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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胶着 次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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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雪停了。
据点被笼罩在一片近乎圣洁的寂静里。庭院彻底被厚厚的积雪掩埋,松枝不堪重负地低垂着,偶尔有雪块“扑簌”落下,在平整的雪面上砸出一个浅坑。看这情形,医馆今天怕是又开不了门了。我索性在据点多留一日。
我坐在窗边,裹着毯子,听了好一会儿鸟叫。雪后的鸟鸣格外清脆,一声接一声,像在擦拭这过于干净的世界。其实我分不清是什么鸟,也不太懂欣赏,但这确实是个消磨时间的好方法,让那些清脆的、无关紧要的声音填满耳朵,大脑就能暂时放空。
胡思乱想了许久,才忽然意识到,今天的心情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激烈的欢喜,而是一种……轻盈的、底色明亮的平静。像雪后初晴的天,蓝得透彻,没有一丝杂云。大概是因为大蛇丸吧。每次意识到“此刻我和他之间存在着某种特别的联结”,胸口就会泛起一阵温暖的虚幻感。这感觉如此陌生,却又让人贪恋。
我从二楼下到一楼。厅室边的房间通往据点后的院子,我经过时下意识朝那边瞥了一眼,视线穿过空旷的房间,落在被雪覆盖的庭院。阳光极好,明晃晃地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钻石般的光。但比日光更吸引我的是地上的影子:一个完整的人形剪影,正在缓慢地移动。
影子的主人始终没有走进我能看见的门框范围。
我以为据点里除了我没有别人。这个误判本身无足轻重,真正让我在意的是那份猝然腾起的好奇。
我放轻脚步,慢慢走进那个通往院子的房间,试图避开那扇和室门的视野限制,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这时,影子也恰好朝着我的视野范围靠近。
当他完全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已经站在了房间与庭院相隔的和室门边。阳光过于明亮,让人有一瞬的恍惚。他红色的短发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近乎透明的绯色,被雪光衬得格外清冷。
是蝎。
我怔了怔。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他这副脱离绯琥琉的傀儡真身,但却是第一次,在这样毫无遮蔽的日光下,与他单独相对。
他正站在积雪的庭院里,背对着我,整理一具摊开在地的小型傀儡。雪光映着他苍白的侧脸轮廓,手指动作精准而安静。或许是因为门外有风声,或许是他太过专注,他似乎并未察觉我的到来。
也许是他此刻周身散发出的气质已经太过……非人了。冰冷、精密、沉静得像一具真正的人偶,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我完全没办法像几年前那样,带着几分戏谑和纵容对他说那些“胡言乱语”。即便有着那样一段过往,此刻的我竟也感到一丝无措,是畏惧,是一种面对“已彻底成为他者”的旧识时,那种微妙的失语。
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如果他突然回头,这凝滞的沉默会更加难堪。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
“需要帮忙吗?”我的声音比预想中干涩。
他的背影没有任何反应。手指依旧在调整那根傀儡食指的第三指节,连停顿都没有。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他极其缓慢地,像生锈的齿轮终于被撬动一格地转过了头。
雪光落进他眼睛里。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两枚打磨完美的黑曜石珠子,只反射外界的光,不泄露内里的任何信息。
半晌,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才看清他的脸,那张精致得毫无瑕疵,却也冰冷得毫无生气的脸。成为傀儡后,他的目光真的没有了温度,映着雪光,却映不出丝毫情绪。
“好久不见。”话已脱口而出,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也好,补上了昨晚就该说的话。
蝎静静地看着我。那双琉璃般的眼珠里,依旧读不出任何波动。时间在雪后的寂静里被拉长,只有远处偶尔的落雪声。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眨了一下眼。
“朝仓。”他叫了我的姓氏,声音是他本人清冷的音色,比绯琥琉的机械声多了些许质感,却依然平淡无波。
“啊,还记得我。”我让自己的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惊讶,心底却因他并非全然冷漠而暗自松了口气,“太好了。”
他的嘴唇似乎动了动,声音却被寒风揉碎,未能传来。
“什么?”我向前倾身,肩上的毯子滑落了些。
“过来。”他稍提高音量。
我这才惊觉,我们之间竟隔了一整个厅室的距离。方才的对话,像是隔着一条冰封的河在呼喊。
我踩进雪里。积雪没至脚踝,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来,激得我微微哆嗦,又强行绷住。走近时,雪地上那堆精密的傀儡零件让我心中泛起更具体的记忆,那些齿轮、关节、纤细的查克拉线,都曾是我熟悉的。
“这些年,”我站定在他面前几步远,目光扫过他傀儡之躯流畅的衔接处,“身体用起来,没有出过什么问题吧?”
蝎没有立刻回答。他正用指尖捏着一枚极小的螺丝,对着雪光检视螺纹。闻言,他垂下眼,将螺丝缓缓旋入凹槽。
“比想象中还要精密。”蝎淡淡答道,视线落回手中的零件,“难以相信,那是出自年仅十岁的你的操作。”
“都是父亲的悉心教导,我才有这样的才能。”我谨慎地回避了可能勾起过往的话题,不敢再说什么比他大之类的话,也生怕他会想起来儿时那些话。
我垂下目光,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消散。
“在那之后,你父亲匆匆带你离开了风之国。”他继续用平直的语调说,手上组装的动作未停。
“很抱歉,不告而别。”我说道。
“至少没有像父母一样死掉。”他锐利直白地提起这个字眼,“我只是还以为,我会比你更早离开那里。”
当时确实因为各种缘由奔波。而蝎所说的“离开”,大约是叛逃吧。
“生活所迫。”我无心深究,甚至我可能根本解释不清楚,于是用这四个字潦草带过。
“现在还在教你医术?”
“他已经去世了。”
空气静默了一瞬。我本人并未感到被冒犯,却莫名地,在这个需要体察人情的语境里,替他感到一丝微妙的窘迫。这窘迫随即化作无端的愧疚,仿佛他未能感知的情感,都由我加倍承受了。
正怔忡间,一件带着凉意的袍子忽地落上肩头。
是那件黑底红云的晓袍。布料冰冷,没有体温。而褪去外套的他,只剩下单薄的深色忍装站在雪中,神色如常,仿佛严寒于他不过是无需在意的背景参数。
……其实还是会关心人的吧。这本来毫不矛盾,他并非生来就是机械。可在我纷乱的认知里,这两者一时难以自洽。
“谢谢。”我将晓袍裹紧些,低声道。“你是在检查左肩关节吗?”
他抬起眼,动作顿了一下。
“左肩关节传动声不对。”我语气平静地就像在讨论病例,“动起来也会有0.3秒的延迟,是卡进了异物,还是磨损?”
蝎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他的目光冷静深邃,带着审视。
“你能听出0.3秒的延迟?”
“人体的关节如果出现小的错位,就会开始代偿,最终演变成顽疾。”我的目光落在他的肩膀,“傀儡也是一样吧。”
“只是看外观也能找出问题?”
“我不懂傀儡,恐怕不行。”我说道,“如果是原生身体的问题,要通过解剖才能看出来。”
我很快补充,“之后有空的话,可以去我的医馆帮你检查。现在我帮你做点我能做到的吧。”
他没有立刻回应。我以为会被拒绝。
“把阻尼脂递给我。”
我从面前那堆零件里挑出那罐金属小盒,递到他手边。他接过去,没有道谢,也没有看我。
但这就是应允了。
我安静下来,看他操作。他修复傀儡时的动作精准得像在做显微镜下的缝合。那双手苍白、稳定,指尖偶尔掠过齿轮边缘,轻轻试探咬合的松紧。
没什么事做的时候,我就望着他的操作。那实在是一张俊美得令人眩晕的脸。并非匠人精雕细琢的产物,而是自然生长的、属于“赤砂之蝎”本人的面容。线条干净利落,肤色苍白如瓷,在雪光映照下,有种近乎脆弱的、非人间的美感。
“大蛇丸。”他突然吐出这个名字,将我从短暂的眩惑中拽回,他没有抬头,手上动作也未停,“你的确喜欢他?”
我有些茫然,但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点头完才想起应该是昨晚跟十藏的对话导致的。晓组织里的人都这么八卦的吗?
“你喜欢他什么?”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还会进一步问下去,而我也确实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喜欢一个人当然是喜欢他的全部。”我给出笼统的回答,试图敷衍过去。
蝎继续摆弄手中的零件,没有抬头,也没有下达新的指令。他的指尖在齿轮边缘轻轻划过,像在确认咬合的弧度。
“你们也不过认识不到一个月而已,也会了解‘全部’?”
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不屑。他的睫毛垂着,我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我认识他很久了。”我轻声说。
蝎的动作顿了顿。不是明显的停滞,而是那种精密仪器运行中一个几乎无法捕捉的“卡帧”。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完整地落在我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里,终于闪过一丝真实的诧异,像深井被投入石子,涟漪极小,却确实存在。
“比认识我更久?”
啊,这个问题又要怎么作答呢?
“应该是差不多的。”我呼吸一滞,迅速地回想他们在漫画的出场时间,却在回答完后意识到蝎所说的大概是在这个世界中与他认识的时间。
但这些都不是什么值得深究的事情吧。
“他对你的心情也是同样?”
奇怪,话题怎么成了一直在讨论我的感情状况了。但是,他却又问到点子上了。这是我之前没有思考过的一个问题。
但是答案却是不变的。大蛇丸对我的心情,怎么可能会是同样的呢?我想也不敢想。
“能出现在他生活里,我就已经觉得很幸福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雪沫落地,“在这之上,如果能为他做点什么就更好了。”
“你是为了这个才来到‘晓’?”
“当然不是。”我矢口否认。
蝎沉默了片刻。他脸上那种略显凝重的神色慢慢化开,化作一个极轻、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他轻巧地笑了笑。我不知道在这短暂的沉默里,他思考了什么。
“那么,要小心别有用心的人了。朝仓。”
我不再细问。大概明白他所指。我那经过美化的梦境,如泡沫般易碎。但也不至于如他所说那般不堪吧。无论哪种可能,此刻我都不愿深想。
单纯这个词确实与大蛇丸无关。但能这样触及到他,我唯一清晰感受到的是,我无论如何也不想失去他。
“我知道了。”我说。
我以为话题终于结束了,但蝎看着我,那双眼睛深不见底。许久,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看起来并不知道。”他顿了顿,收回目光,低头开始收拾散落的零件,“走吧,去你的医馆。”
我这才注意到他手上的事已经完成了。他站起身,拂去膝上的雪,动作很轻,像不惊动任何一片落在他肩头的雪花。然后,他忽然侧过脸,视线越过我的肩头,落向厅室的方向。
我也顺着望去。
大蛇丸站在那里。
廊台的阴影里,他不知何时出现,也不知站了多久。金色的竖瞳在暗处幽幽发亮。
蝎是感应到了他的查克拉吗?可惜我没有这种能力。
有些茫然,但不至于是无措的地步,只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你回来了。”我说道,让明显的喜悦出现在了我的脸上。
寒风卷起雪沫,扑在脸上。大蛇丸的目光在我身上扫视。我这才惊觉,蝎的晓袍还披在我肩上。黑底红云的布料上,肩头已落满细雪。
“我回来接你。”大蛇丸说,声音不疾不徐,在寂静的雪天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一个实验结论,很想听听你的见解呢。”
哎?但是之前没有说过今天会有这样的安排。我一时语塞,刚刚与蝎的邀约堵在喉头。
“……”我一时为难得没能说出话,能和大蛇丸相处是我期待的,可我确实先答应了蝎,“稍微晚点可以吗?到时候我直接过去。”
“实验体恐怕不能久等呢。”
我以为他会同意我晚一点过去,没想到被“委婉”地回绝了。虽然他没有疾言厉色,甚至带着惯常的、从容的语调,我却有种被斥责的感觉,一瞬间有些失落,不得已将其他的东西都抛之脑后。
“抱歉。”我转向蝎,声音低了些,“下次再帮你看。”
没来得及看他什么表情。廊台上,大蛇丸已向我伸出手。
那高度其实不需搀扶。但我还是接过了他的手,一脚踩上廊沿。
“不必了。”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你自己小心别有用心的人才是。”
我心下一惊,我们背着说这样的话我都生怕被大蛇丸听见,蝎竟然当着面还要再说一次。
大蛇丸因为他的话侧身回头,瞥了蝎一眼,嘴角浮现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如刀。
“要记得把衣服还回去呢。”他说道,“Erina。”
大蛇丸当着蝎的面,一字一字吐出英里奈这个名字。我的脊背僵了一瞬。
空气仿佛凝滞了。我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落在我的背影上,落在大蛇丸握着我的手上,落在这片刻的、无声的对峙里。
我立刻脱下肩上的晓袍,递还回去。蝎接过的动作很轻,那张精致的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意外,不是因为晓袍,是因为那个名字。
几乎同一瞬,大蛇丸的晓袍已落在我肩上。
无尽的被震慑的感觉,到这一刻反倒消失了。我突然读懂了什么,他是吃醋了吗?
然而,比想象中欣喜的心情并没有出现。
被大蛇丸牵着步入廊下。他的步伐不快,恰好是我能跟上的节奏。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侧的纸门紧闭,寂静里只有我们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一稳一浅。
我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接过晓袍时那一点冰凉的触感。在这漫长的路上,我始终想着雪地里那堆没收拾完的零件,和那句没来得及应允的“下次”。
这些念头毫无道理,像窗外无声飘落的雪,一片一片堆积在意识深处。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安静地覆盖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