。它打在死人脸上,会把所有的血色都吸走,只剩下一层青灰,像放久了的瓷器。他用指腹抹了一层粉底在女尸的颧骨上,力道很轻,像在擦一片薄冰。
化妆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呼吸声和通风口的嗡嗡声。他喜欢这种安静。死人不会说话,不会提要求,不会在你化妆的时候突然睁开眼睛——当然,他见过那种情况。去年有个老头,化到一半,眼睛突然转了一下,把他实习生吓哭了。陈匪石面不改色,把老头的眼皮合上,说"别看了,再看我收费了"。实习生哭得更凶了。
"你这眉毛长得真好看。"他对着女尸的脸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在哄人睡觉,"就是眉尾有点散,我给你补两笔。别嫌我手重啊。"
他叫陈匪石,二十七岁,殡仪馆化妆师,入行五年。瘦,白,左眼角一颗小泪痣,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他穿黑色大衣,围灰色围巾,站在人群里像一根没长开的竹子。认识他的人都说他冷——话少,表情少,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不认识他的人以为他天生寡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冷,是话都在心里说。
他给她修眉。眉笔是浅棕色的,笔尖很细,一笔一笔地描。女尸的眉毛很浓,是那种天生的远山黛,不用怎么修。他描了两下,发现不对——她的指甲缝里有泥。
不是医院那种消毒水洗不干净的泥。是暗红色的,混着一种很细的矿粉,像朱砂,但比朱砂暗。
陈匪石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从小在山里长大,对土的颜色有天生的敏感。红土是红土,黄土是黄土,黑土是黑土。但这种暗红色的泥——他认识。
朱砂混矿土,阴地的土。
他爷爷陈秉渊要是知道他现在还能认出这玩意儿,能从坟里爬出来夸他一句——然后再打他一巴掌。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带他上山,路过一座坟,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尖闻了闻,说:"这土不对,底下埋的东西不对劲。"那时候他才七岁,不懂,只觉得爷爷的手很粗,掌心全是茧子。现在他懂了——那不是普通的土,是封了煞的土。
他放下眉笔,戴上手套,去掰女尸的手。女尸的手已经僵了,关节很硬,他用了点力才掰开。掌心攥着一样东西——很小,青铜的,边缘氧化发黑,是一片残印。蹲兽的形状,耳朵缺了一块。
陈匪石的呼吸停了半秒。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领口。脖子上挂着一条红绳,红绳下面坠着一片青铜——和台面上这片,一模一样。他从小戴到大的那片,爷爷临死前塞给他的。
两片印,断口严丝合缝。
完整的印是一只蹲兽,巴掌大,青铜质地。拼合的瞬间,他手指一麻,像被电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一片红色的光,光里有个穿黑袍的人,背对着他站在一座祭坛上。
"砚娃。"
那个声音很熟。是爷爷的。
陈匪石猛地把手缩回来。印掉在台面上,"叮"的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把印重新收进红绳里,贴在胸口。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他下意识地用拇指摸了摸胸口的印——这是他的老习惯,一紧张就摸。
他做这行五年了,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死人不会害你,活人会。他给各种各样的死人化过妆——老死的老太太,他给她涂了个正红色的口红,说"阿姨你今天真精神";车祸的小伙子,他把他破碎的脸一点一点拼好,拼了四个小时;上吊的中年人,他把他青紫的脖子遮好,说"别让孩子看见,吓人"。他从不觉得这份工作晦气。死人比活人干净。
他拿起眉笔,继续给女尸画另一只眉。手还在抖,但他画得很稳。画完最后一笔,他端详了一下。女尸看起来像睡着了,脸色红润,嘴唇涂了一层豆沙色——他挑了一个最温柔的颜色。
"行了。"他说,"好看了。"
他刚摘下手套,化妆间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了。
进来的人很高,穿一件深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他逆着走廊的光走进来,陈匪石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肩很宽,腰很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
"陈匪石先生?"那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好听,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弦。
"我是。"陈匪石放下眉笔,"您是?"
那人走过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证件,递给他。证件在冷白灯下闪了一下——国家文物局,考古顾问,沈一苇。
陈匪石接过证件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人和眼前的人一模一样,只是照片里没笑。他抬眼想把证件还回去,手指碰到了沈一苇的手指。
沈一苇的手指很烫。
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一种很稳的、持续的温度,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下午的石头。陈匪石的指尖碰到他指腹的瞬间,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缩手。
沈一苇没有缩。他的手指在陈匪石的手腕内侧多停了一秒——就一秒,然后自然地收回,把证件放回公文包。
"我看了那具女尸的报告。"沈一苇说,"她手里攥着的东西,能让我看看吗?"
陈匪石的耳朵在发热。他攥着眉笔的手指紧了紧,嘴硬道:"什么东西?一块碎铜,不值钱。"
他嘴上这么说,身体却下意识地往台面上挡了一下——像护食的猫。沈一苇看在眼里,嘴角又弯了一下。
"不值钱?"沈一苇往前走了一步,"那为什么你看到它的时候,手指在抖?"
陈匪石一愣。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他做这行五年,情绪管理是基本功——给死人化妆不能有表情,面对家属不能有表情,连馆长骂他他都不眨眼。但这个男人看了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陈先生。"沈一苇又往前迈了半步。化妆间不大,这半步之后,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陈匪石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烟草味混着肥皂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像旧书的味道。这种味道不冲,却很有存在感,像有人在他鼻子旁边点了一根香。"你比照片上瘦。"
陈匪石的耳朵彻底红了。
他心里疯狂吐槽:这人谁啊?第一天见面就说我瘦?我瘦关他什么事?还有他身上那个味道,怎么回事,一大早喷了香水?不对,不是香水,是……旧书?他一个大男人身上怎么有旧书味?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只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顶住了化妆台的边缘。
"还不认识。"沈一苇说,"但我研究你很久了。"
这句话说得太直接了。陈匪石的脑子空白了半秒。他张了张嘴,想吐槽一句"你变态啊",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带走那片青铜碎片。"沈一苇说,"文物局需要做鉴定。"
"不行。"
"理由?"
"那是……死者遗物。"陈匪石说,"要等家属来认。"
沈一苇看了他两秒。他的眼睛很深,看人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像猫在打量什么猎物。陈匪石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了视线。
"陈匪石。"沈一苇叫他全名。他叫的时候声音放低了半个调,像在念什么私人的东西。"你脖子上挂的那片印,和这具女尸手里的那片,是一对吧。"
陈匪石的手本能地捂住了领口。
"你——"
"我知道这是什么。"沈一苇说,"我也知道你爷爷是谁。"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化妆台上。照片是黑白的,很旧了——两个年轻人站在一座墓前,一个断了左臂,一个头发花白。
"这是四十年前。"沈一苇的声音轻了下来,"断了胳膊的那个,是我爷爷沈桓。头发花白的那个,是你爷爷陈秉渊。"
陈匪石盯着照片,说不出话。
"你爷爷欠我爷爷一条命。"沈一苇说,"四十年前,他们一起进了一座墓。出来的时候,我爷爷疯了,你爷爷断了条胳膊。但疯的那个不是我爷爷——是有人让他疯的。"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一苇看着他,"那片碎片,你最好别一个人留着。你戴了二十多年的印,今天拼合了,对吧?它亮了。"
陈匪石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等它亮。"沈一苇说。他又往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陈匪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他的额头上,温热的。"陈匪石,你不是一个人。从今天起,你不是了。"
化妆间的冷白灯嗡嗡地响。女尸躺在台上,化了一半的妆,眉毛描了一只。陈匪石靠在化妆台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太高了,站在他面前像一堵墙。他的虎口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红色的线。
"你到底想怎样?"陈匪石的声音有点哑。
"很简单。"沈一苇说,"碎片你留着。但从今天起,我跟着你。你去哪里,我去哪里。你下墓,我给你挡着。"
"凭什么?"
"凭你爷爷欠我家一条命。"沈一苇说,"凭你一个人扛不住。"
陈匪石想说"我一个人扛了二十多年",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今天早上拼合印的那一刻,他一个人扛不住的。
他做这行五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死人,自以为什么都不怕。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看到了爷爷的脸,听到了爷爷的声音,知道有些东西在地下醒了。他一个人,确实扛不住。
沈一苇看他不说话,嘴角弯了一下,那个梨涡又出来了。
"明天我来找你。"他说,"地址我有。"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匪石一眼。他的目光在陈匪石脸上停了两秒,从他的眉毛到泪痣到下巴,像在记什么。
"对了,"他说,"你刚才给那个女尸涂的豆沙色,很适合她。"
门关上了。
化妆间又安静了。冷白灯嗡嗡地响。陈匪石靠在化妆台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得厉害。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台面上的照片。两个年轻人站在墓前,一个断臂,一个白发。他不认识四十年前的爷爷,但他认出了那双眼睛——和他自己一样的,左眼角有一颗泪痣。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沈一苇的笔迹,很工整:
"你爷爷封的墓,松了。"
他拿着照片,又站了一会儿。女尸躺在台上,化完了一半的妆,脸色红润,嘴唇上涂了豆沙色。他走过去,帮她把剩下那只眉毛也补完了。他的手还是稳的,但他自己知道,他的心不稳。
他脑子里全是沈一苇的声音——"你比照片上瘦""你不是一个人""我跟着你"。
还有他的手指。在他手腕内侧多停了一秒的那个手指。烫的。
陈匪石甩了甩头,把那个画面甩出去。
"神经病。"他对着女尸的脸说,"一个大男人,动手动脚的。"
女尸当然不会回答。她安静地躺着,像在听。
他关了化妆间的灯,走出去。走廊里很冷清,只有他的脚步声。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耳朵还是红的。
他用手扇了扇。没用。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太上感应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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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化妆间里的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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