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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虚空夜袭，袖手人心
“世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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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虚空夜袭，袖手人心
天色刚刚破晓，残血尚未干透。
固安城头到处是伤员的呻吟，昨夜一战虽逼退虚空魔物，却算不上胜利。城墙多处崩裂，缺口只用粗木与沙袋仓促填上，处处透着摇摇欲坠的窘迫。
顾怀安一身铁甲染满黑红血污，站在垛口之上，望着城外那片终年不散的灰黑色梦魇黑雾，眉头紧锁。城中粮草已经开始紧张，伤病缺医少药，更可怕的是，不少百姓沉睡之后再也无法清醒，神魂被梦魇一点点啃噬。
阿芜寸步不离跟在林清禾身后，小手紧紧攥住她的一截衣袖。小姑娘一夜惊魂未定，眼底布满红丝，却依旧强撑着不肯昏睡，生怕一闭眼，就坠入无边噩梦。
林清禾后背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蚀灵毒蛰伏在经脉之中，如同一条阴冷的细蛇，时不时窜动，带来一阵阵钝重的痛感。她以道心压制毒性，可毒素不会凭空消散，每一次催动灵力，都在不断消耗自身根基。
慕清瑶独自立在城墙的另一端，背对着众人。
她的右手，一直无意识按在胸口的锦囊中。
那是柳玄舟亲手赠予，叮嘱她贴身佩戴的物件，里面藏着一缕赵家虚空残息，一枚可以瞬间毁灭林清禾的定时罪证。昨夜血战之后，良知日夜拷打她。揭发，便是亲手撕碎自己十年修道信仰，背叛授业师尊；隐瞒，便是纵容一场构陷，看着救过自己、舍命护百姓的林清禾万劫不复。
进退皆是炼狱。
慕清瑶指尖微微发抖，脑海之中两种声音反复撕扯。
【师尊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能背叛他。】
【可满城百姓，何罪之有？林清禾，又何罪之有？】
顾怀安大步走到林清禾身侧，压着声音，尽量避开不远处的慕清瑶。
“林仙长，昨夜魔物只是试探。我手下探马回报，远方大地黑气翻涌，大批虚空魔物正在集结，今夜必定会发动总攻。可我们求援传出去数道急报，青云派的援军，至今杳无音信。”
林清禾眸光一沉。
她心中早已猜到答案。
柳玄舟手握宗门调度权，所谓援军，早已被他扣下，刻意拖延。他要的，就是看着固安城被虚空吞没。城池一破，所有罪责，全部可以安在她“赈灾不利、引动邪祟”的头上。
“援军不会来了。”林清禾声音平静，却藏着一股寒凉，“我们只能靠自己。”
顾怀安双拳攥得咔咔作响，一股无力的愤懑涌上心头。凡人拼尽血肉守护家国，而高高在上的仙门，却把万千人命当做权谋博弈的筹码。
“仙门高台论道，满口苍生大义，原来苍生，只是棋盘上可以舍弃的棋子。”
这句话再次飘进慕清瑶耳中，她肩膀猛地一颤，却依旧没有回头。
白日短暂的安宁，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假象。
城内紧锣密鼓布防，凡人士兵修补城墙，搬运滚木礌石；林清禾把为数不多的疗伤丹药分出大半，散给重伤的守城将士。慕清瑶也出手处理一部分被邪气侵染的伤者，可每一次出手，心底的负罪感便加重一分。
白日里，沈寂一缕神念再度悄然抵达，只与林清禾一人相通，旁人无从察觉。
“赵崚正在加速献祭，幽衍今夜会全力攻城。柳玄舟不止扣下援军，还派遣了一批死士潜伏在城外山林，不参与正面厮杀，只等城内大乱，伺机而动。”
林清禾心神一凛：“目的是？”
“两件事。其一，伺机暗杀你；其二，倘若暗杀不成，便暗中出手，逼迫慕清瑶，逼她当众引爆锦囊之中的赵家残息，就地给你定罪。”沈寂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叹息，“慕清瑶如今内心摇摆不定，只要外界稍加逼迫，整盘棋局便会瞬间崩盘。”
林清禾闭了闭眼，蚀灵毒随着心绪起伏，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清楚眼下的死局。
当众揭穿锦囊，慕清瑶若是恐慌，直接引爆邪气，全城军民亲眼所见，百口莫辩，罪名立刻坐实；不揭穿，死士一到，只需稍加胁迫，炸弹依旧会炸开。
拆，是绝境；不拆，也是绝境。
“我不能逼她。”林清禾在心底以神念回应，“抉择要由她自己做。旁人强逼而来的醒悟，不是真正的醒悟。”
“可人心最是难测，你赌的，是一个濒临崩溃之人的良知。”沈寂道。
“世间本就没有万全的布局，有些关卡，只能交由人心去作答。”
神念消散，只余下满城压抑的寂静。
暮色缓缓降临，黑夜吞噬大地。
天边黑雾如同海潮一般汹涌而来，狂风呼啸，卷起漫天沙尘。
凄厉刺耳的嘶吼声自远方旷野层层叠叠传来，数不尽的虚空魔物，黑压压向着固安城席卷而至。
半空之中，幽衍虚幻巨大的暗影缓缓浮现，漆黑的眼眸俯瞰整座孤城，不带半分情绪。
“今夜，此城，尽数归于虚空。”
“擂鼓！备战！”顾怀安拔出长刀，高声怒吼。
战鼓轰隆隆响彻整座固安城。
凡人将士登上残破城墙，弓箭、滚木全部就位。林清禾飞身跃至半空，剑光绽放，率先迎上潮水般涌来的魔物。后背旧伤被灵力牵动，撕裂一般疼痛，蚀灵毒顺着血脉蔓延全身，一阵阵眩晕不断袭来，她咬牙硬扛。
慕清瑶紧随其后飞上城头，灵光闪烁，斩杀扑上来的魔物。
厮杀瞬间白热化。
魔物无穷无尽，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城墙之下尸骸堆积，鲜血顺着砖石缝隙往下流淌。凡人士兵成片倒下，惨叫、嘶吼、兵刃碰撞之声混杂在一起。
就在战局最焦灼的时刻。
城外山林，数十道黑衣身影悄然现身，正是柳玄舟派来的潜伏死士。他们不进攻城门，分出一半人手，混入难民聚集的街巷，另一半，目光死死锁定半空鏖战的慕清瑶。
一道尖锐的传音，精准钻入慕清瑶识海，是死士头领的命令：
“慕师妹，师尊有令。此刻局势大乱，立刻引爆锦囊内虚空残息，当众坐实林清禾私通赵家的罪证。事毕，回宗门重重嘉奖。如若不从，今日，你与这座城内所有人，全部要死。”
冰冷的威胁，如同一把尖刀抵住咽喉。
慕清瑶浑身猛地一震，手中术法险些溃散。
一边是师尊命令，死亡胁迫；一边是满城活生生的性命，还有昨夜舍命救下她的林清禾。
巨大的恐惧裹挟住她，脑海一片空白。只要心念一动，锦囊内邪气炸开，林清禾身败名裂，万劫不复。可随之陪葬的，是整座固安城万千百姓。
她悬浮在半空，浑身颤抖，灵力忽明忽暗。
林清禾一边斩杀魔物，一直在留意慕清瑶的状态。她看见对方脸色惨白，看见她死死按住胸口，看见她整个人濒临崩溃。
她可以此刻冲过去，强行夺下锦囊。可沈寂方才的警示在脑海回响，强行抢夺，只会刺激慕清瑶在恐慌之中下意识引爆邪气。
不能动，不能逼，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站在悬崖边缘。
幽衍一眼看穿内部的裂痕，放声大笑，声音响彻夜空：
“人心自乱，何须外力攻破！你们人类，终究会毁在自己人手里！”
魔物攻势越发狂暴，城墙的一处缺口被魔物攻破，数只巨大的虚空怪物冲进城内，向着难民聚居的区域冲去，阿芜就在那片街巷之中。
“拦住魔物！”顾怀安嘶吼，亲率士兵冲过去封堵缺口，凡人血肉之躯，悍不畏死冲向魔物，不断有人倒下。
眼下，慕清瑶只需要抬手一道大范围术法，便可以击溃那几只闯入城内的魔物，护住无数难民。
可死士的威胁还在识海盘旋。
【不照做，你会死，全城人都要死。】
巨大的拉扯之下，慕清瑶僵在半空。
她有能力，她看得见苦难，可威胁压在头顶，她迟疑了。
就这短短数息的迟疑，又有数名凡人士兵惨死魔物爪下。
顾怀安亲眼看见这一幕，心口一片冰凉。他嘶吼：“出手啊！！”
慕清瑶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滚落。她想出手，可死士已经缓缓向街巷靠近，那是在提醒她，违抗命令的下场。
这就是最残忍的袖手。
不是天生歹毒，不是存心作恶，而是被恩情、胁迫、恐惧层层困住，眼睁睁看着灾难发生。
林清禾心中一痛。她不能再等，强行燃烧一部分灵力，不顾蚀灵毒反噬，剑光暴涨，舍弃正面防线，不顾一切冲向缺口，斩杀掉闯入城内的魔物。
剧毒趁此机会大肆入侵，一口腥甜涌上喉咙，一丝鲜血顺着她的唇角缓缓滑落。
阿芜躲在断墙之后，望着半空流血的林清禾，惊恐地哭喊姐姐。
就在此时，潜伏的黑衣死士看见慕清瑶依旧迟迟不肯动手，失去耐心。数道漆黑的暗器，直取慕清瑶！既然你不肯做棋子，那就废掉你，由我们亲自出手引爆锦囊！
慕清瑶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闪避。
千钧一发，一道清冷灵光横空而至。
沈寂终究无法坐视她当场殒命，隔着遥远距离，一道隔空防御，挡下全部杀招。他依旧没有现身，仅仅出手救人，不插手人心的抉择。
传音落在慕清瑶耳中，平静却振聋发聩：
“师恩值得铭记，但师恩，不该成为作恶的枷锁。真正的道心，从来不是盲目听从，而是分得清何为善，何为恶。”
死士计划受挫，当即改变策略，数人分头散开，一部分继续暗杀林清禾，一部分向着城内难民区冲杀，打算大肆屠戮，制造混乱，逼迫慕清瑶就范。
幽衍抓住战局动荡的机会，全力催动力量，黑色巨爪轰然拍向固安城墙，整座城池剧烈摇晃，砖石哗啦啦不断坠落。
城墙即将彻底崩塌。
慕清瑶悬在高空，泪水混合着夜风肆意流淌。这么多年的信仰，师尊的养育栽培，死亡的胁迫，满城百姓的哀嚎，林清禾流血的背影，全部在她脑海之中冲撞厮杀。
她的手，按在胸口锦囊之上，只要一念，便可定万千人的生死。
是遵从师命，引爆罪证；还是撕破圈套，站到真相这一边。
狂风呼啸，魔物咆哮，城墙摇摇欲坠，死士四处行凶，满城生灵的命运，完完全全交到慕清瑶的一念之间。
林清禾身负剧毒内伤，灵力近乎透支，已经没有余力再去强行干预。
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抉择。
可没有人知道——柳玄舟留给那枚锦囊，除了赵家残息之外，还埋下了第二层后手。就算慕清瑶选择交出锦囊，只要锦囊离开她的身体，便会自主触发毁灭性虚空爆炸，到时候，半个固安城都会化为焦土。
无论选对还是选错，等待众人的，都将是一场灭顶之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