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蜉寄梦》南杝

15、关心

　　晚自习散场的喧闹慢慢消散在教学楼的长廊，楼道的声控灯随着行人脚步一亮一灭。

　　昭禾挎着双肩包，和许星芫并肩走在回宿舍楼的石板路上。夏末的晚风裹挟着香樟树叶的气息，吹得路边树丛沙沙作响，天边残留着一点淡橘色的暮光，夜色正一点点铺展开来。操场上还有少数逗留的学生，零散的谈笑声远远飘过来，混着夏蝉持续不断的鸣唱。

　　许星芫胳膊搭在昭禾的书包肩带上，脚步轻轻晃悠，语气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今天晚自习我特意往后挪位置，给你们俩腾出空间，怎么样，有没有发生一点值得说道的小事？我可观察很久了，江渡寒这个人，对旁人永远都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班里多少女生找他问习题，他顶多三两句话就打发完毕。今天居然安安静静听你讲完一整篇怀古诗词。”

　　昭禾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包侧袋，笔袋夹层里那颗橘色糖纸的硬糖还安安稳稳躺在那里，隔着布料，仿佛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温度。她耳尖微微发热，抬眼望向远处亮着灯火的宿舍楼，刻意避开许星芫打趣的目光。

　　“就是讨论课文而已，别胡思乱想。他本来就善于思辨，只是恰好对怀古的颈联情志区分有点模糊。”

　　“哟。”许星芫挑高眉毛，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只是讨论课文？昭禾，你自己摸摸心口，你对着别的男同学讲题的时候，会像那样侧着身子，连呼吸都放轻吗？我跟你认识这么久，你的心思我还看不出来。你从前提起江渡寒，满口都是他是年级第一，满心都是崇拜。现在再谈起他，语气都软了一截。”

　　昭禾被她说得心头一跳，脚步稍稍停顿。

　　她没有反驳。

　　她自己也隐约察觉到这份变化。

　　最开始坐到江渡寒身旁，心里纯粹是仰慕。仰慕他永远稳居榜首的成绩单，仰慕他做题时沉着冷静的模样，仰慕那份少年人独有的、不被周遭喧嚣打扰的自持。她只是希望能够离优秀的人近一点，多向他学一些思考问题的方式。

　　可朝夕相伴的同桌日子一天天淌过去，很多东西已经在无声之中悄悄改变。

　　会在意他低头演算习题时垂落的睫毛；会留意他课间起身接水时挺直的背影；会因为他一句简短平淡的回应，心底漾开细碎的欢喜；也会在他沉默不语、眉头微蹙的时候，下意识地猜想，他是不是遇到了难解的题目。

　　这份情绪已经不再仅仅是崇拜。只是十七岁的少女还不敢把那两个字清清楚楚说出口，只能把纷乱的悸动悄悄压在心底，藏在书页与错题本的缝隙之间。

　　“我不知道。”昭禾声音放得很轻，晚风拂动她额前细碎的刘海，“我只是觉得，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很安宁。但是他总是太冷淡了，很多时候我分不清，他到底只是礼貌，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人的性子就是那样。”许星芫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语气认真几分，“江渡寒不擅长表露情绪，不代表心中毫无波澜。不过你也要慢慢来，不要一股脑把自己全部心意摊开，别委屈自己。好了，回宿舍，该洗漱休息，明天一早还要早起早自习。”

　　两个人说着话，踏上宿舍楼的台阶，铁门轻轻推开，楼道里充盈着洗漱盆碰撞、同学闲谈的嘈杂声响。

　　与此同时，教学大楼已经渐渐归于寂静。

　　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或是返回宿舍，整层高三楼层只剩下零星几间教室还亮着灯光。江渡寒依旧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周遭空旷安静，只剩下天花板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鸣。

　　桌面上摊开数套习题试卷，语文试卷被他挪到手边，昭禾写下的答题解析就在卷面一侧，一笔一划工整清晰。

　　他垂眸看着那一段字迹，长久没有翻动书页。

　　窗外夜色浓稠，香樟树高大的树冠在地面投下大片交错的阴影。晚风吹进敞开的窗户，掀起试卷的边角，纸张簌簌轻响。

　　方才课间的时候那一阵突如其来的钝重隐痛已经消退下去，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疲乏缠绕四肢。他没有将异样放在心上，少年人习惯性将身体的疲惫归结为高三繁重课业带来的劳累。他只是微微蹙了下眉，指尖用力捏了捏自己的小臂，很快便恢复成平日那副淡漠平静的模样，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没有人会知道，这份疲惫另有来由。在这间灯火通明的教室，在昭禾看不见的地方，有些沉重的东西已经潜伏在他的骨血之中，只是尚且埋藏于深海，不曾浮上水面。

　　江渡寒拿起黑色水笔，继续演算一套理科综合的大题。草稿纸上一行行工整严密的推导过程不断延伸。只是偶尔，在计算的间隙，他的目光会无意识飘向旁边那一处空荡荡的座位。

　　那里方才还坐着昭禾。

　　傍晚橘红色的落日落在她侧脸的模样，她轻声拆解诗句时柔和的语调，方才接过糖果时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幕幕无声在脑海当中回放。

　　他飞快地垂下眼皮，逼迫自己重新将注意力落回方程式上。

　　不要多想。

　　他在心里面默默告诫自己。

　　只是同桌，只是同学之间普通的道谢。不要滋生不该蔓延的妄念。

　　可是心底翻涌的情绪并不听从理智的管束，那一份自初见换位落座那一刻便悄然生根的喜欢，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正在一点一点，不受控制地蓬勃生长。他习惯伪装，习惯把所有汹涌的情绪层层包裹，对外永远维持疏离冷淡的外壳，班里没有任何一个同学能够察觉，这位冷冰冰的年级第一，心底藏着这样一份沉甸甸的心事。

　　不知道静坐过了多久，教学楼管理员的声音从走廊远处传过来，隔着几间教室，隐隐约约。

　　“高三的同学，准备锁楼了，尽快收拾东西离开。”

　　江渡寒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已经很晚。

　　他合上习题册，将试卷一张张整理整齐，摞成一叠，放进黑色双肩书包。他动作有条不紊，收拾桌面的时候，手指碰到桌角那颗没有送出去的第二颗水果硬糖。

　　糖纸同样是透亮的橘黄色，和晚间递给昭禾的那一颗一模一样。

　　今天下午从家里返回学校，口袋里装了两颗。原本打算一并推过去，临到那一刻，心底的拘谨和自持拦住了他，最后只送出了一颗。

　　他低头望着掌心里小小的糖果，指尖轻轻摩挲光滑的糖纸。沉默片刻，把糖果放进自己书包内侧的小夹层。

　　锁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背上书包，关上教室的电灯，“啪”的一声，偌大的教室沉入昏暗。

　　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他独自一人走在空旷悠长的走廊，脚步声在过道里轻轻回荡。

　　走出教学楼，夜间微凉的晚风迎面扑向面庞。操场上已经几乎没有学生，篮球架孤零零伫立在夜色之下。远处的宿舍楼房灯火点点，一扇扇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亮。

　　他抬眼望向女生宿舍楼那一片方向，无数窗口星星点点。他分辨不出哪一扇窗户属于昭禾，只是静静地伫立几秒，随即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男生宿舍的道路。

　　一夜安然过去。

　　翌日清晨，破晓的微光撕裂天边，淡青的天光笼罩整所校园。早自习的铃声还未响起，高三教学楼已经早早热闹起来。楼道之间满是来往奔走的学生，抱着书本，互相交谈，朗朗读书声已经从敞开的教室门窗流淌出来。

　　昭禾早早来到教室。

　　她放下书包坐回座位，第一件事，便是下意识侧过头望向旁边的空位。

　　江渡寒还没有来。

　　她拿出课本摊开，但是心神有一点飘忽，指尖不自觉碰了碰笔袋夹层，那颗糖果依旧安放在原处。她还舍不得拆开。

　　没过几分钟，走廊传来沉稳平缓的脚步声。

　　江渡寒背着双肩包出现在教室门口。一身简单干净的校服，袖口挽到小臂，清瘦挺拔的身形，晨光落在他的肩头。他走进教室，径直走到同桌的位置，把书包放在椅子侧边，拉开椅子落座。

　　“早。”昭禾率先开口，声音轻轻的。

　　“早。”江渡寒应声，简短两个字，一如往常的平静。

　　他拿出课本和习题，可坐下的瞬间，目光极快地扫过昭禾的笔袋，看见那一处微微鼓起的轮廓，知道那颗糖果，她依旧保存着。

　　心口极轻地颤动了一下，转瞬便被他压下去。

　　早自习正式开始，全班响起诵读古诗文的声音。此起彼伏的朗读声充盈整间教室。昭禾捧着语文书，低声诵读篇目，目光偶尔会不经意地偏移，落在身旁少年的侧脸上。

　　一整个早自习就在书页翻动与朗朗书声之间缓缓流过。

　　早饭时间，同学们成群结队涌向学校食堂。

　　许星芫拉着昭禾，两个人随着人流下楼。昭禾走之前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座位，江渡寒并没有起身，低头埋在一套理综卷当中，似乎并不打算立刻去食堂就餐。

　　“不去吃饭吗？”昭禾忍不住隔着两排桌椅开口问了一句。

　　江渡寒抬眸，对上她的视线，微微摇头：

　　“等一会再去。先把这道大题收尾。”

　　“别饿太久。”昭禾脱口而出，话说完自己微微一怔。

　　江渡寒也顿住一瞬，漆黑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去往食堂的路上，许星芫侧过头看她，似笑非笑，却没有再拿这件事打趣，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食堂人声鼎沸，蒸汽缭绕，餐盘碰撞叮咚作响。排队打饭，挑选小菜，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昭禾扒拉着碗中的白米饭，脑海之中反复回放刚刚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叮嘱。

　　会不会显得太过越界？会不会让他觉得困扰？

　　纷乱的小念头在心底盘旋缠绕。

　　吃过早饭回到教室，距离正式上课还有十余分钟。

　　江渡寒已经从食堂回来了，桌面放着简单的早餐包装袋，看样子只是简单应付了一餐。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试卷，是昨天年级统一下发的语文专项练习。

　　看见昭禾落座，他沉默几秒，将试卷轻轻推向两人课桌中间。

　　“昨天你说古文阅读的第三道小题，你还有疑问，我整理了几点思路。”

　　纸张上面，是他清瘦利落的手写字迹，条理清晰，分层罗列，没有直接抄写标准答案，而是把思考推导的步骤完整记录下来。

　　昭禾拿起那张纸，一行一行认真读下去。心底涌起一阵温热。

　　“谢谢你，费心写这么多。”

　　“举手之劳。”江渡寒垂眸，翻开自己的课本。

　　上午四节课有序推进，数学、语文、英语、物理。课堂上老师板书飞扬，粉笔灰轻轻飘落。课堂提问的时候，昭禾几次抬头，不经意间会和江渡寒的视线短暂相撞，两个人又会不约而同迅速错开目光，假装看向黑板或是课本，耳尖悄悄漫开一层浅淡的热度。

　　大课间，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班里大半同学涌向操场散步透气。教室里只剩下不多的几个人。

　　窗外阳光正好，九月的阳光已经褪去盛夏灼烧般的酷热，温暖柔和，透过玻璃窗洒落桌面，在地板投下窗框整齐的光影。

　　昭禾正在整理自己的错题本，把刚刚物理课记下的错题誊写上去。笔尖沙沙划过纸面。

　　忽然，旁边传来纸张轻响。

　　江渡寒把一张小小的便签纸，悄悄推到她的手边。

　　她微微一愣，低头看去。

　　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迹清瘦冷硬：

　　「下周校运会，八百米，注意热身。」

　　下周就要开启秋季校运会，班里已经统计好各个项目报名名单。昭禾报了女子八百米长跑。这件事她只是昨天晚自习和许星芫随口闲聊提过，没有想到，会被旁边安静做题的江渡寒听进耳朵里。

　　昭禾捏着薄薄的便签，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

　　江渡寒已经侧过身，望向窗外操场的方向，侧脸线条冷硬，仿佛方才递便签这件事与他毫无干系，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昭禾捏着那张便签，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有大片柔软缓缓漫开。

　　他依旧不说多余的话，不会说加油，不会过多寒暄。仅仅这样简短的一行字迹。可昭禾清清楚楚感受到，藏在冷淡外壳之下，那一份不易察觉的在意。

　　她低下头，拿出自己随身的细头水笔，在便签纸空白的边角，轻轻写下两个小字：「好的。」

　　悄悄把便签推回他的桌沿。

　　江渡寒的余光看见纸张移动，过了片刻，才缓缓低头，看向纸上新

　　只两个简简单单的字。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教室外喧闹的人声，操场上奔跑说笑的人群，窗外流动的日光，仿佛在这一刻全部退向远方。偌大的世界，只剩下桌沿这一张薄薄便签。

　　他不动声色，把便签折成小小的方块，放进校服上衣内侧的口袋。

　　表面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没有人看见，藏在口袋之下，他放在腿上的手，指节，悄悄蜷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