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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小伎子 ...

  •   单单撇开谢质去而复返对江泠造成的惊吓,实话说,不管从哪个层面来说,谢质确实都是叫人敬仰受人喜爱的世家子弟。

      这人身量颀长,衣冠整束,立于那处,朗朗如日月之入怀,日光下,皮肤皙白,面如凝脂眼如点漆。只是周身散发着一股难言的凛意,不知是他相貌如此,才带的气度如此盛人,又还是本身为人就是这般。

      谢质在佛堂休养八年之久,回来之后大变了模样,与当初送去的纨绔子弟全然不同。送他回来的僧人说,那是因为佛祖度化了他。

      但当初谢质是犯了错事被赶走的,借口在秣陵的佛堂养病,他的生母生父不愿见他,已然将他彻底遗弃。整整八年,就算是大变活人,也无人可知。

      僧人所说佛祖度化不过一个托词,没什么好当真。可是后来传着传着,人们又与谢质小菩萨美称,都认为他是被佛陀收受度化过的金童。有人俨然觉得这个称呼太过夸耀,可待看到这人行事做派,相貌气度之后,又无不觉得合适,谢质若担当不起小菩萨之称,世上无人能够担待。

      江泠曾几何时心中暗想,阿兄多亏了有那张脸。在这名士风流注重形貌的世道,一张脸,实是与人与己方便。

      江泠方才做舞,全是为了三郎,可是,现下见得去而复返的兄长在身后,而顾三郎却不知在何处。

      兄长立于身前,她也实在不敢再看旁人了。

      “阿,阿兄。”江泠唤他。

      谢质仍旧是那样的表情,瞧着不喜不恼,他道:“怎么忽地跳舞了?”

      江泠现下已然后悔至极,不过,她倒不曾将路走死,只将过错推脱给了旁人,她道:“阿姊们想看。”

      四娘子谢谨柔同五娘子谢谨冬相视看了一眼,只怕方才故意刁难的事情叫谢质听去,恼上了又迁罪于她们。

      她们实不理解,按理来说她们同谢质才是有亲缘关系的一家人,可谢质偏对一个外人比对她们还要亲近。他们是真的兄妹吗?分明不是的,所以他为何如此偏心,实在叫人想不明白。

      江泠不受人喜欢,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就像谢质高山仰止,叫人望而生敬,也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既谢质看得起她,她们又如何当着谢质的面给人不痛快。

      先是谢谨柔含笑开口,她道:“不过是同妹妹玩笑,谁知真做了真去。”

      江泠也不欲继续深讨下去,垂首应下了这口说法,“是玩笑,我不当较真。”

      谢质嘴角笑意愈深,反问道:“是吗,是何玩笑?”

      五娘谢谨冬先行抢过了江泠的话口,道:“只是听闻泠娘近来在习舞,我们笑话她偏心,只肯跳给兄长看,和我们一点都不亲近。泠娘大气,这便跳与我们看了,倒是我们小人之心了。”

      江泠脸色有些难看,手指已经掐进了掌心,纤长的蔻丹嵌进了掌心却一无所觉。

      谢质听后倒是没什么太多反应,除了嘴角那抹聊胜于无的笑意,堪称面无表情。

      谢谨柔意图揭开这个话题,只问谢质,“五兄今日不是同父亲一道入宫,怎么忽地折返了?若知你回来,我们必会喊你一起。”

      谢质道:“陛下身体忽地不适,便不曾再去了,我本欲直接前去官署,听闻家中有宴,才复又折返,不想见得妹妹跳舞与你们看。”

      正在几人说话时,一旁一直不曾开口的谢六郎终于有机会插话了,他看着江泠,惊叹道:“倒不知江娘子还会做舞,实没看出来,竟有此番本事,比歌楼中的伎子跳得都好......”

      六郎君是谢家四夫人好不容易生下的独子,自幼娇宠着长大,性子素来混散,说话也不太把门。他单单只是想着夸江泠舞跳的好,同他所见过的伎子跳得差不多,他还称她比伎子厉害,这是夸耀,绝顶的夸耀,绝没有说她是伎子的意思。

      顾三郎觉得他说这种话蠢死了,私下打了一下他,让他慎言。

      江泠见人越来越多,不欲在这处起了争执,那她的脸只会越丢越大。她知谢六郎只是嘴笨,笨得叫人想要去跳了秦淮河。可若同蠢人争个是非对错,她这结巴将嘴说干了都没有用。

      蠢和口吃都是一样无药可救的病症,若想纠正,是没办法纠正过来的。

      她复又入座,道:“兄长们,入座吧,来人了。”

      她不再管谢质是何神情,跪坐入席,再无言语。

      或许在场之人除了江泠以外,并无人看出谢质生恼。他那玉树临风的外表能够遮掩许多东西,而这些东西,好像只有朝夕相处的江泠能够轻而易举地看出。

      谢质被谢六郎带着入了座,娘子郎君们接连入座,许是都没想到谢质会在这,都有几分惊异。

      讶然过后,旋即又是奉承。

      若这会坐于此地的是真正的谢质,恐怕没有如此盛况,毕竟真谢质只是一个不学无术,心肠歹毒的草包。

      谢质是谢家三夫人之子,三夫人膝下共有二子一女,当初谢质十岁的时候,他的弟弟降生了。幼弟出生之后,谢质不满三夫人日夜只对二子上心,竟对弟弟下了毒手。

      总之,谢家十郎才两月大,便夭折于襁褓之中。

      真谢质是因这等原因被赶去了佛堂里头,三夫人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只怕是今生不愿再相见。

      这种事情太过骇人,到底是被遮掩住了,可是三夫人又怎会喜他?当初他们兄妹二人回来之初,受过不少冷待。

      背负如此恶名在身,顶着前一个人的冤孽,性命加之性命,如何能够翻身?

      一切的转机是在一次清谈上,当时名不见经传却又同时恶名满身的纨绔谢质做出一首惊天绝伦的赋论,实为珠玉成篇,摛文掞藻。就此,在这盛行清谈的风气之下,谢质借用一首赋论造势扬名。

      随后他入了伯父的眼,那时伯父正在地方出任太守,伯父还特意唤他离开建康到自己跟前看了一面。就这一面,谢质不再需要依附名义上的父母。

      在这谢家,比起三夫人他们,谢质显然与自己的二伯父更为亲近,自二伯父从地方回任建康中枢之后,二人时常出入往来。

      二伯父而今在朝当职侍中兼领中护军,谢质任黄门侍郎一职,伯侄二人领清要之务,在朝廷上稳占居要之地。

      三年前的谢质,没什么人愿意理会,三年后的谢质,众星捧月。他出现在今日的席面上,所有人只觉是被赏了脸面。

      方才江泠同谢家几个娘子闹了些许的不痛快,然她们这会见谢质出现,知他护着这个外来人,也不再造次,开始同江泠做起了姊友妹恭的模样。江泠借坡下驴,同谢谨柔谢谨冬共饮了一杯桃花酿。

      与此同时,江泠心下暗自在想,顾三郎啊顾三郎,方才到底是瞧见她跳的舞了没有?是喜欢?还是觉得她如同伎子一般,大庭广众之下被人逼着起舞?

      若是谢质不在席,江泠还能卖弄风骚。可这人在这,她岂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搬来倒去,只得老老实实坐好。

      谢质一会若是问起她今日起舞一事又该如何是好?

      她是被逼的,是被人逼的啊......并非是想要吸引顾三郎的视线,他断不要想到别处去。

      江泠心中千回百转,一恨阿兄谢质心机深沉,二恨阿兄谢质眼中容不得一丁点的沙子,三恨自己倒霉,想要跳舞惑人被阿兄谢质抓个正正着着。千千百百交合在一起,阿兄谢质使得她现下如此不安。

      一阵春风吹过,她的鼻腔之中涌入了一股艳香,抬头望去,见是舞姬们不知何时上了场。

      江泠心中想着事情,不知宴席已至此处,稍稍一愣,晃眼之间似乎看到主座那处,谢质的视线正凝在自己的身上。他应当也饮了些许的酒水,体态闲散,随意地倚靠着,那身交领白衣随着他的倚靠贴合在身,衬得他的身姿愈为清瘦。他手上把玩着酒杯,处处都是如此散漫,唯独那道视线。

      江泠似乎看到了今晨梦中的那双眼睛,满是恶意,如同一条毒蛇,伺机攻击。

      他那双漆黑的瞳仁,没有情绪,叫人心下生寒。

      周遭鼓瑟鸣鸣,气氛其乐融融,然在长袖穿梭之间,江泠见他薄唇轻启,那双艳极而单薄的唇中吐出三个字。

      “小伎子。”

      江泠认出他在说什么,愣了一瞬,旋即明白过来这话的含义。

      大庭广众之下跳舞于他人看,故意摆弄身姿,不是伎子又是什么,谢质大抵是在说她浪.荡。

      江泠脸色有些难堪,骤然放下了手上的酒杯,借口身体不适,起身离开了这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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