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心灯·第二部 虚空劫》豆本痘

2、第二章｜孤辞青云，暗箭随行 内心的拉扯

　　 第二章｜孤辞青云，暗箭随行

　　一纸谕令落于案头，墨色还带着尚未散尽的冷意。
　　宗主准许林清禾独身南下南疆勘灾，却不调拨一兵一卒，不供给高阶法器，只允她带走少量疗伤丹药。柳玄舟的附议批注写得大义凛然：“清禾师妹道心坚韧，定能安抚南疆祸乱，解万民于倒悬。”

　　字字皆是美誉，实则是把她推进一个有去无回的死局。

　　藏书阁外，晚风卷过松涛，暮色沉沉压满青云群山。
　　苏灵绮攥着一卷刚整理完毕的赵家残旧卷宗，快步追上准备下山的林清禾，眉宇之间满是压不住的焦灼，声音压得极低：
　　“清禾，你当真要就这么走？柳玄舟这是借赈灾之名设下死局。南疆邪气漫天，暗中还有赵家残余，你孤身一人，等于羊入虎口。”

　　林清禾一身素色灵修劲装，背上一柄长剑，袖口简单束起，肩头没有华丽的绶带。她指尖轻轻抚过腰间的玉牌，那是她一路走到今日的凭证。眼底平静，正是第一重境界心若寒潭，面如止水的模样，可平静之下，藏着不肯退缩的决绝。

　　“我不走，南疆万千百姓，就要在梦魇邪祟之中日夜受煎熬。”林清禾目光望向南方沉沉云海，“留在青云，困于朝堂争辩，翻得开旧案，却救不了当下正在死去的人。”

　　“可这是圈套！”苏灵绮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她的衣袖，“赢，你要九死一生。输，便是身死名裂，往后史书笔锋落下，你便是勾结虚空邪魔的罪人。”

　　林清禾微微垂眸，片刻之后抬眼，淡淡开口：
　　“世间从没有只赢不输的抉择，但若人人皆惧圈套，那世间便再无敢入局之人。”

　　夜风掠过，卷起她的衣摆。
　　虚空中一缕极淡的神念悄然落在此处，是沈寂。他没有现身，不愿强行干涉她的道路，只有一道清冷的声音，只传入林清禾一人耳中。

　　“前路杀机重重，柳玄舟早已暗中安排人手，不会给你安稳抵达南疆的机会。你若反悔，我可助你暂缓此行。”

　　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林清禾心口极轻地颤动了一瞬。
　　那一丝颤动，埋藏在道心深处，是情劫残留的微光。她脑海之中飞快闪过一幅转瞬即逝的幻象：远离纷争，山水幽居，知己相伴，再无权谋浩劫。仅仅一瞬，幻象便消散。
　　她不动声色压下心底那点向往，心神迅速归拢，以神念回应：
　　“谢谢你的惦念，沈寂。可我的道，从来不是避世偷安。”

　　神念沉默片刻。
　　“保重。若遇生死绝境，我会出手，但我不会替你走完属于你的试炼。”

　　话音消散，周遭重归只有风声。
　　苏灵绮看不见沈寂，只看见林清禾神色忽明忽暗，不由得低声追问：“方才……是谁？”

　　“一位故友。”林清禾浅浅带过，将那一缕心动死死藏入心底，不显露半分，“灵绮，青云后方就托付于你。盯紧卷宗阁，盯紧景衍长老，柳玄舟一定会想办法篡改、销毁赵家遗留的旧档。”

　　苏灵绮咬着唇，重重点头：“我明白。我会尽量牵制长老堂，可我权柄有限，能做的不多。你千万活着回来。”

　　“我会尽力。”

　　林清禾拱手作别，转身踏步，走下青云的千级石阶。

　　刚行至半山隘口。
　　一道白衣身影，拦在了山道正中。

　　慕清瑶。

　　柳玄舟最得意的首徒，一身皎白仙裙，腰间佩戴师尊所赐的白玉佩，面容清丽，目光却带着几分执拗与冷峭。她奉师尊之命，“协同南下赈灾”，明面上是同行相助，实则是监视、牵制，一旦机会到来，便可以顺势把所有祸水泼到林清禾身上。

　　“林清禾师妹。”慕清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自持，“师尊怜你孤身涉险，命我与你一同奔赴南疆。路上，我会多照拂你的。”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可眼底的戒备，半点不曾掩饰。

　　林清禾停下脚步，目光平静望向她：“你当真以为，柳玄舟是真心想要救助南疆百姓？”

　　慕清瑶眉头一蹙，立刻护持自己心中的师尊：
　　“师妹何出此言？师尊心系苍生，残渊一战之后，日夜忧思凡俗疾苦。反倒是你，屡次质疑师尊，处处揣测，莫非是你心中执念太深，看不得旁人高义？”

　　“高义？”林清禾轻轻重复这两个字，一声极淡的苦笑浮在唇角，“真正的高义，从不需要四处高声宣告。”

　　“你强词夺理。”慕清瑶手握腰间剑柄，语气冷了几分，“此番救灾，事关无数生灵。不论你我私下有什么隔阂，到了南疆，还望你以大局为重，不要因私怨坏了救灾大事。”

　　林清禾没有继续争辩。
　　她此刻已然懂得第二重心境的重量——默然自守，无须辩白。很多人心底已经焊死自己相信的真相，再多口舌辩驳，皆是徒劳。

　　“好，那就一道走吧。”林清禾侧身，继续往山下走去，“到了南疆，是善是恶，看所作所为，不看口中言辞。”

　　二人一前一后，行走在绵延山道。
　　山林幽深，古木遮天，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林间光线迅速昏暗下来。四下安静得过分，飞鸟走兽尽数销声匿迹，一股若有若无的肃杀，正潜伏在四周的密林阴影之中。

　　慕清瑶走在后方，一路都在暗自观察林清禾。
　　她内心不是毫无疑惑。师尊近日种种行事，有几处细节，细细回想，实在难以完全解释通顺。可多年师徒恩义摆在眼前，她不愿意去怀疑自己仰仗、追随一生的人。她不断在心底告诫自己：是林清禾刚经历大战，心魔未除，所以才处处猜忌。

　　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峡谷隘道。
　　两侧山壁高耸，林木繁密，正好是伏击的绝佳之地。

　　就在这一刻。
　　咻——咻——咻——！

　　数道淬过蚀灵毒的暗箭，自密林黑影之中骤然射出！箭头漆黑，带着能够侵蚀灵修神魂的剧毒，直取林清禾周身各大要害！

　　“小心！”慕清瑶下意识惊呼一声，身形后撤半步。

　　她第一时间没有上前援救，而是下意识自保。
　　这一瞬间的迟疑，被林清禾清晰捕捉。

　　林清禾早有防备，手腕一转长剑出鞘，剑光如雪，凌空旋舞。
　　叮叮当当！
　　金石碰撞之声刺耳炸响，数支毒箭尽数被剑光格挡，碎成满地残片。可箭镞破碎的刹那，黑色毒雾轰然炸开，弥漫整片隘口，刺鼻的气息钻入口鼻，扰动修士识海。

　　“是赵家残余的死士！”林清禾眉头紧锁，高声喝道，“他们用的是蚀灵毒，屏住神魂，不要吸入毒雾！”

　　密林之中，十数道黑衣人影一跃而出，个个面罩遮脸，修为皆是内门修士水准，出手狠辣，招招夺命，没有半句废话，一心就要取林清禾性命。

　　慕清瑶站在后方，握着手中长剑，内心剧烈挣扎。
　　这些杀手来得太过凑巧，恰好在二人离开青云之后，恰好出现在这条必经之路。无数念头在她脑海翻涌——是赵家余孽寻仇？还是……师尊暗中安排的人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立刻强行压下去，心中一阵慌乱。
　　如果真是师尊授意，那自己追随多年的道，又算什么？

　　黑衣死士已经扑杀上前。
　　“林清禾，拿你的命，祭奠赵家亡魂！”为首的黑衣人沙哑嘶吼，长刀裹挟黑气劈斩而下。

　　林清禾独身迎上一众杀手，长剑翻飞，灵力流转。以一敌众，步步退守，峡谷空间狭窄，无法施展出大范围的高阶术法，只能见招拆招。毒雾持续侵蚀神魂，一阵阵眩晕不断袭来。

　　“慕清瑶！还不出手！”林清禾一边格挡攻势，高声喊话。

　　慕清瑶指尖攥紧剑柄，指节泛白。
　　只要此刻出手，便可合力击溃这批刺客。可一旦救下林清禾，便是违背师尊暗中的期许。若是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同门死在自己眼前，她又过不了自己心中那一关。

　　内心的拉扯折磨着她。
　　“所谓人心的困局，往往不是善恶一眼分明，而是良知与私恩，在胸膛里面互相厮杀。”

　　她咬牙，最终还是提剑冲入战团，却刻意保留三分实力，不肯全力搏杀。
　　“我帮你！”

　　二人一主一辅，合力对抗一众黑衣死士。可慕清瑶出手处处留手，数次本该斩杀敌人的机会，都轻轻偏移剑锋，仅仅只做逼退。
　　林清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慕清瑶没有彻底堕入黑暗，可也没有勇气彻底背叛师尊。她活在巨大的撕裂之中。

　　缠斗持续半柱香。
　　数名死士倒在剑下，鲜血浸染青石地面。
　　为首的黑衣头领眼见无法快速斩杀林清禾，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抬手掏出一枚黑色的爆裂符。
　　“拿不下你，便同归于尽！”

　　符箓点燃，汹涌的虚空黑气瞬间暴涨，毁灭性的力量正在积蓄。

　　慕清瑶脸色大变：“不好！是虚空爆裂符！一旦炸开，整条峡谷都会化为焦土！”

　　千钧一发之际，林清禾当机立断，不恋战，左手迅速捏动脱身法诀：
　　“走！”

　　一股强劲灵力卷住慕清瑶，二人身形一跃，踩着崖壁岩石，纵身冲出峡谷隘口。
　　身后轰然巨响震天动地！
　　峡谷之内山石崩裂，滚滚黑烟冲天而起，漫天碎石如同暴雨四下飞溅。

　　烟尘漫天，呛得人喉咙发疼。
　　二人落在峡谷之外的荒坡之上，皆是气息浮动，灵力损耗严重。

　　身后峡谷，已经变成一片狼藉废墟，那些黑衣死士，尽数葬身在爆炸之中，死无对证。

　　所有活口，全部湮灭。

　　慕清瑶喘着粗气，望着身后滚滚黑烟，脸色一阵发白。
　　杀手全部死绝，再也无从查证，是谁派遣而来。所有线索，被这一场爆炸彻底抹除。

　　她嘴唇微微颤抖，低声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巧……”

　　林清禾抬手擦掉脸颊沾染的尘土，长剑拄在地面，微微喘息。蚀灵毒已经侵入经脉，四肢传来一阵阵麻木钝痛。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慕清瑶，语气平静，不带嘲讽，只有一丝清醒的悲悯：
　　“你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只是你不敢承认而已。”

　　慕清瑶猛地抬头看向林清禾，眼中满是混乱、挣扎，还有不愿接受的恐惧，却依旧嘴硬：
　　“你不要胡乱揣测！这些，都是赵家残余的报复！和师尊无关！”

　　“但愿如此。”林清禾没有继续逼问。
　　多说无益，真相，要靠眼见为实。

　　夜色彻底笼罩大地，冷月从云层之后缓缓爬出来。
　　前方通往南疆的道路，一望无际，沉沉的黑暗铺向远方。
　　暗中的刺杀失败，代表柳玄舟不会就此收手。往后路途，只会更加凶险。

　　就在这时，林清禾识海深处，那一缕被她强行压下的心动，又悄然浮起。
　　方才生死一线，她潜意识之中，竟隐隐期盼沈寂能够现身而来，护她周全。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她心神一震。
　　情劫心魔，不会因为勘破一次就彻底消散。它会藏在绝境、脆弱、孤独的缝隙里，一次次卷土重来。
　　若是沉溺这份期盼，便会把活下去的希望寄托于他人，道心便会出现裂痕。

　　她闭上双眼，片刻后再度睁开，眼底那点柔软的期盼，被理智缓缓压入心底。
　　“知己可互为慰藉，却不可成为自己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慕清瑶还陷在巨大的内心纷乱之中，浑然不知林清禾刚刚在识海里，又渡过一次无声的心魔考验。

　　荒坡之上，冷风呼啸。
　　前路遥遥，危机四伏。暗杀只是开端，南疆梦魇邪祟、赵家旧部、暗处的权谋算计，全部都在前方静静等候。

　　慕清瑶握紧手中长剑，看向南方无边夜幕，声音带着一丝茫然：
　　“我们……还要继续南下吗？”

　　林清禾抬眼，望向被月光镀上一层冷银的远方，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意：
　　“去。就算前路遍地杀机，万民尚在水火之中，我们没有回头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