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蜉寄梦》南杝

17、夏风

　　午后上课铃声响起，滚滚热浪裹挟蝉鸣，贴在教学楼外墙。

　　窗帘拉到一半，挡去刺眼的骄阳。教室内光线变得柔和。

　　粉笔敲击黑板，哒哒声响不断。

　　接连两节数学课。黑板写满密密麻麻的导数大题。

　　数学老师语速平稳，逐层拆解繁复的解题逻辑。

　　全班同学低头奋笔疾书，笔尖摩擦纸张沙沙作响。

　　昭禾低头抄写板书，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头顶吊扇缓缓转动，吹出来的风也是温热的。

　　她偶尔走神，余光悄悄扫向身侧。

　　江渡寒脊背挺直，线条清瘦。

　　听课的时候他很少抄写笔记，大多只是静静望向黑板。

　　只有遇到关键步骤，才会提笔落下寥寥几行。

　　日光斜斜洒落，在他脸上投下浅淡阴影。

　　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昭禾连忙收回目光，强迫自己重新看向黑板上的公式。

　　心底萌生的悸动如同盛夏疯长的藤蔓，悄悄缠绕心口。

　　她将纷乱的心绪，强行压进堆叠的习题之下。

　　下课铃声响起。

　　老师抱着教案走出教室。

　　教室瞬间喧闹起来。桌椅挪动，谈笑声此起彼伏。

　　不少同学走到走廊，迎接穿堂而过的热风。

　　许星芫转过身体，胳膊搭在课桌边缘。

　　“马上就是体育课，要体能测试了。”

　　昭禾应声点头，把黑笔收进笔袋。

　　弯腰从桌下取出白色运动外套。

　　抬眼，正好看见江渡寒起身，拿起桌角水杯，准备往外走。

　　“你不去操场吗？这一节是体育课。”昭禾下意识开口。

　　江渡寒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向她。

　　“稍后过去，先接水。”

　　他的神色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多余情绪。

　　说完便握着水杯，迈步走出教室。

　　昭禾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抿了抿唇。

　　“走啦，别发呆。”许星芫扯了扯她的衣袖。

　　两个人跟着人流，一同往操场走去。

　　露天操场被烈日晒得发烫。

　　塑胶跑道升腾起淡淡的热浪。

　　集合哨声吹响，全班在草坪上列队站好。

　　体育老师拿着登记表格，高声宣布测试项目。

　　八百米、一千米，立定跳远，依次进行。

　　男生先跑一千米。

　　昭禾站在队伍侧边，目光不自觉在人群里搜寻。

　　过了片刻，才看见江渡寒走到男生队列末尾。

　　他依旧是一身校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

　　站在阳光下，身形看着有些单薄。

　　昭禾心里下意识冒出一个念头：这么热，会不会中暑。

　　念头一闪而过，她又迅速压了下去。

　　哨声吹响，男生队伍冲了出去。

　　少年们奔跑的脚步声踏过跑道。

　　呐喊声、起哄声在操场四处回荡。

　　江渡寒没有冲到最前方领跑，保持在第二梯队。

　　步伐均匀，看不出明显的疲态。

　　一圈，又一圈。

　　临近终点的时候，他微微蹙了一下眉峰。

　　只是极短暂的一瞬，很快便恢复如常。

　　旁人只当是长跑过后正常的劳累。

　　冲过终点，他微微喘息，接过同学递来的矿泉水，站到树荫之下。

　　昭禾隔着一段距离望着。

　　隔得太远，看不清他眼底细微的神色。

　　很快轮到女生八百米测试。

　　昭禾走到起跑线上，心里忽然想起书包侧袋那一瓶运动喷雾。

　　她抬眼，下意识望向男生休息的树荫处。

　　江渡寒恰好也朝跑道这边望过来。

　　两道目光，隔着喧闹的操场遥遥相撞。

　　昭禾心口轻轻一跳，连忙转头，调整自己的呼吸。

　　哨声尖锐响起。

　　她跟着人群迈步冲了出去。

　　盛夏热风拍打在脸颊，空气闷热粘稠。

　　前两圈尚且轻松，到后半程，双腿开始发酸发胀。

　　呼吸变得粗重，胸腔一阵阵发闷。

　　跑道边满是同班同学加油呐喊的声音。

　　许星芫站在边线，高声呼喊她的名字。

　　昭禾咬紧牙关，摆动双臂坚持向前。

　　视线掠过树荫，还能看见那一道清瘦的身影。

　　他没有大声呐喊，就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目光落在跑道，牢牢跟随着她奔跑的身影。

　　终于冲过终点线。

　　昭禾脚步踉跄着慢下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小腿肌肉一阵阵酸胀发硬。

　　许星芫立刻跑过来扶住她的胳膊。

　　“慢点，不要立刻停下。慢慢走几步。”

　　昭禾扶着许星芫，缓步沿着跑道边缘慢行。

　　没过多久，一道脚步声走到她们身侧。

　　江渡寒递过来一瓶拧开瓶盖的矿泉水。

　　瓶身带着树荫下的凉意。

　　“小口喝。不要猛灌。”

　　他说话的音量不高，刚好能够被昭禾听见。

　　额角带着运动过后薄薄的一层汗。

　　昭禾抬眼看他，伸手接过水瓶。

　　指尖轻轻碰到他的指节，一瞬相触，又迅速分开。

　　“谢谢你。”她喘着气，声音微微沙哑。

　　“跑完记得喷那瓶喷雾。”江渡寒低声提醒。

　　说完，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走回男生聚集的树荫。

　　依旧是那副疏离克制的模样。

　　仿佛刚刚递水，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昭禾握着微凉的水瓶，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掌心传来瓶身的凉意，心底却泛起一阵温热。

　　体能测试全部结束。

　　体育课剩下自由活动时间。

　　不少同学奔向小卖部，去买冰汽水、冰棒解暑。

　　许星芫拉着昭禾，往小卖部方向走。

　　“走，我们去买两瓶橘子汽水。”

　　昭禾回头望了一眼树荫。

　　江渡寒独自靠着树干站立，低头看着地面。

　　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迟疑片刻。

　　“我等下过去找你，我去跟他说两句话。”

　　许星芫了然的眨眨眼，独自先往小卖部走去。

　　昭禾缓步走到树荫底下。

　　热风穿过树叶缝隙，落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刚刚，谢谢你的水。”昭禾站在他面前。

　　江渡寒抬起眼眸看向她。

　　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漆黑的瞳孔里。

　　“不必。跑完感觉怎么样？”

　　“小腿很酸。回去我会用喷雾。”昭禾笑了笑。

　　两个人并肩站在树底，短暂陷入沉默。

　　操场上喧闹的人声在四周涌动，可这一小片树荫，却好像自成一方安静的小天地。

　　蝉鸣聒噪，一阵阵在头顶的枝叶间回响。

　　昭禾的心跳轻轻加快。

　　很多话涌到喉咙口，却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她想要问，刚刚跑步结束的时候，你是不是很累。

　　又觉得自己的关心，或许会显得过分越界。

　　江渡寒率先打破寂静。

　　“下周校运会，正式比赛，保存体力。不要拼到透支。”

　　简单的叮嘱，没有华丽的辞藻。

　　却是他能说出最直白的关心。

　　“我记住了。”昭禾轻轻点头。

　　远处传来许星芫遥遥的呼唤声，手里举着两瓶橙色的汽水。

　　“我朋友在叫我，我先过去了。”

　　“嗯。”

　　昭禾转身，朝着许星芫的方向小跑过去。

　　江渡寒站在原地，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

　　树叶晃动，光斑在他的脸上来回游移。

　　身体深处，一缕浅浅的钝意悄悄泛起。

　　很快又消散无踪，只余下淡淡的疲惫。

　　他微微垂眼，将那一丝异样彻底压下，此刻喧嚣盛夏，眼前尽是少年光景。

　　沉重的命运，尚且潜伏在看不见的深海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