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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巴黎的约会 两人在巴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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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清晨像一幅被水晕染开的水彩画,灰蓝色的天幕下,整座城市还沉浸在一种慵懒的睡意里。知夏租住的公寓位于拉丁区的一栋老式建筑顶层,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斑驳的马赛克瓷砖,每一步踩上去都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关于时光的叹息。推开那扇漆成湖蓝色的木门,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松节油与旧书混合的气息——窗边的画架上还摆着一幅未完成的写生,画的是楼下那条种满梧桐的街道,笔触松散而明亮。
沈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刚从街角面包房买来的可颂和咖啡,指节因为捏着纸袋而微微泛白。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卫衣,外面套着知夏去年冬天送他的那件深灰色短款夹克,下身是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裤脚有些磨损。这身打扮在巴黎街头并不算突兀,甚至算得上利落,但当他低头看着纸袋里那些标价贵得离谱的欧式早餐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进来呀,”知夏从画架前探出头,发间还别着一支炭笔,鼻尖上沾了一点钛白,像只偷吃奶油的小花猫,“站在门口当门神吗?”
沈砚迈进门,反手轻轻带上门板。房间很小,不足二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堆满画册和颜料箱的木桌,还有一把吱呀作响的旧藤椅就是全部家当。阳光从斜顶的窗户倾泻而入,在地板上切割出一块明亮的菱形光斑,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在光柱里跳舞。沈砚的目光扫过墙角那排整齐的画材——温莎牛顿的颜料、松鼠毛的画笔、还有几卷昂贵的亚麻画布,每一件都够他半个月的生活费。
“你这里……”他顿了顿,把早餐放在桌上,“比我想象的还小。”
“巴黎的房租贵得离谱,”知夏走过来,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咖啡,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像一片羽毛轻轻掠过,“不过采光很好,晚上还能看见铁塔的尖顶。来,尝尝这个,楼下老爷爷做的可颂是全巴黎最好吃的。”
她掰下一角金黄酥脆的面包,递到沈砚嘴边。沈砚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就着她的手指咬了一口。黄油和麦香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看见知夏正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像盛满了塞纳河的波光。
“好吃吗?”她问。
“……嗯。”沈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耳尖悄悄红了。他不太习惯这种过于亲昵的喂食,尤其是在这逼仄的、处处透着知夏生活痕迹的空间里。床头摆着她的素描本,摊开的页面上画满了巴黎街景的速写;衣架上挂着她的米色针织开衫,袖口还沾着一点钴蓝;空气里浮动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柑橘香水味。这一切都像是一张温柔的网,将他牢牢裹住,让他既贪恋又惶恐。
知夏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没有再继续逗他,而是拉过那把藤椅,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你坐这儿,我去洗漱。待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秘密。”她眨眨眼,转身钻进狭小的卫生间,门缝里传来她含混不清的声音,“对了,沈砚,你今天能不能……把帽子摘了?”
沈砚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黑色鸭舌帽。这顶帽子是他从国内带来的,旧了,帽檐有些变形,但他习惯了用它遮挡视线,仿佛这样就能在人群中藏起自己。他犹豫了两秒,缓缓摘了下来,露出一头被帽子压得更显凌乱的短发。
知夏从卫生间出来时,正好看见他坐在那片金色的阳光里,手里捏着那顶旧帽子,像是捏着某种不安的护身符。晨光勾勒出他锋利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看起来冷峻而孤独,与这间充满艺术气息的温馨小屋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这样就很好看,”知夏走过去,从他手里抽出帽子,随手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在我面前,不用藏。”
沈砚抬起头,看着她。她已经换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开衫,头发松松地编成一个侧麻花辫,发尾系着一根樱粉色的丝带。她俯身看他时,几缕碎发垂落下来,扫过他的脸颊,带着洗发水淡淡的樱花香。
“……好。”他说。
蒙马特高地位于巴黎的十八区,从地铁站出来,要爬一段长长的台阶。知夏走在前面,像只刚出笼的小鸟,时不时回头催促身后那个步伐沉稳的男生:“快点呀,沈砚!上面风景特别好!”
沈砚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她的画筒和帆布包,目光却始终落在她的背影上。她今天穿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跟已经有些磨损,走起路来却轻快得像是在跳舞。阳光从葡萄藤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想起国内A大春天里的樱花树。
“你慢点,”他出声提醒,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台阶不平,别摔了。”
“知道啦——”知夏拖长了尾音,话音未落,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
沈砚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腰。知夏的后背撞进他怀里,两人同时僵住了。他的手臂横在她腰间,掌心贴着那片单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呼吸时细微的起伏。知夏的发顶蹭着他的下巴,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说了让你慢点。”沈砚的声音哑了几分,却没有立刻松开手。
知夏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失控的频率狂跳。她偷偷弯起嘴角,故意在他怀里蹭了蹭:“沈砚,你心跳好快。”
“……因为你太重了。”
“我才九十八斤!”知夏猛地抬头,撞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这才反应过来他在逗她。她红着脸推开他,继续往上走,脚步却明显放慢了,还时不时回头确认他跟没跟上。
蒙马特高地的广场上挤满了街头画家和游客。五颜六色的画架沿着石板路排开,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粉笔灰的气息。知夏拉着沈砚的手,在一位白发老画家的摊位前停下。老画家正在给一位金发女孩画肖像,笔触流畅而精准,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神韵。
“我想画画,”知夏转头看向沈砚,眼睛亮晶晶的,“你陪我。”
“我不会。”沈砚皱眉。他的手指只会敲键盘,拿画笔对他来说无异于让钢琴家去搬砖。
“我教你,”知夏从画筒里抽出两张素描纸和一支炭笔,塞到他手里,“就画我。”
沈砚低头看着手里那支纤细的炭笔,又抬头看着已经坐在对面石凳上的知夏。她双手撑在身后,微微仰着头,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带着一点狡黠的弧度,像是在等待什么。
“……坐好,别动。”沈砚深吸一口气,在知夏身边坐下,将素描纸铺在膝盖上。
他握笔的姿势很僵硬,像握着一把匕首。炭笔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先画了一个圆,作为脑袋的轮廓,然后……然后就卡住了。知夏的眉眼在他脑海里清晰得可怕,可一旦要转化为线条,那些美好的细节就像是受惊的鱼,怎么也抓不住。
“眉毛……是弯的,”他低声自语,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眼睛……很大……”
知夏偷偷睁开眼,想看看他画得怎么样,却被他发现了。
“闭眼。”沈砚用空着的那只手遮住她的眼睛,掌心温热而干燥。
知夏乖乖闭上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她能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能感受到他偶尔调整姿势时衣料摩擦的轻响,甚至能感受到他落在她脸上的、那种近乎虔诚的注视。风从广场那头吹过来,带着烤栗子的焦香和远处手风琴悠扬的旋律,将这一刻拉得很长很长。
“好了。”大约二十分钟后,沈砚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知夏睁开眼,接过他递来的画纸。只看了一眼,她就愣住了。
纸上的女孩有着一个圆得离谱的脑袋,眼睛一大一小,嘴巴歪向左边,头发被画成了几团纠缠在一起的乱麻,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被揉皱后又勉强展开的纸团。但奇怪的是,那副歪扭的五官里,却莫名透着一股生动的、傻乎乎的神气,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画得不对称,却亮得惊人,像是被赋予了某种笨拙的温柔。
“……这是我?”知夏的声音发颤。
“不好看?”沈砚的耳尖红了,伸手想抢回那张画,“扔了——”
“不许扔!”知夏迅速把画纸藏到身后,像是护着什么珍宝,“这是我收到的……最特别的画。”
沈砚的手悬在半空,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忽然觉得心脏某个角落塌陷了下去。他想起小时候,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也曾这样护着他送的、被其他孩子嘲笑的丑丑的蜡笔画,仰着脸说“胖哥哥画的最好看”。时光像是兜了一个圈,在这一刻重合。
“沈砚,”知夏小心翼翼地把那张丑丑的肖像折好,放进随身背着的小包里,拉好拉链,像是在封存什么重要的秘密,“以后你要给我画很多很多张。我要攒够一百张,办个‘沈砚眼中的知夏’画展。”
“……那可能全是抽象派。”沈砚无奈地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抽象派才值钱呢,”知夏得意地扬起下巴,拉住他的手,“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我知道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可丽饼店,老板只会说法语,你去点餐。”
“我法语只会说谢谢和再见。”
“那就够了,”知夏笑得眉眼弯弯,“剩下的交给我。”
那家可丽饼店确实藏在一条窄得仅容两人通过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质招牌,上面用花体法文写着店名。店里只有三张桌子,墙上贴满了泛黄的明信片和顾客留下的涂鸦。老板是个留着大胡子的中年男人,系着一条沾满面粉的围裙,看见知夏时热情地挥了挥手。
“老规矩, Nutella 香蕉可丽饼,”知夏转头看向沈砚,眼底闪着促狭的光,“该你了,沈先生,用法语点单。”
沈砚看着菜单上那些像天书一样的法文,沉默了五秒,然后抬头看向老板,用一种生硬得像是机器翻译的声音说:“……Deux crêpes, s'il vous plaît. Et……café. Merci.”
他的发音带着浓重的中文口音,尾音上扬得古怪,听起来像是在念某种神秘的咒语。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沈砚的肩膀,用更快的法语回了一长串。
沈砚:“……”
“他说你发音很可爱,”知夏憋着笑,翻译道,“还问你女朋友是不是艺术家,因为你看起来像个‘严肃的程序员’。”
沈砚的耳尖瞬间红透。他低下头,盯着桌面上那块木纹,声音闷闷的:“……你怎么翻译的?”
“我说,”知夏凑近他,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你是我的男朋友,而且是全世界最好的男朋友。”
沈砚猛地抬头,撞进她盛满笑意的眼睛里。窗外的阳光恰好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瞳孔照成透明的琥珀色,里面清晰地倒映着他错愕的脸。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是要撞断肋骨,某种滚烫的情绪从胃里一路烧到喉咙,让他几乎说不出话。
“知夏……”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嗯?”
“……没什么。”他最终只是伸出手,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带着薄茧,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像是要把某种滚烫的誓言烙进她的皮肤里。
可丽饼端上来的时候,知夏正用指尖蘸着盘子里的巧克力酱,在桌面上画了一只简笔画的小猪。沈砚看着那只圆滚滚的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就是那个胖乎乎的、被人嘲笑的“小猪”。而现在,坐在这个充满阳光和甜香的小店里,握着眼前这个女孩的手,他忽然觉得,那些关于体重、关于贫穷、关于自卑的过往,都被这巴黎的晨光酿成了某种醇厚的酒,不再苦涩,只余回甘。
“沈砚,”知夏咬了一口可丽饼,嘴角沾了一点巧克力酱,像只偷吃成功的小松鼠,“明天我们去塞纳河吧。我带你去画写生,这次我画你,保证画得比你的好。”
“好。”
“后天去卢浮宫,我给你讲达芬奇的八卦。”
“好。”
“大后天……”知夏顿了顿,眼睛弯成月牙,“大后天你要回去了吧?”
沈砚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他的假期只有七天,机票是提前买好的特价票,不能改签。他想起国内还有等着他的打工、母亲的医药费、以及那个尚未完成的创业项目,喉结滚动了一下:“……嗯。大后天的飞机。”
知夏低下头,用筷子——不,是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香蕉片,声音轻了下去:“那大后天,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沈砚说,“你忙你的。我自己……”
“我要送,”知夏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却倔强地瞪着他,“沈砚,你不许拒绝。我要看着你进去,这样我才能……才能继续在这里熬完剩下的日子。”
沈砚看着她,看着她被巧克力酱染得晶亮的嘴唇,看着她眼底那片强装出来的坚强。他忽然站起身,绕过那张小小的木桌,在她面前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轻轻擦去她嘴角的污渍。
“夏夏,”他仰头看着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她耳膜上,“等我。等我攒够钱,等我……有能力站在你身边。到时候,我天天来巴黎,或者,我带你回家。”
知夏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伸手捧住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在嘈杂的、飘着可丽饼香气的小店里,在老板善意的目光和窗外巴黎午后的阳光里,轻轻“嗯”了一声。
“我等你。”她说,“多久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