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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游 我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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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一种近乎窒息的眩晕中醒来,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般干痛。
上班要迟到了——这个念头像警铃般撞进意识,吓得我几乎从榻榻米上弹起来。有十多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是睡梦中残存的肌肉记忆在作祟。随即视线聚焦,我看见熟悉的木质天花板、晓袍衣架投在墙上的影子,这才恍然,我在晓的据点,不是医院值班室。
窗外依然是沉甸甸的夜。我记得自己不是在房间睡着的,记忆碎成了闪烁的残片。我提议喝酒,然后呢?然后是一片暖色的空白,像被水浸过的墨迹,边缘晕开,中心空无一物。
我撑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梳妆台前。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眼下有淡青,嘴唇失了血色,头发凌乱地翘着。心中猛然一紧,我都拿这十六岁女孩的身体做了什么呀?竟让她饮了过量的酒。
那样的量,对二十七岁的佐藤英里奈来说可以承受。可朝仓玉绪不同,她未满成年,体质或许本就对酒精敏感。
迫不及待想延续那个虚幻的梦,我想见他。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迫切得如同急需解药。我洗漱之后匆匆整理衣襟,推门而出。
走廊里一盏灯都没开,黑暗浓稠得像实体。我扶着墙,凭记忆向他房间走去,门虚掩着,内里空无一人,床褥平整,空气里连余温都没有。
快走到楼梯口时,楼下传来声响。不是往常死寂的静,是碗筷轻碰、汤汁微沸、还有断续的人语。我停在最高一级台阶上,不敢贸然下去。
有熟悉的声音,也有陌生的。他们在……一起吃饭?
这样的画面我从没见过。踌躇间,我竟在台阶上坐下了。像小时候家里来了不熟的客人,想溜出去玩,又不得不经过那满室寒暄。我在黑暗里坐了约莫五分钟,屏息细听,始终没捕捉到小南或佩恩的声音。
我起身下楼。
餐厅的景象和我想象的微妙不同。中央一只陶锅咕嘟冒着热气,空气里浮着味噌与昆布的咸香。围坐的只有三人,其中一个还是话少的蝎。所以到底是谁自带的热闹气氛……
“是你啊。”
声音响起时,我正盯着蝎夹菜的动作出神,傀儡需要进食吗?这个荒谬的问题被硬生生打断。
我转过视线,对上一张脸:没有眉毛,右颊一道狰狞的十字疤,唇周鲜红的纹路在灯光下像刚饮过血。
是之前在玄关撞见的那个人。他这一开口,我瞬间变回那个被长辈逮个正着的小孩。
“你不是来找人的吗?”他问得自然,仿佛我们有过什么约定。
“不、不是啊。”我猝不及防,“我当时不是否认了吗……”
“嗯?”他歪了歪头,像在回忆。也难怪,那日我否认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是朝仓。”我重新向他说了一遍。
“枇杷十藏。”他答得坦率,那坦率里有种无所畏惧的质地。
面对这完整的姓名,我感到某种强迫症般的不平衡,于是第三次开口:“朝仓玉绪。”
“不一起吃点?”枇杷十藏用下巴指了指空位。意料之外的邀请,他长相凶狠,语气却近乎家常。
“不吃了。”我赶着要出去,脚步已转向玄关。
“想瘦身?”他若有所思,“现在的小女孩真拼命。”
我本来都打算走了,腿都迈出去了,听了他的话之后,我硬是把腿收回来,站到他面前问道:“我哪里胖啦?!”
他没答,只是咧开嘴,鲜红的纹路随之扯动,像个恶作剧得逞的笑。这大概是晓里第一个会开玩笑的人。我怔怔地想。
“这么晚,你要出去?”蝎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我看向他。他依旧不紧不慢地夹起一片白菜,送入口中,如果那能被称作“口”的话。动作从容得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背景杂音。我忍不住又想起那个问题:傀儡需要消化吗?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蝎问到了重点,像过年时那些精准刺探你成绩的长辈。
“是的,我得走了。”话音未落,我已转身。
木屐踏过玄关的地板,发出急促的嗒嗒声。我拉开门冲出去,夜风劈面而来,冷得我一颤。没走两步,却看见佩恩正从院门方向走来。
下意识想退回门内,可一转念:他也是要回去的,等他进去了,我再出来更难。眼看那黑底红云的身影越来越近,我慌忙右转,想躲到房子侧面。
却结结实实撞上一个人。
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谁。”佩恩的声音从前院传来,脚步声转向这边。
我抬头,对上一双暗绿色的眼睛。角都。恐惧后知后觉地漫上来,我竟忘了这人平日散发的杀气有多迫人。来不及多想,我只是不断不断地无声的向他做出摇头摆手的动作,以及噤声的手势,手忙脚乱的我极力保持着安静,双手合十,一脸恳切的求他帮忙。
角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像深潭,投石下去连涟漪都不会有。他就那样冷漠地看着我,直到佩恩的脚步声近在咫尺。
角都看我的眼神,直到最后一秒都还是冷漠的,随后,他一言不发的绕过我走过去。
……这是拒绝?情理之中,可心还是往下沉了沉。我背贴冰冷的墙壁,做好准备迎接盘问。
“是我。”角都的声音从拐角那头传来,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嗯。”佩恩应了一声。片刻后,木门开合,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室内。
我仍僵在原地,久久不敢呼吸。夜风穿过院子,卷起枯叶摩擦地面的细响。我不敢相信,角都居然没提我。虽然只是沉默,但是对他来说,这应该算是在帮我了吧,我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等我终于鼓起勇气从墙后探身,院子里早已空无一人。月光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不知怎的,我突然觉得裸露的手背刺痛般发冷。
但无论如何,我出来了。
通往大蛇丸据点的路比记忆里荒凉。曾经绵软的草地枯黄板结,踩上去发出脆裂的窸窣声。小道两侧的树木枝桠光秃,在月光下投出狰狞交错的影子,像某种巨大生物的骨骸。
那栋小房子仍伫立在山脚,背后庞大的山体在夜色中宛如沉睡的巨兽,遮蔽了半边天空。我对这种能遮挡一切的庞大之物总有莫名恐惧,它们太像命运本身。
门紧闭着,门缝里没有一丝光。我推了推,一声刺耳的“吱拉”划破寂静,铁锈的腥气瞬间缠上指尖。门开了。
寒气混着复杂的药味扑面而来。不是草药清苦,是福尔马林、酒精、还有某种更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血液的气息。
“有人吗?”我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撞出轻微回音。
只有死寂。
我走进去,犹豫着是否关门。关上门,这里将彻底陷入黑暗;不关,又觉某种不完整。最终我还是将门掩上了,仿佛关上这个动作,能给我一点虚幻的控制感。
黑暗浓稠如墨。有好几秒,我怀疑自己是否突然失明。左手摸索着墙壁,触感光滑冰冷,像某种生物的鳞片。我小心地挪步,指尖忽然触到一道缝隙,不是开关,是一扇门。
门没关严,被我无意推开了些。缝隙里漏出冷白的光,微弱,却足以刺痛适应了黑暗的眼睛。
我凝视那扇门,寒气正从门缝里丝丝渗出,像有生命般缠绕脚踝。这里的冷不同于室外,是那种精密控制下的、毫无湿意的干冷,像走进巨型冰柜的芯子。
也许是因为在黑暗里待久了,思维变得极其狭窄。那时我只想着:门没关,有光,他可能在里面。完全没去思考里面会有什么。
我一点点推开门。寒气如潮水涌出,冻得我牙齿打颤。冷白的光线刺眼,我眯起眼睛,一具人体垂直悬挂在两面玻璃之间。
脑侧被螺丝钉固定,姿态稳定得诡异。尸体很新鲜,皮肤还保持着生前的色泽与纹理,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眼。旁边并列悬挂的是一具完整人骨,头骨被同样的方式固定,空洞的眼窝正对着我。
房间比想象中大。在这一尸一骨旁有个小型实验台,其余空间整齐排列着十二具不锈钢冷柜——三行四列,间距精确计算过,过道仅容一人通过。其中四具冷柜的抽屉被抽出,上面躺着颜色各异的躯体,从惨白到暗紫,像一组展示腐败进程的标本。
我愣在原地。那一瞬间,熟悉感压过了恐惧——大学解剖室的气味、福尔马林浸泡后的皮肤触感、金属器械在无影灯下的反光……只是这里规模更大,也更冷。
我无意识地向前一步,仰头细看那具男尸。他约莫三十岁,面容平静,甚至称得上端正。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声音:
“朝仓。”
我转身,很想发自内心地回馈一个名字的呼喊。
“大蛇丸……”貌似有些不敬,“大人。”
啊,也怪怪的。
“不必这么叫我。”他语气轻淡。
“大蛇丸老师?”我用了现代社会对前辈的敬称。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并未反驳也并未应答,“酒醒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他手中拿着一沓纸,是我医馆里那份断肢再植的记录。
“我已经参考过了,很有帮助。”他说。
“我借给你的吗?”我茫然。
“看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啊。”他的笑意更深了。
他这么说,我更是一阵羞耻涌上心头,“真抱歉,添麻烦了……”
“不。”他罕见地否定,“反而听到了很多新奇有趣的事。”
“请问,”我变得拘谨,“我都说了些什么?”
“关于你的一切。”
脸颊发烫。因为我完全无法想象我全力推销自己的那个画面。
“你真的不会害怕呢。”他环视房间,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容器。这是个死人数量比活人多的房间。
我怔了怔才明白他所指,伸手去接那沓纸。左手尚未收回,却被他握住了。
掌心相贴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惊讶、欣喜、无措,所有情绪混作一团。我刚想从他眼中寻找什么,他却已别过脸,牵着我走出房间。
走廊重新被黑暗吞没。
“……”我数次欲言又止。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或许不说更好。
“这里太黑了。”他突然说,像在解释什么。
的确。黑暗如此彻底,我只能跟随他的牵引。那一刻,我贪婪地收集所有感知:他手掌的温度、指腹的薄茧、握力中那种不容置疑的控制感。还有将自身全然交付于黑暗与他的、那种刺激的战栗。
好奇怪。只是一起喝过一次酒,距离却缩短得如此迅速,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呢?记忆依旧残缺,可此刻的亲近却真实得不容否认。
“……嗯。”我低声应道,拼命抑制几乎满溢的笑意。
他推开另一扇门,冷白灯光倾泻而出。房间不大,中央一张金属桌,四周墙边堆满叠放整齐的白大褂。空气里有新纺织品的味道,混着一缕极淡的消毒水气息。
是补给间。我看见了成箱的试管、针管、未拆封的手术刀片,所有医疗器械都陈列得如同待售商品,冰冷、规整、没有温度。
他递来一件白大褂。我脱下臃肿的外套换上,新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陌生又熟悉。回头时,他也已穿戴整齐。在白光与白衣的映衬下,他的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月光下的瓷器。
“最近的研究和断肢重组有关吗?”我试图延续话题。
“最近在研究切断迷走神经对呼吸功能的影响。”他说。
我心头一动,这是基础医学实验,在我前世是入门必修。只是,我从未在活人身上操作过。
“你想试试吗?”他问。大概是我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被他捕捉了。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蝎。想起许多年前,那个红发少年在砂隐医馆的黄昏里,用平静无波的声音问我:“将我的身体做成傀儡。朝仓,你能做到吗?”
蝎的脸在脑海中浮现片刻,然后淡去。我对大蛇丸点了点头。
或许有卖弄的成分。但更多的或许是,我想让他看见,我能站在与他同等的高度对话。
他带我进入另一个房间。灯光惨白,唯一的光源悬在金属台上方,像手术无影灯,却更冷峻。台子本身类似停尸柜,不锈钢表面反射着刺目的光。
我惯性认为那是大体老师,还在疑惑为何要在尸体上进行呼吸实验。就在这时,台上的人猛然挣扎起来。
束缚带绷紧,金属扣与台面撞击出刺耳的锐响。我后退一步,看见一个活生生的男人被禁锢在台上,穿着灰白的、类似囚服的简陋衣衫。他的嘴被胶带封死,所有恐惧与哀求都从眼中喷射而出,浓烈得几乎实体化。
我定定与他对视数秒。那眼神我见过,在临终患者眼里,在放弃抢救的家属眼里。但如此纯粹的、未经任何驯服的惊恐,是第一次。
戴上口罩。取刀片,滑入刀柄,咔嗒一声卡稳。这些动作熟练得不需思考。我瞥见大蛇丸已退至墙边,以那种经典的观察者姿态注视着我,双臂环胸,背靠墙壁,金色眼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兴趣。
压力悄然滋生。
“体重是?”我没回头。
他走向门后,取下记录本翻阅:“六十六公斤。”
我快速心算麻醉剂量,从托盘中取出注射器。抽药时,玻璃针筒上凝结的细小水珠在光下闪烁。那男人的静脉因剧烈挣扎而难寻,我按住他手臂,触感温热、颤抖、布满汗液。
针尖刺入皮肤时,他全身肌肉绷紧如铁。我缓缓推注,目光落在他逐渐涣散的瞳孔上。麻醉剂生效很快,挣扎渐弱,最终归于平静。
我松了口气,这才想起大蛇丸的存在。刚准备抬头,却感觉耳畔一凉。
一缕散落的发丝被轻轻捋到耳后。我抬眼,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金属台对面,正收回手。白衣袖口下露出一截苍白手腕,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那一瞬的恍惚很奇异。明明是熟悉的人,却因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而变得陌生。不是贬义,是某种新鲜的、令人心悸的重新认知。我垂下眼,借由整理器械掩饰微红的脸颊。
好在实验体已进入深度麻醉。我重新握稳手术刀。
刀锋沿颈前正中线划下,从甲状软骨上缘至胸骨上窝。皮肤向两侧分离,露出其下苍白的颈阔肌。与动物实验不同,人类的血液更黏稠,流速更缓,在切口边缘积聚成暗红色的珠串。我用浸透生理盐水的纱布拭去,继续分离肌层。
暴露气管,插入导管。接着是最关键的一步:用玻璃分针仔细分离出迷走神经。那灰白色的索状结构在无影灯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随残余的生命节律微微搏动。我动作尽可能轻柔,毕竟今天的实验,结果并不是目的,尽量都注意切口可逆易恢复。如果这人因一场演示性实验而死,未免太不值。
数据记录完毕时,我的乳胶手套上已浸满暗红的血与淡黄的组织液,在冷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我褪下手套,它们落在金属桶里发出沉闷的“啪嗒”声,随后独自返回了补给间。
坐在桌前,方才被实验规程压抑的悸动终于翻涌而上。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每一次搏动都清晰可数,呼吸也变得浅促。那种熟悉的晕眩感又来了,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又仿佛早已在灵魂深处与他相识经年。
理性在此刻全面失效。我忽然偏执地想:或许有些问题,本就不该用感性去追问。该用事实、用数据、用刀锋划开皮肉后露出的、不容辩驳的真相。
正焦灼地陷于这自我撕扯时,一杯温水被推到我面前的桌上。水面微晃,映出头顶惨白的灯光。
“好完美的切口。”他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一种鉴赏珍品般的赞叹,“我才该称你一声‘朝仓老师’。”
我本该顺势撒娇或俏皮应对,听得出那是句玩笑。可身体比意识先做出反应:我几乎是惶恐地站了起来,指尖无意识地蜷起。
“不不不……”声音竟有些发颤。
“‘织命者’的称号名副其实,甚至不止于此。”他走到我对面,倚着桌沿,金色眼瞳里流转着我看不懂的光,“只是,做一名寻常大夫,似乎太浪费你的才能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鲜明。
“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吗?”我问得真诚,甚至带着某种献祭般的恳切。
他唇角微动,像有什么话已到嘴边,却又极明显地调转了方向,那是一个精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回避。
“在我身边就好。”
话音落下的刹那,丢失的记忆碎片轰然归位。
那个琥珀色的夜晚,在医馆二楼,我主动地吻了他。
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想起来了什么,是么。”他轻声说,像在陈述一个已然看见的事实。
他究竟怎么做到仅凭我的神色就读透所有思绪的呢?真的是我阅历太浅,还是他早已习惯于解剖一切,包括人心吗?
“想起来了。”我强迫语气保持沉着,甚至试图反攻,既然已被看穿,不如更进一步。于是抬起眼,直视他:
“再来一次,可以吗?”
这才该是我的常态吧?会征询同意,会谨慎试探。那个夜晚,我究竟从哪里借来的勇气呢。
我在等他说“可以”。等那个应允后,我要清醒地、完整地重演那个吻,这次我要记住每一帧细节。
等待的须臾被无限拉长。就在我几乎要错认这沉默为拒绝时,他俯下身。
一个很轻的吻落在我的唇上。没有酒精的迷乱,没有夜晚的掩护,只有此刻补给间刺眼的白光,和他唇上微凉的、带着实验消毒水气息的温度。
短暂得像错觉。
他直起身时,我仍僵在原地。
我知道迷走神经切断后将导致同侧声带麻痹、心率加快、胃酸分泌减少。
但不知道,他吻我时时,唇上的温度为什么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