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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南疆孤城,凡人悲歌 “比魔物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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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南疆孤城,凡人悲歌
千里南下,月色惨淡。
离开峡谷暗杀之地,一路向南,天地的气息一日比一日压抑。
草木枯黄,飞鸟绝迹,连晚风之中,都裹挟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梦魇邪气。但凡被邪气浸染过的凡人,夜里便会深陷噩梦,神魂被一点点啃噬,终日癫狂,沉沉昏睡再也醒不过来。
越靠近南疆重镇固安城,路上逃难的百姓便越来越多。
拖家带口的流民塞满官道,老弱妇孺踉跄赶路。有人高烧昏迷倒在路边,亲人跪在一旁哭到嘶哑,却没有半分办法。少数低阶修士路过,自顾自赶路,对凡间苦难视而不见。在很多修仙者眼中,凡人的生死,不过红尘微尘。
慕清瑶骑在灵驹之上,看着沿途满目疮痍,往日被师尊构建出来的宏大理想,正在被眼前的人间惨状一点点消磨。
她见过宗门之内论道讲经,见过高台之上畅谈苍生大义,却从未亲眼见过,浩劫之下,凡人真实的人间地狱。
她沉默许久,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动摇:
“虚空邪祟肆虐至此,仙门为何不派遣大批修士前来镇守?”
林清禾勒住缰绳,望向远方被黑雾半笼罩的固安城头,声音清冷。
“高台之上人人皆可谈苍生,可真正要为苍生流血赴死之时,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后退。”
慕清瑶身子一僵,无从反驳。
她心中清楚,青云高层更多精力,都耗在宗门权柄的倾轧之上。赈灾是美名,流血送死,便人人避之。
临近黄昏,二人终于抵达固安城外。
高大的城墙残破斑驳,墙面上布满被虚空魔物抓挠出来的深深沟壑。城头之上,凡人将士身披残破甲胄,人人面带倦色,眼底盛满疲惫与绝望。城门外,重重流民被拦在外面,城内粮草有限,城门不敢轻易大开。
守将顾怀安一身染血的铁甲,亲自立于城门之下。
满脸风霜,手掌布满厚茧,腰间长刀刀刃布满缺口。他只是一介凡人武将,没有半分灵力,却要带领全城军民,对抗非人邪祟。
看见两名修士到来,顾怀安快步上前,眼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随即又快速黯淡下去。他见多了高高在上、走马观花的仙门弟子。
“在下固安守将顾怀安,恭候仙门来人。”他抱拳行礼,不卑不亢,“城中百姓日夜遭受梦魇侵扰,夜里魔物便会攀城袭扰,每一天,都有人死去。”
慕清瑶自持青云弟子身份,正要开口宣讲宗门的道义安抚。
顾怀安却苦笑一声,直接打断她的话:
“仙长不必说那些大道宏论。固安城不要空洞的宽慰,我们要的,是能挡下魔物的力量,是百姓可以果腹的粮食。”
一句话,把虚无缥缈的大义,狠狠拽回血淋淋的现实。
林清禾翻身下马,目光扫过残破城墙,还有城外哀鸿遍野的流民,郑重回道:
“我奉谕前来,自当守这座城,护城中百姓。只是我人手单薄,还需要顾将军与全城军民协力。”
顾怀安眼中才真正透出一点光:“只要仙长愿意出力,我固安城万千军民,愿以性命相托。”
城门缓缓打开。
踏入城内,景象比城外更加窒息。
街道萧条,随处可见昏睡倒地的百姓,孩童的啼哭断断续续。不少人陷入梦魇,闭着眼睛疯狂呓语,神魂正在被虚空力量慢慢吞噬。小小的街巷角落,一个衣衫单薄的小女孩蜷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半块干裂的窝头,浑身止不住发抖。
正是阿芜。
邪气侵入她的梦境,夜夜都被噩梦纠缠,父母早已死在魔物的袭击之中,只剩她一个人在乱世里苟活。
慕清瑶望着孤苦伶仃的孩童,心头猛地一揪。这就是师尊口中,需要他们守护的苍生。可师尊的算计里,这些凡人的性命,仅仅只是棋局之中可以用来牺牲的棋子。
昨夜峡谷爆炸的画面,再一次在脑海之中翻涌,锦囊贴身贴着心口,那一缕潜藏的赵家残息,仿佛烧得她皮肉发烫。
她开始不敢去想,倘若林清禾当真被定罪“私通赵家”,固安城这些无辜百姓,最后又会落得何等下场。
入夜。
黑雾彻底笼罩天地,梦魇邪气浓度骤然暴涨。
凄厉的嘶吼从远方黑暗之中传来,虚空魔物,如约而至。
幽衍的身影浮现在夜幕高空,半虚半实,周身缠绕翻腾的暗影。它没有人类的爱恨,没有仇恨,只有毁灭的本能。赵崚赐予它指令:摧毁固安城,磨灭这里万千生魂,以此壮大虚空裂隙的力量。
大批形态扭曲的虚空魔物,如同潮水,向着城墙疯狂扑来。
“敲响战鼓!登城御敌!”顾怀安抽出长刀,高声嘶吼。
凡人士兵举着刀矛、弓箭,站在残破城头,直面非人怪物。血肉之躯,对抗虚空邪力,每一刻都在流血。
林清禾飞身登上城头,长剑出鞘,剑光纵横开合,一道道灵力斩不断击溃攀墙的魔物。蚀灵毒依旧蛰伏经脉,每一次催动灵力,肩头旧伤便传来钻心的刺痛。可她不能退,身后是满城熟睡、深陷噩梦的百姓。
慕清瑶同样飞至半空,灵力挥洒,斩杀扑杀而来的魔物。
可她心神始终纷乱,师尊暗中传来的玉简传音,一遍一遍在识海回响:不必拼尽全力保全固安,消耗林清禾才是要务,城池陷落,便可把罪责推到林清禾赈灾不利之上。
一边是师尊的命令,是自己过往全部的信仰。
一边是城下无数活生生的普通人,是孩童啼哭,将士浴血。
她的灵力忽强忽弱,好几次可以彻底绞杀魔物的术法,硬生生收住威力。
一只魔物抓住空隙,冲破防线,径直朝着城墙下方难民聚居的街巷俯冲过去,目标直取蜷缩角落的阿芜!
“小心!”林清禾余光瞥见,心头一紧,强行调转灵力,舍下正面扑来的魔物,瞬移过去救下小女孩。
可这一瞬的分神,后背露出巨大破绽,数只魔物利爪狠狠抓在她后背,素色衣衫瞬间撕裂,鲜血汩汩涌出。
剧痛席卷全身,蚀灵毒顺着伤口大肆蔓延。
阿芜被她护在怀里,小小的身子止不住颤抖,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林清禾苍白流血的侧脸,小声呢喃:“姐姐,会不会……我们全部都会死掉?”
孩童一句无心的发问,重若千钧。
林清禾护住怀中的孩子,身后鲜血顺着衣摆不断滴落,抬眼望向漫天无尽的黑暗魔物。
“乱世从不是一道非生即死的选择题,而是明明看见万般无望,依旧要咬牙守住一线生机。”
慕清瑶在半空,将这一幕完完整整看在眼里。
林清禾明明身负剧毒与旧伤,依旧在舍命守护凡人。反观自己,手握强大修为,却困在师恩与阴谋之间,眼睁睁看着危难发生。
羞愧、煎熬、自我厌恶,全部翻涌上来。她终于忍不住,不再遵从玉简之中的嘱咐,全力催动一身修为,璀璨的灵光冲天而起,大范围术法倾泻而出,大片魔物轰然溃散。
可这份迟来的全力,已经造成伤亡。城头已经倒下大片凡人士兵,鲜血顺着城墙砖石往下流淌。
顾怀安站在城头,亲眼目睹全部经过。
他看得清清楚楚,方才慕清瑶有充足的余力,却迟迟不肯全力出手。直到林清禾负伤,才终于全力参战。
凡人不懂修士之间的权谋算计,他只看见,仙门弟子,眼睁睁看着凡人白白送死。
他握着染血长刀,望向半空的慕清瑶,声音沙哑冰冷,藏着深深的失望:
“仙门论道,口口声声苍生为重。原来凡人的性命,在你们的权衡之中,只是可以取舍的筹码。”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慕清瑶心上。
她无从辩驳,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高空之上,幽衍冰冷的目光锁定战局。它不在意一时一地的胜负,它的目的,是搅动人心裂痕。它的声音如同寒风,穿透厮杀的喧嚣,传入每一个人的识海,尤其针对林清禾。
“你拼尽全力守护这些凡人又如何?赵崚的献祭不会停下。天地法则早已倾斜,众生终会归于虚空。你的坚守,不过一场徒劳。”
心魔趁虚而入。
伤痛、剧毒、满城苦难、看不到尽头的浩劫,万千压力一齐压向林清禾。
识海深处,情劫的妄念又一次悄然浮现。
若是可以抛开这一切,寻一处山水寂静之地,有知己遥遥相伴,不问浩劫,不问权谋,安安静静度过余生,该有多轻松。
这个念想升起的刹那,沈寂一缕淡淡的神念跨越遥远的虚空裂隙,轻轻落进她的识海,没有现身,不插手战局,只一句点醒。
“求安是人之本性,但安,从来不是逃避苦难得来。”
短短一语,拉回她飘摇的道心。
第三重心境,超脱情感,不被妄念牵绊。
林清禾迅速驱散心底归隐的幻象。心动是真,向往安宁也是真,但不能把向往,当成自己退缩的借口。
她怀中还护着瑟瑟发抖的阿芜,脚下是浴血死守的凡人将士。
长剑再度高举,剑光冲破漫天黑雾。
厮杀直至破晓。
第一缕微弱天光撕开沉沉夜幕,残存的虚空魔物,终于退入远方的黑暗之中。
城头尸骸遍地,鲜血浸透砖石,固安城勉强守住,却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
慕清瑶落地,一身灵力近乎耗尽,心神疲惫到极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上沾染魔物的黑血,也仿佛沾满了无辜者看不见的鲜血。
师尊布置的锦囊还贴身存放,那一缕赵家残息,时时刻刻提醒她那个恶毒的圈套。
她如今终于明白,自己早已沦为一枚棋子。可若是戳破一切,便是亲手打碎自己十年全部的信仰。若是继续隐瞒,便会眼睁睁看着林清禾被构陷,万千凡人继续沦为棋局牺牲品。
进退,皆是地狱。
顾怀安安排军民救治伤员,清点死伤,脸上没有守住城池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沉重。
阿芜紧紧攥住林清禾的袖口,不肯松开。小女孩不懂大道,不懂权谋,只知道,是这个流血的姐姐,把自己从魔物爪下救了回来。
林清禾后背伤口狰狞,蚀灵毒在经脉四处游走,她靠着道心强行压制伤势。
她望向城外,远方的大地,还有无数座如同固安城一般,正在遭受浩劫的城池。
今夜只是开始,赵崚的献祭还在推进,虚空的力量只会一日比一日更强。
而最致命的危机,从来不止城外的虚空魔物。
柳玄舟布下的圈套,那个藏在慕清瑶身上,随时可以引爆的罪证,时时刻刻悬在所有人头顶。
慕清瑶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紧紧按住胸口锦囊,眼底满是挣扎与痛苦。她心中,已经生出想要将锦囊秘密和盘托出的念头,可巨大的恐惧,死死困住她。
林清禾远远望着神色错乱的慕清瑶,心中已然清楚:锦囊内的邪气,就是柳玄舟准备好的铁证。
可如今,她不能当众揭穿。一旦揭发,慕清瑶被逼狗急跳墙,直接当众引爆邪气,那么“林清禾勾结赵家”的罪名,当场就会坐实。
拆穿是死,不拆穿,不知何时会迎来猝不及防的毁灭。
眼下所有人的性命,全部握在一个濒临信仰崩塌、随时可能崩溃的女子一念之间。
“比魔物更可怕的,是人心的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