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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多出来的一份饭 知夏发现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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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A市已经彻底入了冬。梧桐树的叶子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冷风卷着碎纸屑和塑料袋在校园里横冲直撞,把行人的伞骨吹得呼呼作响。
知夏抱着画板从画室出来,已经是晚上七点半。她今天穿了件厚厚的驼色牛角扣大衣,围巾裹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被风吹得发红的眼睛。路灯在地面投下昏黄的光圈,她踩着落叶走过,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她其实不太饿。下午被顾言那件事搅得心神不宁,连午饭都只是草草扒了几口苏晚棠带回来的三明治。但苏晚棠说了,人可以伤心,不能伤胃,硬是把她往食堂方向推。
“知夏!这边!”
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苏晚棠正朝她挥手。她对面坐着阮甜,桌上已经摆好了三份麻辣烫,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白雾。
知夏走过去,把画板靠在椅背上,摘下围巾,鼻尖瞬间被麻辣的香气包裹。她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胃里空得发慌。
“快吃,我特意让阿姨多加了麻酱。”苏晚棠把筷子塞到她手里,“顾言那渣男被学院记了大过,听说还要取消保研资格,活该。你就别想了,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我没想他。”知夏夹起一片娃娃菜,热气熏得她眼睛发酸,“我就是在想……是谁帮了我。”
“还能有谁?”苏晚棠挑眉,一脸“你装什么傻”的表情,“计算机系那个沈砚啊。论坛都传疯了,说昨天有人看见他从保卫科出来,手里还拿着监控截图。虽然没人敢确定,但时间卡得那么死,不是他是谁?”
知夏的筷子顿在半空。
“沈砚?”阮甜睁大眼睛,软萌的脸上写满八卦,“就是那个……中秋晚会上抱知夏走的校霸?哇,他为什么要帮知夏啊?该不会……”
“打住。”知夏把娃娃菜塞进嘴里,辣得嘶了一声,“他都说不是他了。”
“他说不是你就信?”苏晚棠翻了个白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林知夏,你平时画人物肖像那么敏锐,怎么一到自己身上就瞎了?那小子看你的眼神,都快拉丝了。也就你自己觉得人家只是‘路见不平’。”
知夏不说话了,低头猛吃。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红,分不清是烫的还是羞的。
她想起那条微信。他说“不是我”,可她偏偏觉得,就是他。
三人正吃着,楼梯口传来一阵喧闹。知夏下意识抬头,看见几个计算机系的男生勾肩搭背地走进来,为首的周野嗓门最大:“砚哥,今晚你必须多吃点!你中午那顿又省了是吧?修仙呢?”
知夏的目光越过周野的肩膀,落在最后那个人身上。
沈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灰色的旧卫衣。他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个破旧的帆布包,眉眼低垂,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倦意。听到周野的话,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径直走向打饭窗口。
“他要了什么?”苏晚棠伸长脖子张望。
“一份青菜,一份免费汤,两个馒头。”阮甜小声说,“这……够吃吗?”
知夏看着沈砚端着餐盘走向角落的背影,那餐盘里的东西单薄得可怜。青菜绿油油地堆在一角,两个白面馒头,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紫菜蛋花汤。他坐下,撕开一次性筷子,动作机械地开始进食。
“听说他一天只吃一顿晚饭。”苏晚棠压低声音,“计算机系有人看见他早上在便利店买最便宜的面包,中午在实验室啃馒头,晚上就来食堂吃这份‘标配’。他在打三份工,晚上还要去网吧当网管。”
知夏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想起中秋晚会后台,沈砚给她披外套时,她无意中瞥见他卫衣袖口磨出的毛边;想起他在医院缴费时,从钱包里掏出的那叠零钱,最大面额是二十;想起他说“不是我”时,那种近乎执拗的自尊。
“他……为什么这么拼?”知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听说他妈生病了,需要很多钱。”苏晚棠叹了口气,“具体的不清楚,计算机系的人都挺怕他的,不敢多问。”
知夏放下筷子,忽然就不饿了。
她看着角落里那个低头啃馒头的背影。食堂惨白的灯光落在他发顶,勾勒出他锋利的眉骨和紧抿的唇线。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又像是在拖延进食的时间,好让这份“晚餐”显得不那么单薄。
一个念头在知夏心里疯狂滋生。
她猛地站起身。
“哎你干嘛去?”苏晚棠被吓了一跳。
“买饭。”知夏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绕,大步走向打饭窗口。
十分钟后,知夏端着两个满满当当的餐盘回到座位。糖醋排骨、红烧鱼、番茄炒蛋、蒜蓉西兰花、玉米排骨汤,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你疯啦?”苏晚棠瞪大眼睛,“我们吃不完的!”
“吃得完。”知夏坐下,把其中一份往自己面前一拉,然后……开始往嘴里塞。
她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仓鼠。苏晚棠和阮甜面面相觑,完全摸不着头脑。
“知夏,你……”
“我买多了。”知夏含糊地说,眼睛却不停地往角落瞟。
沈砚已经吃完了。他正端着那个空餐盘起身,准备离开。经过知夏这桌时,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知夏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深吸一口气,在沈砚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猛地站起来,却因为动作太急撞到了桌角,疼得她“嘶”了一声。
沈砚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下,掌心贴在她手肘上,隔着大衣布料传来灼热的温度。
“对、对不起!”知夏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把桌上的餐盘撞翻,“那个……我……”
她大脑一片空白,事先想好的台词全忘了。
沈砚看着她,目光从她泛红的鼻尖移到她面前那两个几乎没动的餐盘上,眉头微微皱起。
“我吃不完。”知夏一咬牙,豁出去了,指着那份糖醋排骨最多的餐盘,“这份我买多了,食堂阿姨手一抖打多了,退也退不掉。你……你要是不嫌弃,帮我吃了吧?倒掉浪费。”
空气凝固了三秒。
沈砚的视线落在那盘油亮诱人的糖醋排骨上,又移到知夏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手指上。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食指侧面还沾着一点没洗净的钛白颜料。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用。”他松开她的手臂,声音低哑,“我不饿。”
“你都饿了一天了!”知夏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沈砚的眼神骤然暗下去,像是某种脆弱的伪装被戳破。他后退半步,周身的气压瞬间降低。
“你调查我?”
“不是!”知夏急得眼眶都红了,“我……我就是碰巧看见……你中午在实验室啃馒头……不是,我没故意看!就是路过……”
她越解释越乱,最后干脆把餐盘往前一推:“反正我吃不完,你要是不吃,我就只能倒了。你知道的,浪费粮食可耻。”
她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声音低下去:“……就当是,谢谢你上次帮我。虽然你说不是你,但我……我知道是你。”
沈砚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的女孩。她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手指紧紧攥着大衣扣子,像个做错事等待审判的孩子。她明明可以高高在上地施舍,却偏要找个蹩脚的借口,小心翼翼地维护他那点可怜的自尊。
“林知夏。”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
“……嗯?”
“我不需要同情。”
“这不是同情!”知夏猛地抬头,眼睛里像是燃着两簇小火苗,“这是……这是感谢!你帮了我两次,我请你吃顿饭怎么了?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以后……以后有钱了再请回来就是了!”
她说完,不等沈砚反应,把筷子往他手里一塞,抓起自己的画板就往外跑。驼色的大衣在空气中扬起一道弧线,像一只受惊的鹿。
苏晚棠和阮甜目瞪口呆。
沈砚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双一次性筷子,指尖微微发白。他低头看着餐盘里堆得冒尖的糖醋排骨,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也是这样把一颗糖塞到他手里,仰着脸说:“胖哥哥,你吃,我妈妈说吃了糖就不苦了。”
记忆和现实重叠,沈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尾泛起一抹极淡的红。
他拉开椅子,坐下,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糖醋汁裹挟着肉香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他尝到了一种久违的、名为“被人在乎”的味道。
周野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砚哥……你居然接受了?你不是从来不吃嗟来之食吗?”
“不是嗟来。”沈砚又夹了一块,咀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是她买多了。”
周野:“……”
他看着沈砚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忽然觉得,这盘糖醋排骨可能加了什么迷魂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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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周,知夏像是养成了某种奇怪的习惯。
早上在食堂“不小心”多买一份豆浆油条,路过计算机系实验室时“顺手”放在沈砚桌角;中午在便利店“凑单”多买了一盒便当,借口“这个口味我不喜欢”塞给在图书馆偶遇的沈砚;晚上画画到深夜,下楼买夜宵时“鬼使神差”点了两份馄饨,在画室楼下“碰巧”遇到刚下班的沈砚。
每一次,她都能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份豆浆太甜了,我不爱喝。”
“便利店买一送一,我用不上。”
“老板多送了一份,我吃不完。”
沈砚从一开始的拒绝,到后来的沉默接受,再到……会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固定的地点。
比如早上八点十五分,计算机系实验室的窗台上,会准时出现一份还冒着热气的早餐。沈砚不再问是谁放的,只是坐下来,一口一口吃完。
比如中午十二点,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知夏会“恰好”坐在他对面,推过来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饭盒,然后迅速低头假装看书,耳根却红透。
比如晚上十点,画室楼下的梧桐树旁,知夏会抱着两个纸杯,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捧着,两人隔着半米的距离,一起喝馄饨汤。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只有冬夜的风声和汤匙碰撞纸杯的轻响。
这种默契像一种无声的约定,小心翼翼,却又心照不宣。
直到某个周五的晚上。
知夏照例在画室楼下等沈砚。她今天穿了一件厚厚的羽绒服,手里捧着两杯关东煮,热气把她的刘海都打湿了。
沈砚准时出现,黑色羽绒服上沾着细碎的雪花——A市今冬的第一场雪。
“给你的。”知夏把其中一杯递过去,眼睛亮晶晶的,“萝卜和魔芋丝,低脂的,不会胖。”
沈砚接过杯子,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背。他皱了皱眉,没说话,只是把杯子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知夏手里。
那是一个暖宝宝,已经被他捏得温热。
“手这么冰,还站在这儿。”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责备,“以后别等了。”
知夏捏着那个暖宝宝,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以后别吃那么少。”她小声反驳,“你都瘦了。”
沈砚低头看着她。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的眼睛在雪夜里亮得惊人,像是盛着一整个星河的温柔。
“林知夏。”
“……嗯?”
“你知不知道,”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这样,我会贪心。”
知夏没听懂:“贪心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他仰头喝了一口关东煮的汤,热流从喉咙滚进胃里,烫得他眼眶发热。
贪心想要更多。
贪心想要每天都见到你。
贪心想要……不只是这样隔着半米喝一碗馄饨。
但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下雪了。”他转移话题,伸手拂去知夏肩头的雪花,“回去吧,别感冒。”
知夏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笑了。她的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弯成了月牙:“沈砚,你看,初雪诶。”
“嗯。”
“我妈妈说,初雪的时候要许愿,很灵的。”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落了一片雪花,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沈砚看着她虔诚的侧脸,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
他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
或者,他能快一点,再快一点,走到可以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那一天。
“许了什么愿?”他问。
“不告诉你。”知夏睁开眼,笑得狡黠,“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转身往宿舍楼跑,跑出几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明天见!我……我还买多了!”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关东煮,忽然笑出了声。
那是周野认识他两年来,第一次听见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