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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沈砚的春节 沈砚与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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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A市,街道空旷得像一座被遗弃的城池。平日里车水马龙的主干道,此刻只剩下几片被风吹着跑的枯叶,和偶尔驶过的、盖着厚厚积雪的出租车。路边的店铺大多紧闭着卷帘门,只有零星几家便利店还亮着惨白的灯,像是大海里孤独的灯塔。
沈砚推开出租屋的门,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廉价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一间位于老城区的筒子楼,不足二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掉漆的书桌,一把吱呀作响的椅子,就是全部的家当。窗户上的塑料薄膜被风吹得呼呼作响,暖气是房东“赠送”的二手电暖器,功率小得可怜,只能勉强让室内温度维持在十度以上。
他把背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两盒泡面、一袋速冻水饺,还有……那盒被他用毛巾裹了三层的林家糕点。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沈先生,您母亲的血压今天比较稳定,您不用太担心。不过……手术费的事,您还是得尽快想办法。心脏搭桥手术,越早做越好。”
“我知道,谢谢医生。”沈砚的声音很平静,“费用……我正在筹。”
挂断电话,他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暗,最后一缕阳光从积满灰尘的玻璃窗里挤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像一片冰冷的羽毛。
他打开那盒桂花糕,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糕体已经有些干了,边缘微微发硬,但桂花的香气依旧浓郁。他咬了一小口,甜糯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心底,却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酸涩。
这是“家”的味道。不是他这间冰冷的出租屋,而是知夏描述过的那个家——有祖父的红包,有父亲的狮子头,有二哥的赛车手套,有三姐的维多利亚的秘密……还有她。
沈砚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知夏的脸。她穿着樱桃红的毛衣,头发卷成大波浪,在年夜饭的烛光里笑得眉眼弯弯。她说:“没有你,就不完整。”
他的心口像是被人用温热的掌心捂住,烫得发疼。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母推开门,手里拎着一袋子菜。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棉袄,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看见儿子坐在床边发呆,她温柔地笑了:“砚砚,发什么愣呢?妈买了韭菜和猪肉,今晚咱们包饺子。”
“妈,您怎么出去了?外面冷。”沈砚连忙起身去接她手里的袋子,触到母亲冰凉的手指时,眉头皱了起来,“医生让您多休息。”
“大过年的,总得有点年味。”沈母把菜放进那个小小的、连转身都困难的厨房里,开始洗手,“你王阿姨说,菜市场今天打折,我排了半小时队呢。”
沈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她的背有些佝偻了,动作也不如从前利索,切韭菜的时候,手会微微发抖。他才二十出头,母亲却像是被岁月提前透支了生命力。
“妈,”他靠在门框上,声音很轻,“等开学,我接了个大项目,报酬很高。手术费……很快就能凑齐。”
沈母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继续切着,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砚砚,”她忽然说,“妈不急着做手术。妈就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女孩了?”
沈砚的身体僵住了。
沈母转过身,手里还拿着菜刀,目光却温柔得像一汪水。她看着儿子瞬间红透的耳尖,看着他不自在地别开脸,忽然笑了:“看来是真的。”
“妈……”
“跟妈说说,是什么样的姑娘?”沈母把菜刀放下,擦了擦手,走到儿子面前,“漂亮吗?温柔吗?对你好吗?”
沈砚垂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知夏踮起脚给他整理衣领时,指尖划过他喉结的触感;想起她在密室里缩进他怀里,发顶蹭着他下巴的柔软;想起她哭着说“我陪你穷,我陪你富”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漂亮。”他说,声音低哑,“很温柔。对我……很好。”
“有多好?”
“好到……”沈砚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盒桂花糕上,“好到让我觉得自己配不上。”
沈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了那盒包装精美的糕点,还有上面画着的歪歪扭扭的笑脸。她走过去,拿起一块,端详了很久。
“这姑娘送的?”
“……嗯。”
“她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吗?”
“知道一点。”沈砚的声音更轻了,“但她不知道……有多糟。”
沈母把糕点放回盒子,忽然伸手,捧住儿子的脸。她的手粗糙,带着常年握粉笔留下的薄茧,却温暖得让人想哭。
“砚砚,”她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记住,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给不了你大富大贵。但妈教过你,做人要挺直腰杆。你喜欢人家姑娘,就大大方方地去喜欢,去追。不要因为穷,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可是妈……”
“没有可是。”沈母打断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柔韧的坚定,“那姑娘既然对你好,就说明她不在乎这些。你要是再推三阻四,才是真的对不起人家。”
沈砚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不想让母亲看见自己的脆弱。
“我怕……吓跑她。”他说,声音破碎得像风中的蛛丝,“她太干净了,像光一样。我……我怕我的黑暗,把她弄脏。”
沈母沉默了。她伸手,把儿子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沈砚比母亲高出一个头,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砚砚,”沈母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温柔却有力,“光是不会被黑暗弄脏的。光只会照亮黑暗。如果那姑娘是你的光,你就朝着她走,别回头。”
沈砚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渗入母亲肩头的布料里。
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A市的夜空被烟花偶尔照亮,又迅速归于沉寂。母子俩就这样相拥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电暖器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
“妈,”沈砚忽然说,“等我能站在她身边了,我带她回来见您。”
沈母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好。妈等着。妈要亲自看看,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我儿子这么上心。”
“她……”沈砚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话很多,路痴,画画的时候喜欢自言自语,看恐怖片会吓得钻人被窝。她还……特别喜欢给我送吃的,明明自己瘦得跟小猫似的。”
他说着说着,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沈母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既欣慰又心疼。她转身回到厨房,继续包饺子,声音从里面飘出来:“那姑娘送你这么多吃的,你打算回送人家什么?”
沈砚愣住了。
他看着那盒桂花糕,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房间。他有什么?几件旧衣服,一台二手电脑,还有……他忽然想起什么,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U盘。
那是他熬了三个通宵写的代码。一个会动的星空,每一颗星星的位置,都是根据知夏发给他的那张照片——她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烟花的角度——计算出来的。
“我给她……写了一片星空。”他说。
沈母从厨房里探出头,看着儿子手里那个小小的U盘,忽然笑了:“我们砚砚,也是个浪漫的人。”
大年初五,沈砚去了林氏集团旗下科技公司面试。
那是一家位于A市高新区的初创科技公司,主攻人工智能方向。面试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技术出身,问了几个专业问题后,看向沈砚的眼神变了。
“你的算法思路很独特,”面试官推了推眼镜,“这个项目是短期外包,周期两周,报酬三万。但要求很高,需要独立完成一个图像识别模块。”
“我可以。”沈砚说,声音平静却笃定。
“好。”面试官合上简历,“明天来签合同。对了,这个项目是上面直接指派的,据说是给某个大客户的内部系统做测试。你好好干,如果表现好,以后可能有长期合作。”
沈砚走出写字楼时,A市难得地出了太阳。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眯起眼,看着远处林氏集团那栋高耸入云的总部大楼,忽然觉得,那栋楼的某扇窗户后面,可能正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掏出手机,给知夏发消息:
【兼职找到了,报酬很高。谢谢你。】
知夏回得飞快:
【真的?太好了!是什么工作呀?】
【一个外包项目。两周,三万。】
【哇!沈砚你好厉害!那你记得按时吃饭,不许熬夜!】
沈砚看着屏幕上那个蹦蹦跳跳的兔子表情包,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嗯嗯。】
他想了想,又打下一行字:
【夏夏,等我这个项目做完,我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秘密。】
知夏发来一个气鼓鼓的表情包,沈砚看着那个圆滚滚的卡通形象,忽然觉得,它有点像小时候的她。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站在阳光里,第一次觉得,这个冬天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