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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你舍不得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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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傍晚,你邀他前去后山。”
“阿兄,我......”
“怎么,你喜欢他?”
“不,我不曾......”
“那你邀他前来,届时我来动手。”
“我们如此,万一败露......”
少年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她的脸上,薄唇轻启,如同恶鬼一般,冷冷吐出一句,“你舍不得杀他,你喜欢他。”
“没!没有!”
她真的没有啊!
江泠口中不停呢喃辩驳,眼看他的目光愈来愈冷,一时情急她大喊出声。
随着这一声响,她从梦魇中惊醒了过来。
婢子素容听到这一动静,赶忙从外边赶来,她将喘着粗气的江泠从榻上扶了起来。
“娘子怎了?”素容一边为她顺气一边问道。
江泠慢慢缓回了神,从那梦中脱身而出,伏靠在榻上喘着粗气。待气渐缓了下来后,她道:“梦魇了,不慎叫梦里的小鬼缠上。”
女子说话吞吐,很慢,有时重复吞吃几个字。
素容听她如此说,不曾继续深究,只是宽慰道:“梦都是假的,娘子莫要多想。”
这对话确实是像梦话,荒唐得叫人无言,但江泠知道,这就是切切实实发生在曾经的事,做不得假。
江泠抬眼,见到天边曙光熹亮,屋外隐约还能听得几声翠鸟的啼叫。
屋子外头的天光落在榻边她的脸上,昏暗的光线反倒将那凝白肤色衬得愈发白皙。女子姿容清丽,濯濯如春月柳,这张脸并非多么艳丽夺目,只眉眼温软,还有那双漆黑的眼瞳于暗室中如明珠一般。
单衣松松垮垮的垂在身上,她抬手揉额,露出了一截纤细的皓白手腕。
素容说是时候还早,还能再睡一会。江泠叫那梦一骇,哪里还能再睡,干脆起了身。
婢女们听闻主子醒了过来,三三俩俩从屋外贯入,端水送洗,伺候着她起了身。
这是她同阿兄到谢家的第三年。
她和阿兄不一样,阿兄心胸宽广,为人做事都是从容不乱,分明他也是头一次到谢家,却从容地像是回了老宅,好像他生来就该是谢家的主子。
江泠不比阿兄命里带贵,与之相比简直就是一条穷酸烂命。第一年来到谢家的时候,她极不习惯叫人下人伺候,为此还闹出不少的丑事,若非兄长一一教导,不知要出多少岔子。
而今三年过去,该习惯的,不该去习惯的,江泠早都习惯。
素容说,“四娘子昨日晚间遣人来传话,说是今日家中园林有宴,邀您一块前去,您要去吗?”
江泠正坐于铜镜前梳妆,她按住了婢子继续梳妆的手,道:“有谁在?”
素容说,“除了自家的姐妹兄弟,当是还喊了一些别家的人,大家凑在一起估摸也就吃酒赋诗,图个趣,想来是没什么意思,恐怕是比去钟山还不如。”
谢家是百年大族,从前朝时便已发迹。想当初国门被外族所破,国都沦陷,几任帝王于洛阳长安中辗转奔逃,最后国破家亡,士族们同琅琊王一同南渡过江,远在别处的帝王既死,琅琊王于江左称帝,改立都城,国号为衡。而今过去数十载,王权已和士族们一起在建康慢慢安定下来。
当初北方的大族,到了江南,依旧是大族。
谢家今日攒局,来往的人估计也是同样的高门子弟。
本朝风俗沿袭前朝,士族子弟喜好清谈宴饮,平日有事没事聚在一起吃酒谈玄。此等宴席有时拘束男女,有时不拘男女。关于这拘与不拘也小有讲究,当拘男女之别时,宴饮便没有拘束,当不拘男女之时,宴饮便多有拘束。
江泠听出了素容话中的劝阻之意,她没接茬,只是继续问道:“上巳节不才过半月,怎又在家中设宴?”
半月前,三月三上巳节,正值春季,百草茂盛。谢家一行人前往钟山宴饮游玩,流觞曲水,好不奢靡。不过那天江泠不曾过去凑热闹,因谢质那天正受家中伯父调遣,沿长江东下,一路从建康赶至京口,前去拜访宋司空。
兄长不在,她自知惹人不喜,加之并无上山游玩意图,三月三那日,不曾和谢家其他人一道出门。
她虽同谢质是名义上的兄妹,可谢质是讨人欢喜的芝兰玉树,人人见之欣喜。而她患有吃疾,言语蹇涩,连话都说不明白。
素容解释,“那段时日六郎君身上正害了病,没能去成,这段时日病已痊愈,估计是想再给自己过一回节。”
江泠觉得六郎君好笑,道:“还能这样?”
素容道:“六郎君正是如此的脾性,不过,上巳那日娘子不曾出门。今日郎君要进宫面圣,也是不在家中,我替您回了四娘子。”
江泠听闻谢质进宫,心中百转千回,她低垂了脑袋,脸上有些许为难,末了,道:“上巳那日我说身体不适,可今日又要说是身体不适吗?届时其他娘子又该笑话我是弱柳扶风的病秧子。我,我还是去吧,再推,倒叫人难为情,只怕更更叫人不喜了。”
说起一长串话来,江泠口疾犯的更明显了一些,吞吞吐吐,话到嘴边,总要打上几个磕碰,磕碰打得多了,自己反倒要先没上耐心。
她不愿多说话,尤其是在阿兄面前。因为说错了,他总说要教她。掰着她的嘴巴,一教起来没完没了。
可阿兄越教,她越怕,越怕,越错。
素容听她如此说,想来是这么个道理,没在劝了。
江泠任由婢子们继续为她挽发擦脸,只是仍旧垂着脑袋,肚子里边思忖着事。
她今日去宴席,并非是怕自己落人口舌,也并非是想去凑热闹。
因为上一回游钟山,只有谢家的人,而今日却不只是有谢家的人。
江泠近日习了一曲舞,素容问她为何忽然习舞?江泠说是为兄长而习,素容便没有再劝阻。
最开始的时候江泠并不知道,为什么阿兄总是清清楚楚地知道她的一言一行,甚至说是每一顿饭菜是多吃还是少吃。直到后来,她发现素容劝诫的话,都是阿兄想说的话,她便明白了。
阿兄说,素容和鱼蝉是她的婢子,是她的人。
不是的,她们明明是他的。
不但素容和鱼蝉是他的,这院子里面的所有人都是他的。
母亲是个舞姬,因母亲的缘故,江泠也习过舞,或许曾经有个时候,她也想要她去当舞姬的吧。不过这个答案她永远得不到了,因为她已经死了。
江泠话说不好,但舞跳得极好。
所谓扬长避短,她若是一个患有吃疾的病人,总该有些其他的讨喜地方。
她收回思绪之时,婢子已经替她梳妆完毕,江泠看着铜镜中的女人。翠彩发娥眉,眼瞳明亮,她看着那秾丽的妆容,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紧绷绷的,像是自己说不顺畅话的嗓子。
再望向窗外,发现不知何时,天光已经大亮。
想到自己一会要做什么,她的嗓子更紧了一点。
江泠早上随意用了一些甜点果腹,而后待到午时便起身去了谢家园林那处赴宴。
谢家本族于建康落脚之后,便重设府院,为供游玩休憩亦或邀人清谈,世家大族府中多设园林。此处风景极好,尤是天朗气清时,空气都是舒畅的。
此地栽着不少的树木,郁郁葱葱,还有名贵花草自不多言,后园甚至还有观阁池沼,多养鱼鸟。谁家若是没有这些,是断然没脸邀人前来。
等江泠到时,园中左右已两列设宴,供馔并用琉璃器,婢子余人立于一旁服侍。
她见此地已经三三两两已经坐着几个娘子,有谢家的,还有一个顾家的娘子,她认得。
见到顾娘子后,她心下蓦然松了口气。
她若来,她的兄长便也会来。
江泠今日来,便是为了顾家娘子的兄长,顾三郎。
顾家非是北迁而来的士族,是江南当地的世家大族。当初北迁而来的士族同江南当地的士族起过一些冲突,还闹出了不少的人命。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看来,总之是其乐融融了。
江泠第一次看到顾三郎,也是在一场宴席上。三郎生性敦实,为人和善,那次宴席之上他为一个犯错的婢子说话,而后她便注意到了他,随后留意在心中,明里暗里同人打听。
江泠觉得顾三郎是个很好的人,因为他会为婢子说话。
江泠入了座,坐到末尾的位子,这才坐下,便听得有人唤她。
是顾家娘子唤她,她道:“娘子何故坐这般远?这里的位置不都是空着的吗?”
谢家人同江泠并不亲近,当初谢质从佛堂被接回去之后,带上了她这个累赘,要以义妹相称,可他们谢家人,又缘何要同一个没有干系的人称兄道妹?一直是后来谢质逐渐在朝堂上显露头角之后,谢家其他人对她江泠的恶意才不曾如此明显。
江泠正欲开口说什么,那边谢家的娘子也喊了她过去。
谢四娘道:“娘子便来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苛待了你,这左右都是位置,你又何必这番做派?”
江泠被谢四娘一劝,也没再继续扭捏,起身坐到了顾娘子的身边。
这里拢共坐着四人,有三个谢家人,顾娘子来的尚早,方才也不知是在同这几个姐妹说什么私话。如今江泠一来,几人的话头便到了江泠的身上。
谢四娘眉眼含笑,语气听来却是轻慢,她问江泠,“我还以为你今日不会来,上巳那日,你怎么也没来呢?这会过去半月,病养好了?”
江泠不紧不慢回道:“只是小病,怕搅了雅兴,便没去,这会早养好了。”
谢四娘轻笑了一声,“是怕搅了雅兴,还是不想同我们一起啊?”
江泠闻此,错愕地抬首看向她,她道:“怎会......”
四娘子和其他几人掩嘴轻笑,道:“同你逗个趣,你这么当真做什么,一着急,到时候话说起来吭哧吭哧,平白叫人跟着急。”
顾娘子觉得这话有些刻薄,有些听不下去了,想要岔开话题,却听四娘子又道:“昨日我遣人去喊你,听人说你在院中习舞?”
五娘子像是听到什么骇人的话,道:“习舞?你习舞做什么呀?”
事实上,高门小姐们少时都会学抚琴鼓瑟,乃至歌咏苎舞,这是常事,谁家不欲家里的女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只是江泠看上去太过木讷,不像会是跳舞的样子,而且,她本身也不是士族小姐,所以她忽地习舞做什么?
江泠像是被戳到了什么尴尬事,脸色羞红,她解释道:“只,只是闲来无事,随便跳着玩的。”
四娘子不怀好意地笑道:“想来是跳给五兄看的,他看得,我们只怕是都看不得。”
江泠像是叫猫踩到了尾巴,平日里来素是温顺,这会却是倏地跳脚,她说,“阿兄是兄长,我便是习舞给他看,又有何不可?”
四娘子眼见这小结巴急了,更生斗志,她道:“那照如此说,我们是你的姊妹,你又为何不能够跳给我们瞧瞧?”
四娘子的话实是将江泠架在火上烤,若不跳,便是厚此薄彼,借兄长名目遮遮掩掩,实有不轨之心。若是当众在这跳了,看上去却又有些许的折辱。
但江泠瞥到不远处有人来,是顾娘子的兄长,正同谢家六郎结伴往这处来。
江泠习舞确实是特意给旁人看的,不过,并不是为谢质,而是顾家三郎。
若是大庭广众忽地跳起了舞,丢脸现世。可若是叫人胁迫,架了上去而又不得不跳,那就不一样了。
届时旁人问起,也当她是受了旁人的折辱,岂会觉得是她自己的意图?
谁会想到,她这舞是跳给顾家的三郎君瞧的?
江泠起身,道:“阿姊若是也想看,我跳便是。”
顾娘子还在劝,“哎,这,又何必......”
四娘子见江泠一副受辱模样,倒不怕她,反倒是惧怕谢质。可是想到谢质今日要进宫,于是不屑冷嗤道:“左右无旁人,她愿意跳给我们看,我们看着便是了,拦她做甚。”
江泠上身穿着一身月白襦衫,下着长裙,是当下时兴的样式。一旁正有乐师,若宴席上没有乐师,那倒不正宗了,他们正巧为她奏了曲。
江泠学的是白纻舞,是世家小姐中所流行的舞。腰间系着一条细带,将她腰身拢了起来,更显身姿,衣袖宽博,随着她的动作一起摆动。
午后的日光毫不留情地洒在苍天大地之上,日光落在她的裙琚之上,衣袂飞扬,将她那张细巧精致的脸都照出了几分透明,如玉一般。
她所穿并非正经的白纻服饰,但她动作精巧,身姿窈窕,跳起来不显不伦不类,反倒别有一番风姿。赋中所言,整饰华容,和颜扬眸,身如转波,寻虚骋迹,确实不假,世上有人确实是有人能简简单单将舞跳得动人。
一曲简单舞毕,她端端正正收拢了衣袖,看向了谢四娘,她问道:“阿姊,如此可以了吗?我单单跳与你瞧的。”
若是忽略她的结巴,这话听起来倒有几分气势。
不过,话说得不好听不碍事,谢四娘她们几人确实是有些叫这舞看愣住。本来以为江泠自己窝在屋里跳舞,今日必然丢脸,谁知竟是如此模样,四娘有些晃神,仍旧沉浸在那琴声铮铮的余响中,并未回答。
江泠也不在意她,她想的是,只要这曲舞跳得好,顾三郎绝对能够记住她这人。
她自信她跳得很好,因为她七岁的时候就已经习过这舞了,并非近来才习。
她想,这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有,结束之后,顾三郎应当就会和谢六郎过来这处。
照着谢六郎的脾性,撞见了定然会来瞧热闹。
可是,她迟迟没有听到身后动静。
她心中正觉古怪时,只见顾娘子看着她身后的方向,怔怔道:“五郎君......”
江泠听到这话,心中自得登时烟消云散,头脑愕然,登时白了白,紧跟眼前黑了一黑。
她身体有些僵硬,同方才迎歌起舞之人的翩然之态全然不同,她木然转身看去,见兄长站于不远处。
他同她相视,眉眼含笑,可或许是隔得有些距离,她不曾从他的眼底看到一点笑意。
只听谢质先开口,唤她,“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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