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蜉寄梦》南杝

14、晚风

　　暮色漫进教学楼，傍晚的余晖斜斜淌过教室的玻璃窗。

　　晚自习预备铃还没有敲响，走廊里满是往来走动的学生，笑闹声一阵一阵飘进屋内。

　　江渡寒坐在位置上，书页摊开，目光却没有落在习题之上。

　　指尖反复拂过那张语文试卷空白处，昭禾留下的字迹清隽秀气，一笔一划的答题框架安安稳稳印在纸页。他垂着眼，耳尖不易察觉地泛开一层浅淡的薄红，很快又被少年惯常的冷淡遮掩过去。

　　他不是看不懂那道阅读大题。

　　卷子夹缝，藏着他早已写好的完整解析。

　　只是想要一个名正言顺靠近她的理由。

　　脚步声由远及近，昭禾和许星芫打完晚饭从走廊回来。许星芫手里拎着两袋包装的小面包，嘴里还在碎碎念方才食堂的趣事。

　　“今天的凉拌黄瓜抢得飞快，还好我手快抢到一小碟，可惜糖醋藕片已经卖完了。”

　　昭禾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手里端着不锈钢饭盒，刚走到座位旁，便看见江渡寒抬眸望过来。

　　“回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只有身旁两人能够听见。

　　许星芫挑了挑眉，识趣地把自己的东西往桌边一放，抱着练习册往斜后方的空位挪了挪，故意留出一小片空间，嘴上还嘟囔一句：“我去后面坐会儿，这边光线有点晃眼睛。”

　　昭禾愣了一瞬，坐下把饭盒放到桌角。

　　桌肚里，她掏出古诗文小册子，想起昨日江渡寒说还有古诗文存有疑惑。

　　“你早上说想问古诗文，是哪几篇？”

　　江渡寒闻言，将语文课本轻轻挪出来，翻到标注折痕的页面。折角停留在一篇怀古诗作。

　　“颈联两句，诗人寄托的情志，我总是区分不开家国之叹与个人失意。”

　　昭禾侧过身子，脑袋微微偏向课本，傍晚橘红色的落日照在她的侧脸，睫毛落下浅浅的阴影。

　　“要分开两层看。先看时代背景，再看诗人一生的境遇。怀古，从来不单单凭吊古迹，大多是借古迹写自己。”

　　她指尖点过一行诗句，一字一句慢慢拆解，语调柔和安稳。

　　江渡寒静静听着，大半心神却不在诗文字句之间。

　　余光落在她垂落的几缕碎发，落在她握在书页上纤细的指节。周遭喧闹的人声仿佛隔了一层薄薄的屏障，全世界只剩下身旁人温和的嗓音。

　　他表面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没有半分失态，唯有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攥紧。

　　“能听懂吗？”昭禾讲完，偏过头看向他。

　　“懂了。”江渡寒微微颔首，拿起黑色水笔，在诗句旁边写下简短批注。字迹清瘦有力。

　　他并没有照抄现成的答案，只是顺着刚刚昭禾讲解的思路，一点点梳理属于自己的理解。

　　昭禾看着他落笔，心底隐隐生出一点细碎的欢喜。素来高高在上稳居榜首的人，愿意沉下心听自己讲解文科，对她而言，是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

　　晚自习铃声当当敲响，喧闹的走廊迅速安静下来。

　　班主任走进教室巡视一圈，嘱咐所有人抓紧晚间刷题，随后回到办公室。

　　教室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沙沙的声响，偶尔传来翻动书页的轻响。

　　昭禾埋头整理古诗文的错题，做着做着，桌沿轻轻推过来一颗橘子硬糖。

　　糖纸是透亮的橘黄色，安安静静躺在两人课桌的缝隙之间。

　　她微微一怔，抬眼望向江渡寒。

　　男人垂着头演算数学大题，侧脸线条冷硬，仿佛方才递糖的人并不是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昭禾拿起那颗糖果，指尖捏着薄薄糖纸，低声问道：“给我的？”

　　“嗯。”江渡寒头也没有抬，笔尖依旧在草稿纸上演算，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下午谢谢你讲题。家里带来的。”

　　没有多余温情的话语，简单朴素的答谢。

　　昭禾把糖果握在手心，糖果外壳带着一点余温。她没有立刻剥开，悄悄放进自己笔袋的夹层。

　　夜色慢慢加深，窗外蝉鸣稍稍减弱，晚风穿过窗户缝隙吹进来，掀动书页一角。

　　中途课间休息，教室里不少同学起身接水、伸懒腰。

　　许星芫从后方走回来，弯腰趴在昭禾桌边，压低声音挤眉弄眼。

　　“可以啊，还给你塞糖。”

　　昭禾脸颊微微一热，伸手轻轻碰了碰许星芫的胳膊，示意她不要多说。

　　余光悄悄瞥向一旁的江渡寒。

　　他已经站起身，拿着水杯走向饮水机的方向，背影孤挺清瘦。

　　少年的脊背挺直，此刻看不出半分日后将要承受的病痛，只是一个一心埋在试卷习题之中，悄悄藏着一份隐秘心意的普通高中生。

　　接完水回来，江渡寒坐回座位，目光不经意扫过昭禾的笔袋，看见微微鼓起来一小块，知道那颗糖，她收下了。

　　心口轻轻颤了一下，迅速压下翻涌上来的情绪，重新翻开厚厚的习题集。

　　晚自修后半段，进行小型随堂小测。

　　整张卷子下发，教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响。

　　昭禾提笔答题，做题间隙，偶尔会无意识往旁边瞟一眼。

　　江渡寒垂眸做题，灯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

　　昭禾心底那一份崇拜，正在悄无声息，一点点发酵，蜕变为另一种更加柔软懵懂的情愫。

　　她尚且不知道，桌对面这个冷静克制的少年，每一次靠近，每一次请教题目，每一颗悄悄递过来的糖果，全都是小心翼翼藏好的喜欢。

　　更不会知晓，在无人看见的深夜，他已经独自去往医院，接过一份沉甸甸、足以碾碎青春的诊断。

　　那些钝重的隐痛，被他死死捂住，隔绝在这间灯火明亮的教室之外，隔绝在昭禾的世界之外。

　　下课铃响起，晚自习结束。

　　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桌椅拖动的声响此起彼伏。

　　许星芫迅速把书本塞进双肩包。

　　“走啦昭禾，回宿舍。”

　　昭禾收拢卷子，合上古诗文小册子。起身之前，她转头看向江渡寒。

　　“今天谢谢你的糖。很甜。”

　　江渡寒握着笔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她，眼底浮起一层极淡极浅的暖意，转瞬又归于平静。

　　“不必。”

　　昭禾点点头，背起书包，跟着许星芫随着人流走出教室。

　　教室慢慢空旷下来。

　　江渡寒独自留在座位上，桌面上摊开大大小小的试卷。

　　窗外夜色沉沉，蝉鸣连绵不绝。

　　他伸手，慢慢拿起那张留有昭禾字迹的语文试卷，再一次，细细看着纸上工整的答题框架。

　　指尖一遍一遍摩挲纸面。

　　安静的教室里，只有他自己轻微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