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回忆杀·离别 穿插童年: ...
-
知夏十岁那年夏天,S市的天空像是一块被墨汁浸透的棉布,沉甸甸地压在老城区的上空,透不出一丝光亮。暴雨下了整整一个月,雨水顺着梧桐巷的屋檐倾泻而下,在青石板的路面上汇成小溪,裹挟着落叶、垃圾和不知名的小虫子,流向看不见的远方。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霉味和泥土的腥气,墙根处的青苔疯长,像是谁在砖缝里涂抹了一层厚厚的绿色颜料。
小知夏趴在窗台上,看着隔壁那栋红砖房。沈砚家的灯亮着,却拉上了厚厚的窗帘,透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闷。往常这个时候,胖哥哥会准时出现在她家楼下,仰着头喊:“夏夏,出来玩!”可今天,没有声音,只有雨水砸在遮阳棚上的噼啪声,单调而烦躁。
“妈,胖哥哥今天怎么没出来玩?”她回头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母亲正在熨衣服,闻言叹了口气,熨斗在布料上滑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沈家……好像出事了。听说他爸的公司破产了,欠了很多钱。这几天经常有债主上门,你千万别过去,知道吗?”
小知夏的心揪了起来。
她想起昨天看见沈砚时,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摇头,把一颗水果糖塞进她手里,却不说话。他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原本胖乎乎的脸颊瘦下去了一大圈,蓝色的背带裤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我要去看看他!”小知夏跳下窗台,抓起雨伞就要往外冲。
“夏夏!”母亲拦住她,手里的熨斗差点烫到她,“现在外面乱,不许去!那些债主凶得很,万一伤到你怎么办?”
“可是胖哥哥……”
“听话!”母亲的声音严厉了几分,“就在家里待着,哪也不许去!”
小知夏被按在房间里,心急如焚。她趴在窗台上,看着雨幕中的红砖房,忽然看见那扇紧闭的门开了。
几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人骂骂咧咧地走出来,手里拎着东西——电视、冰箱、甚至沈砚妈妈的首饰盒。沈砚的爸爸跟在后面,点头哈腰地说着什么,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眼底的疲惫深不见底。雨水打在他的肩膀上,他却浑然不觉。
然后,她看见了沈砚。
他站在门边,穿着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和短裤,整个人瘦了很多,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胖乎乎的。他的脸苍白如纸,眼睛红肿,看着那些债主把家里的东西搬空,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像是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小雕像。
“砚砚,进去。”沈母拉他,声音带着哭腔,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沈砚没动。他抬起头,看向知夏家的方向。两人的目光在雨幕中交汇,隔着厚厚的雨帘,隔着搬家的混乱,隔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名为“离别”的预感。
小知夏猛地推开窗户,不顾母亲的呼喊,朝他挥手:“胖哥哥!”
沈砚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苦涩,像是一朵在暴雨中即将凋零的花。他也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被母亲拉进了屋里。
那天晚上,雨下得更大了。
雷声像战鼓一样在天空轰鸣,闪电劈开墨色的云层,照亮了整条梧桐巷。小知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心里慌慌的,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啃噬着她的心脏。
凌晨两点,她被一阵引擎声惊醒。
她跳下床,光着脚跑到窗边,看见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沈砚家门口。车灯在雨幕中划出两道昏黄的光柱,像两只疲惫的眼睛。沈父沈母正往车上搬行李,动作匆忙而慌乱,雨水打在他们的身上,他们却浑然不觉。
他们要走了!
小知夏的心脏狂跳,像是要冲破胸腔。她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冲出门,在雨夜里狂奔。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脸上、身上,红色的睡裙瞬间湿透,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冷的皮。她的脚踩在碎石上,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没有停。
“胖哥哥——!”
她的声音被暴雨撕碎,消散在狂风里。她跑到沈砚家门口,正好看见沈砚被推进车里。他转过头,看见了她,眼睛瞬间瞪大,里面盛满了震惊和绝望。
“夏夏——!”
“不要走!”小知夏哭着追上去,小手拍打着车窗,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糊了她一脸,“胖哥哥不要走!你答应过永远做朋友的!你答应过的!你骗人!你骗人!”
沈砚在车里拼命挣扎,想要打开车门,却被父亲死死按住。他的脸贴在车窗上,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喊她的名字,却听不见声音。
“开车!”沈父吼道,声音嘶哑而绝望。
面包车发动,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花。小知夏追着车跑,光脚踩在碎石和玻璃渣上,疼得她钻心,但她没有停。她的红色睡裙在雨幕中飞扬,像一面绝望的旗帜。
“沈砚——!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她跑啊跑,直到面包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子的尽头,消失在茫茫的雨幕里,消失在她十岁那年的夏天。她的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泥水里,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石板的棱角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剧痛。
她低下头,看见鲜血混着雨水,从膝盖上涌出来,在地面洇开一朵暗红色的、妖艳的花。
“胖哥哥……”她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声音被雷声撕碎,“不要走……不要走……”
远处传来母亲的呼喊声,邻居们的议论声,可她都已经听不见了。她只看见那辆面包车消失在雨幕里,带走了她童年最珍贵的朋友,带走了那个会给她糖吃的胖哥哥,带走了那个在狗尾巴草丛里拉钩约定的夏天。
雨水打在她的伤口上,刺痛刺痛的,却不及她心里的万分之一。
而在那辆疾驰的面包车里,沈砚被父亲死死按在座位上。他的脸贴在后窗玻璃上,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雨幕里。他的眼泪汹涌而出,拳头捶打着车窗,发出绝望的闷响。
“夏夏——!我会回来找你的——!你等我——!”
他的声音被引擎声撕碎,被暴雨淹没,被八年的时光尘封。
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