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蜉寄梦》南杝

16、比赛

　　盛夏余温还沉甸甸笼罩校园，还未入秋。香樟层层叠叠的绿叶长得浓密繁盛，热风卷着滚烫的气息扑进教室窗口，蝉鸣从早到晚连绵不绝，聒噪地缠在每一阵风里。距离校运会还有一周，闷热盛夏的缝隙里，紧绷的高三生活，掺进了一丝浅浅的躁动。

　　课间随处可以听见同学们议论比赛项目，报了项目的学生会趁着大课间到操场简单活动筋骨，塑胶跑道被烈日晒得发烫，运动鞋摩擦地面的声响、少年少女的说笑声一阵阵飘进教学楼。

　　昭禾每天晚自习开始前，都会绕着操场慢跑两圈，提前适应八百米长跑的强度。傍晚的日光褪去正午灼人的热度，却依旧带着盛夏独有的闷燥，几圈跑下来，额角便浸出一层细密薄汗，鬓边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软软贴在脸颊。许星芫偶尔会陪她走半圈，大多时候要赶回宿舍整理错题卷子，常常只剩昭禾独自迎着傍晚的热风奔跑。

　　这天晚自习预备铃快要响起，昭禾拎着空水杯走到饮水机接满温水，走回座位。刚拉开椅子坐下，便看见自己桌角静静摆着一小瓶喷雾。

　　是降温舒缓的运动喷雾，瓶身是简单的白色，安安稳稳搁在课桌中间的缝隙边上。

　　昭禾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身侧的江渡寒。

　　他垂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不停演算物理大题，侧脸线条冷峭，长长的睫毛垂落，将眼底情绪尽数掩住，仿佛桌上这瓶东西和他没有半点关系。教室里人来人往，前后桌同学打闹说笑，没有人留意这一处小小的细节。

　　昭禾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瓶身，喷雾还带着一点阴凉，应当是刚刚从阴凉的储物柜拿出来不久。

　　“这个是……给我的？”她压低声音，气息轻轻的，怕惊扰周遭喧闹。

　　江渡寒笔尖短暂一顿，没有抬头，视线依旧落在纸面的公式推演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

　　“跑八百米，肌肉容易酸胀。跑完可以喷。”

　　仅仅这样一句，不多的话语，没有加油，没有多余的关切慰问。

　　昭禾捏着喷雾瓶，心底泛起一阵软软的涟漪。她只是前几日和许星芫闲聊，随口抱怨长跑过后小腿发酸发胀，没有想到这番随口闲谈，被一旁安静做题的江渡寒一字不落听进心里。他从来不会把关心挂在嘴边，所有的在意，全都藏在这些沉默细碎的物件之中。

　　“谢谢你。”昭禾把喷雾轻轻收进自己书包侧边的网兜，“我会好好用它。”

　　江渡寒“嗯”了一声，再没有接话，重新埋进习题之中，只是耳尖，悄悄漫开一层极淡的浅红，被落日斜斜的光线半掩住，不易察觉。

　　预备铃声叮叮当当响遍整栋教学楼，喧闹的走廊迅速安静下来，同学们纷纷回到自己座位。晚自习正式开始，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头顶日光灯散出惨白明亮的光，风扇在头顶缓缓转动，扇叶搅动闷热的夏夜空气，吹起桌角试卷的边角。

　　昭禾翻开语文练习册，可心神总是有一点飘忽，目光会不受控制地悄悄偏向身旁少年。

　　灯光落在他的手背，少年的手指骨节分明，握笔的时候指节微微凸起。她看着他有条不紊地一步步拆解复杂的理科大题，草稿纸上一行行工整严密的推导，心底那份最初纯粹的崇拜，正在慢慢融化，揉进更多懵懂柔软的悸动。

　　她有时候会忍不住在心里暗自揣测。

　　他对待自己这份细微的不同，到底仅仅是出于同学善意，还是藏着别的心意。

　　可江渡寒永远是那副疏离自持的模样，喜怒极少外露，像一汪幽深平静的寒潭，叫人看不穿潭底涌动的暗流。昭禾不敢贸然去试探，害怕捅破这层薄薄的窗纸之后，连眼下这样安稳相伴的同桌时光，都会不复存在。

　　晚自习过半，中途课间休息十分钟。

　　前后桌的同学纷纷起身，接水、伸懒腰，还有人凑在一起闲聊说笑。许星芫转过身子，胳膊搭在昭禾的课桌边缘，眼神瞟了一眼书包网兜露出来的白色喷雾瓶，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浅笑，凑近过来，用气音小声说话。

　　“可以啊昭禾，无声关照已经升级装备了。”

　　昭禾脸颊微微发烫，伸手轻轻推了推许星芫的胳膊，眼神示意她不要再说，余光紧张地瞥向江渡寒。

　　万幸江渡寒已经起身，拿着水杯走向饮水机。挺拔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听不见她们两个人的私语。

　　“别乱讲，就是同学之间普通帮忙而已。”昭禾压低嗓音辩解。

　　“好好好，普通帮忙。”许星芫憋着笑意，不再打趣她，转而说起别的话题，“后天下午体育课要进行体能测试，跑完还要自由活动，要不要课后一起去小卖部买冰汽水？天气实在太热了。”

　　“好。”昭禾轻轻点头。

　　十分钟休息时间转瞬即逝，晚自习的铃声再次响起。江渡寒回到座位，水杯搁在桌角，坐下来之后，目光下意识扫过昭禾书包侧边，看见那瓶运动喷雾安放在那里，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一整晚自习缓缓流逝。下课铃声终于敲响，桌椅拖拽的声响此起彼伏，喧闹瞬间填满整间教室。

　　同学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教室。

　　昭禾把书本一一收拢放进双肩包，起身之前，犹豫片刻，从笔袋当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书签。是薄木片打磨而成，上面浅浅雕刻着几行短诗，是她前几日逛书店的时候随手买下的。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正在合上习题册的江渡寒。

　　“之前一直谢谢你帮我整理习题思路，还有今天的喷雾。这个送给你。”

　　她将木书签轻轻推到他的桌沿。

　　江渡寒的动作骤然停下，垂眸看向那枚木纹温润的书签，灯光落在浅浅雕刻的字迹之上。他抬眼望向昭禾，漆黑的眼眸之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一闪而过。

　　教室里不少同学还在走动，周围人声嘈杂，两个人安静地隔着一张课桌相望。盛夏夜晚温热的风穿过敞开的窗户，拂动昭禾额前的碎发。

　　江渡寒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书签的边缘，木片带着淡淡的温度。他没有立刻说话，沉默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柔和少许。

　　“多谢。我会收好。”

　　他把书签拿起来，放进自己课本的扉页，书页合拢，将这份小小的礼物妥帖收纳。

　　昭禾看见他收下，心口那块小小的石头轻轻落地，心底漫开淡淡的欢喜。

　　“那我先走了，许星芫还在外面等我。”

　　“嗯，路上小心。”

　　昭禾背起书包，快步走出教室，在走廊和许星芫会合，两个人的谈笑声渐渐远去。

　　教室里的同学越来越少，大片空旷落下来，头顶风扇依旧缓慢转动，嗡鸣的声响回荡在安静的房间。

　　江渡寒独自坐在座位上，周遭已经没有旁人。他把夹着书签的课本摊开，指尖轻轻抚过木片雕刻的纹路，一遍，又一遍。

　　窗外是沉沉的夏夜，连绵不断的蝉鸣永不停歇。热风一阵阵吹进屋内，身体深处有一阵十分微弱的酸胀感隐隐泛起，转瞬即逝。只像是熬夜刷题过度带来的疲惫，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微微蹙了一下眉，很快舒展眉头，将那一点异样感压到意识最深处。

　　此刻的他，不愿意去细究身体传来的信号。

　　眼前课桌之上，留存着属于昭禾的痕迹，便足够填满他全部心神。

　　他把课本合上，将书包整理妥当，关灯离开教室。

　　第二天正午，正午的烈日炙烤整片校园。午休时段，大部分学生趴在课桌上面小憩，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吊扇呼呼转动。

　　昭禾枕着自己的胳膊，浅浅眯着眼休息，半梦半醒之间，嗅到一丝淡淡的薄荷清凉气息。

　　隔了一会，她缓缓睁开双眼，睡意朦胧，眼皮还有些发沉。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几道亮金色的光带。教室里大半同学还在熟睡，周遭静悄悄的。

　　她偏过头，看向身旁。

　　江渡寒没有午休，手肘撑在桌面，低头看着一套理综试卷。阳光落在他的半边肩膀，另一半身子隐在浅浅的阴影当中。察觉到昭禾醒来，他侧过头，递过来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巾。

　　“刚睡醒容易出汗。”

　　简简单单一句话。

　　昭禾接过纸巾，指尖无意间轻轻碰到他的指腹，有一瞬间短暂相触。两人皆是微微一顿，又飞快分开。

　　昭禾握着纸巾，耳尖泛起热度，低声道了一声谢谢。

　　正午闷热的风穿过窗帘，吹动书页轻轻颤动。喧嚣被隔绝在教室之外，属于十七岁的盛夏，那些不曾宣之于口的情愫，就这样，在一张纸巾、一瓶喷雾、一枚书签之间，无声地慢慢滋长。没有人预知命运潜藏的风暴，少年少女只是沉浸在当下，这份朦胧又克制的心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