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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咖喱猪排 外面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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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下了大雪。
我站在厨房里,透过锅炉边那扇被蒸汽熏得朦胧的小窗看到的。就在刚才,黄昏最后的余光还把后山那片林子染成饱满的金橙色,像熟透的柿子皮。可一抬眼,天就暗下来了。雪偏偏在这时开始下,大片大片的,在渐浓的夜色里白得格外清晰,落得安静又执拗。
右边平底锅忽然“嗞啦”一声响,油星溅起。我猛地回过神,锅里那块猪排正被热油包裹着,边缘已泛起漂亮的金黄色,肉香混着油香窜上来。我赶紧给它翻了个面,又顺手掀开左边炖锅的盖子,咖喱汁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浓稠的酱色里,土豆和胡萝卜炖得绵软。
大概再等两分钟就好。我握着长柄勺,无意识地在掌心转了两圈,勺柄被炉火烘得微温。忽然想起该盛饭了,转身从橱柜里取出盘子,盛上刚煮好的米饭,雪白晶莹的一碗,搁在锅边。再回头时,锅里的猪排已经炸到完美的状态:金黄酥脆的外壳,边缘微微翘起,油泡在表面细碎地破裂。我关了火,用夹子小心地夹起来,酥壳与金属夹子摩擦,发出细微清脆的碎裂声。光是听这声音,喉头就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最后一步。我把盘子推到炖锅旁,将炉火调至保温,舀起一大勺咖喱,手腕稍稍倾斜,让那浓稠的酱汁以一道漂亮的弧线浇在米饭和猪排上,覆盖、流淌、渗透。
完美。
我盯着这盘热气腾腾的咖喱猪排盖饭,竟有些出神。要是从前,这会儿该摸出手机拍照了。可现在没有,也没有人会看。
不觉又望向窗外。天已黑透,雪下得越发密了,地上不知何时铺了一层薄薄的白。屋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医馆因这场大雪歇了业,我像个真正的无业游民,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雪困在了这方小天地里。既觉得无聊,觉得这样精心做出的食物无人分享,一会儿也只能独自安静地吃完;又感到一种奢侈的幸福,至少我还能躲在温暖的室内,不必像他们一样在风雪里奔波。
我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却忽然没了食欲。明明对自己的手艺颇有信心,这咖喱的配方是改良过多次的,绝非寻常味道。可越是完美,越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迫,像准备了盛大的筵席,却等不到该来的客人。
吃掉吧,然后缩回被窝里。我对自己说。
“我开动了。”
话音刚落,玄关便传来开门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正要落下的勺子顿在半空。
“谁?”我扬声问。
没有回答,只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而随意。直到枇杷十藏从走廊拐进餐厅,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大半光线。
“我们。”他简短地说,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本没太在意,可那个“们”字让我心头一跳。果然,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黑色短发,黑色眼睛,尚未换上晓袍,一身木叶暗部的装束。他看起来异常疲惫,那种疲惫不只挂在眼底,更像从骨子里渗出来,让他周身笼罩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暮气。我一时竟模糊了他的真实年纪。
“鼬先生?”我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不妥,以他此刻的身份和处境,这称呼或许太直接了。
但十藏似乎全不在意,只是瞥了我一眼:“知道的还挺多。”
“因为鼬先生很厉害嘛。”我下意识解释,说完才发觉这解释本身就像心虚。
鼬始终沉默。他站在十藏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道安静的影子。这沉默让我有些无措。我并非不了解他的故事,也清楚他大概是晓里少数不会随意滥杀的人。好不容易遇见一个或许能平和对话的对象,他却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
“吃点什么吗?”我站起身,试图打破僵局,“有咖喱。”
“你这样的?”十藏看向我桌上那盘盖饭。
“嗯。”
“行啊。”他说着,很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
我正要转身去厨房,才想起鼬还未表态。抬眼看去,他却已无声地朝楼梯走去,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单薄而孤绝。我心头蓦地一软,前几日木叶惨案的血腥气还未散尽,他便孤身来到这里,无依无靠。那背影,竟让我恍惚看到了初来晓时的自己。
“不介意的话,鼬先生也来一点吧。”我对着他的背影说。
“是啊,新人。”十藏意外地接了话,语气甚至算得上随和,“佩恩都跟咱们讲了一下午了。”
“不必了。”鼬的回答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靠近的疏离。
他已踏上楼梯。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愣了一瞬,随即收回视线,朝十藏笑了笑:“稍等,马上就好。”
厨房是开放式的,与餐厅只隔着一道矮柜。十藏坐在餐桌旁,能清楚看到料理的全过程。我打开冰箱取出冷冻的猪排,油锅重新加热,肉排下锅时再次响起“嗞啦”的欢腾声响。白嫩的肉在热油中渐渐染上金黄,可这一次,我怎么也联想不到黄昏的暖光了。
盛饭,放上刚炸好的猪排,浇上保温中的咖喱。酱汁的温度恰好。
“请用!”我将盘子放到十藏面前,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些小小的骄傲。
坐回自己的位置时,我发现十藏正看着我面前那盘已经微凉的盖饭。我正准备开动,他却忽然伸手,将他面前那盘热腾腾的与我这盘调换。
“你的已经冷了。”他说得理所当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我这才意识到,从他们进来到现在,确实过去了不短的时间。只是没想到他会注意到,更没想到会有这样……近乎体贴的举动。
我向来不吝于对善意表达好感,于是先接受了这份好意。
“……谢谢。”我说着,拿起勺子。
十藏已经大口吃了起来。他吃相算不上斯文,但很专注,咀嚼时腮帮微微鼓动。
“你很了解那个新人?”他忽然问,像随口闲聊。
“没有。”我舀起一勺咖喱饭,“只是听说过。”
我看着他。灯光下,他脸上鲜红的纹路有些刺眼,没有眉毛的面容初看凶悍,此刻却显得平淡甚至松弛。我审视的目光或许太过直白,怎么看都觉得他不是坏人,不,是觉得怎么看他都是好人,是很棒的人。虽然这两者看似表达着一样的意思,但实质上完全不同。我还不至于天真到因一次善意就忽略人性深不可测的底色,只是对于这些被定义为“反派”的人,原本固化的印象确实产生了裂痕。
在这个世界,被迫的选择与主动的抉择往往模糊难辨,人性也被扭曲成陌生的形状。我有时会无力地想象,他们在和平的日常里,该是什么模样。
“你为什么会叛逃?”我忍不住问,想从这裂痕里窥见更多真实。
“雾隐太烦人了。”十藏答得随意,语气里是纯粹的不耐,倒谈不上憎恨,“不提。”
“好啊,那不提。”我笑了笑,低头吃饭。刚炸好的猪排外壳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竟意外地响亮。
“雾隐那种会杀死同伴的地方,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像在说服自己,“那样的制度,很快也会完蛋的。”
我心想,奇怪,明明你刚才说过不提,现在却有滔滔不绝的架势。
那个国家我不懂,十藏口中的雾隐我也不是很懂。他说起这样的话完全没什么说服力,因为他看起来,仅仅是看起来的话,实在不算一个面善仁慈的人,向往光明的人排斥黑暗的话,那被划上了象征黑暗的记号的他们,所排斥的究竟是什么呢,善恶的界限又是由谁来规定的呢,或者说这样的记号根本就不存在吧。。
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凛冽的寒气裹着雪的气息瞬间涌入,扑在脸上。我这才惊觉,地暖一直开着,室内暖得让人昏沉。此刻冷风一激,头脑骤然清醒。
夜空中,繁星亮得惊人。密密麻麻,每一颗都清晰锐利,像是有人把一整盘碎钻石泼在了深蓝天鹅绒上。冬日原本辽阔单调的天际,此刻璀璨得近乎陌生。
“真亮啊……”我喃喃。
没有可以分享这句话的人。这念头带来一丝轻微的失落。
我关上窗,风声与寒气被隔绝在外。屋内重回温暖的静谧,只有餐厅灯光在木地板上投下橙黄的光晕。在这被暖意包裹的寂静里,意识又开始飘忽。恍惚间,耳边竟响起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鸟鸣声,清脆悠远,像是从被雪埋藏的另一个时空传来。
回到餐桌边时,我发现十藏身旁多了一个身影。
那一瞬,我怔在窗边。
是蝎。
用“竟然”这个词,是因为我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他这般模样了。完全脱离了绯琥琉那沉重庞大的外壳,以他原本的、属于“赤砂之蝎”的傀儡之身坐在那里。精致如人偶的面容在灯光下毫无瑕疵,绯色短发,沉静的眼眸,所有线条都优美得像一件被精心打磨的艺术品。
他甚至在看着我。
过往的片段在脑海闪回:砂隐村的风沙,医馆角落蹲在地上画图的红发少年,沙地上简陋的“碗与门轴”图案。此刻,那些记忆忽然有了清晰的载体。
或许因为十藏在场,我们谁都没有提起过去。即便真容相对,也保持着心照不宣的沉默。
偏偏这时,十藏又开启了新的话题。
“你真的和大蛇丸在交往?”他问,这次语气里带着些许认真的探究。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以究竟交往一词的真正含义,只是面上却强作镇定:“不可以吗?”
短暂的沉默。十藏摸了摸下巴,又问:“你知道你的年龄吗?”
“……”我竟一时语塞,该回答哪个年龄?片刻后,才不甚在意地说:“知道啊。”
“那你知道大蛇丸的年龄吗?”
“……他又不是七老八十了,”我失笑,语气带着嗔怪,“这种严肃的问法是什么啦。”
一边觉得荒谬,一边却又因十藏的话刷新着认知。原来他们的世界并非只有任务、杀戮和生存,也会有这样近乎“世俗”的顾虑和价值观。在他看来,我和大蛇丸的年龄差大概是件值得说道的事。而我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我没把自己当成真正的十六岁,也没将他看作年长的长辈。若算上两世的年岁,我与这世界周旋的时间总和,或许并不比他少多少。
“那也还是相差太多了。”十藏随意地抹了抹鼻子。他脸上的油彩让表情有些模糊,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目光在我和蝎之间转了转:“年龄相仿的话,你可以试着和蝎交往……”
“喂!”
“喂。”
我和蝎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硬生生截断了他的话。这突如其来的默契让空气瞬间凝固。我下意识看向蝎,正对上他的目光。他的脸在灯光下俊美得近乎失真,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我,让我心头一慌,视线立刻逃也似的挪开。
该死。谁能在那样的注视下保持镇定?至少我不能。
对话被那异口同声“喂”拦腰斩断,像一根骤然绷紧又松开的弦,余音寂寂。十藏却一脸无所谓,甚至显得有些愉快,仿佛只是随口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可这戛然而止的瞬间,偏偏像触碰到了某个真实的、柔软的禁区。
“明天再吃什么呢?”我迅速转移话题,搬出最日常的救兵。
“猪排咖喱就不错啊。”十藏拍拍蝎的肩,“朝仓做的猪排咖喱饭很好吃。”
他这么卖力推荐,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蝎却全然不为所动。
“我不用吃东西。”他说,语气并非冷漠,更像陈述事实。
“明天还是吃这个吧。”十藏像是完全忘了自己刚吃过。
“我才不做呢,累死了。”我干脆地拒绝,料想他也不会为这点小事计较。
“那你自己吃什么?”
“我?”我狡黠一笑,“我有零食呀。”
说完,自己却先恍惚起来。在这样的对话里,竟有种不真实的松弛感。印象中的十藏,本不该是能这样闲聊的对象。是因为我被当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小孩”,才得以享受这毫无负担的交谈吗?我们之间这令人放松的对话,是否真的建筑在某种并不存在的误解之上?
到了晚上,一阵阵绵软的困意袭来,眼皮沉沉地往下坠。我才恍然,方才那阵恍惚,大抵是睡意的先兆。
屋里很暖和,我只披了件棉衣躺在榻榻米上,并不觉得冷。
明天会见到大蛇丸吗?这个念头忽然带来一阵没来由的紧张。如果我一无所知,或许会坦然发问。可正是因为知道得太多,对那些无法理解的部分,反而手足无措。
我好像不是真的累,只是想起了某个令人疲惫的人。而我能确定的唯一一件事是:我永远无法完全明白他的全部想法。
这个认知像夜色一样沉降下来,覆盖了最后一点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