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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吻 回到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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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据点时已是午后。我匆匆换了身便于活动的衣服,将简单束起,便带着大蛇丸往山下的镇子走去。衣摆扫过石阶时带起微尘,在斜阳里浮成金粉。
医馆藏在镇西窄巷尽头,抵达时天色已彻底沉入靛蓝。稀疏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我那块绣着药草纹样的门帘,在穿巷而过的夜风里轻轻晃动,像某种无声的邀请。
推开门,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没有立刻点灯,而是借着窗格透进的月光走到柜台后,指尖在木面上摸索,摸索到那盒火柴。
“嚓”的一声,火光亮起。我点燃油灯,又点燃壁炉旁的两支蜡烛。暖黄的光逐渐填满空间,照亮了药柜上密密麻麻的标签、墙上的人体解剖图、还有手术台上覆盖的白布。
“有点乱。”我说,其实并不乱,只是充满了生活的痕迹,桌上摊开着一本病例记录,旁边放着半杯冷掉的茶;墙角堆着晒干的药草,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窗台上养着几盆有消炎功效的绿植,叶片在烛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大蛇丸走进来,脚步轻得像猫。他环视四周,目光在每一样物品上停留的时间都比常人更长一些。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最上面的一份,是关于断肢再植的尝试记录。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一位猎户被野兽咬断了左手食指,我用了三个小时将血管一根根接回,如今那根手指已恢复八成功能,前几日他还送来一只野兔作为谢礼。
“这些……”他翻看着,速度很快,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都是你独自完成的?”
“大部分是。”我已泡好茶,将陶杯推至他面前。茶汤澄黄,热气袅袅升起,“父亲在时会协助,后来……就都是我自己了。”
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草药的气息,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大蛇丸端起茶杯,却又放下了,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的收稿上,和身后窗外的天色融为一体,夕阳正缓缓下沉,将云层染成琥珀色。
好美的晚霞。那样的光正落在大蛇丸垂首阅读的侧影上,勾勒出他鼻梁的弧度、微抿的唇线,还有执纸的手指骨节。我忽然被一种过于饱满的幸福噎住呼吸,仿佛再多一分,胸腔就要涨裂。
“要喝点吗?”我听见自己说。
话脱口而出时,我自己都怔了一下。但随即又觉得,在这个琥珀色的傍晚,在属于我的医馆里,如此好的兴致,不喝点才是辜负。
大蛇丸转过头看我,金色的眼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有酒?”
“有。”我起身走向药柜最下方的抽屉,取出一小坛清酒,那是去年秋天酿的,用了几味药草,本意是作为药引,但味道意外地不错。
我提了酒,领他上楼。医馆二楼是我的私人空间,一间六叠大小的和室。我从这间和室靠墙的矮柜拿出两个陶杯,倒满。酒液澄澈,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落日消失得很快,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蓝调的暮色混着淡淡月色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我们在靠墙的榻榻米上坐下。
我举起酒杯,里面的液体轻轻晃动,映出窗外渐浓的夜色。抬头看他,未成熟的月色在他轮廓边缘镀上极淡的一层银蓝,黑色长发垂落肩头,金色眼瞳在暗处幽幽发亮。
忽然很想笑,没来由的,仿佛某种轻盈的泡沫从心底浮起。我捂住嘴,把笑声憋回喉咙。明明还未饮,却已有些头晕目眩了。
“干杯。”
为防自己真笑出声,我迅速地和他碰杯,然后仰头一饮而尽,过程快得甚至有点自顾自的感觉了。
啊,是时隔16年的饮酒。这样久违的举动完全把我的记忆拉回了过去。
“味道怎样?”我问,声音已染上一丝松软。
“淡淡的药香。”他啜饮一口,动作优雅得像在进行某种品鉴。
可能喝得太急,本就飘然的感觉此刻更是晕开。世界开始柔软,榻榻米的纹路在视线里微微荡漾,就在这舒适的晕眩里,一个清醒的声音刺破暖雾:
“你满二十岁了吗?”
原来在岸本设定的世界里,也需要遵守现实世界满二十岁成年才可以饮酒的基本法啊。两个世界的规则在此处荒诞地重叠。
我继续在那片温暖的沙地里下陷,仿佛大半个身体都陷入流沙,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归来。“当然。”第一口酒带来的脑雾让我不假思索,“再过下一次生日,我就要二十八岁了。”
他似乎没觉出异样,甚至微微颔首:“我想也是呢。”
我突然意识到好像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又觉得很有趣,笑了两声,又把觉得不对的这种感受抛到脑后了。
“今年的生日也要在病院里度过了。”
哎?我刚刚说的是“病院”,而不是“医馆”?本来就是病院吧,为什么会说起“医馆”这个词呢?
也许该掩饰一下,但似乎也无掩饰的必要。只是思绪已然混乱,我完全不等他回答,或者说,此刻的我没觉得对方会有“回答”。
又灌下两口。液体灼热,像在给某种勇气注入燃料。只有这样,才敢去碰触那些封存的记忆。
读研修生期间我度过了一个很糟糕的生日。那天要值班,是我刚开始独立当班不久,本想着安稳度过就好。结果临近凌晨,突然送来一个出车祸的孩子。
那孩子受了非常严重的外伤,腹腔完全暴露,立刻安排了急救手术,但成功率大概只有30%。向家属说明风险和费用后,他们因为无法承担高额医药费,要求放弃抢救。
我没有想过这么危机的手术会有暂停的可能性,所以一直在手术室里努力,老师却要求我立刻停下来,告诉我,家属已经选择放弃,即使救活了这个孩子,也无法收回医药费。
可是在眼前的也是一个生命啊。
就在争执的时候,那个孩子停止了呼吸。就在我诞生日的那天,有一个生命就这么消失了。那也是我第一次在临床时面对死亡。
向大蛇丸诉说着那天发生的事,我差点落泪。酒精的效果竟然如此显著。一边想着一边我又继续喝了。
“这么感性的话,可不适合成为做‘织命者’呢。”大蛇丸突然开口,我才恍然记起身旁还有人。
这是什么称号?在那一瞬间,熟悉又陌生。
“其实后来不再那么感性了。”我一边喝着一边说道,“后来面对的死亡太多了,没有那样的闲暇。可是唯有这件事……”
我停顿了一下,困惑地问道:“我在想,如果不说成功率只有30%的话,家属是不是会再坚持一下呢。”
“但是成功率只有30%是事实。”大蛇丸说道。
“放弃的话,成功率只会是0%。”我说出清醒时绝不敢如此笃定的话,“我有信心。”
月色似乎更亮了些,房间里的氛围微妙地转变。
“这不是你的错。”
他的声音落下的同时,我感到一只手掌轻轻覆上头顶,指腹捋过发丝。那触碰很轻,却带着确切的温度与重量,瞬间某种紧绷的东西松开了。
“啊,就是这种感觉,”也许真的醉了,我像猫般从那手下钻出,抬头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被安抚的感觉。不一样的是,这次是真的呢。”
略有不解却不去深究的神色又一次出现在大蛇丸脸上。
“那个夜晚,好像解剖了我对医学之路的简单幻想。”我望着杯中晃动的月光,“我想起的是你。世界在你眼中,是由规则、力量和选择构成的清晰图景,而不是一团纠缠的痛苦。我想知道,当情感被剥离后,剩下的那个关于生命和抉择的核心,究竟是什么模样。”
酒意让话语失去遮拦:“虽然我不再感性,但我依然想对抗死亡。”
说出这些后,大蛇丸脸上的表情不再是轻描淡写的探究。他仿佛终于意识到,他面对的并非一个能用常理解析的谜题。他或许也明白了,我说“很早之前就想见到你”,并非假话。
思绪开始真正混乱。记忆的碎片在酒精里漂浮、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我的?”他问。
“在成为朝仓玉绪之前。”答案简单得像清晨醒来记得的第一个梦,“你贯穿了我颠沛流离的生活,是我对生命和理想的化身。我通过爱着你所创造的信念,来爱着我心中最珍贵的部分。”
我一本正经地说着听起来非常炙热的话。
他听后竟然明显地笑了笑,看到他笑了,我便知道他应该并不反感,同时自己的嘴角也比AK还难压。
“这样的告白,迄今为止应该已经听过非常多遍了吧?”我想起他那些忠心的部下,那些追随者。
“你是第一个。”
也许是醉意壮胆,我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说一句忘一句的此刻,我已忘记之前所有对话,只是纯粹地望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月色,也映着一个小小的、脸颊泛红的我。
真是合时宜的月色啊。像浆糊般让空气变得黏稠,每一次呼吸都牵着丝。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我有一个念头,却不敢让它明晰。我要马上做到,我不想惊醒自己,不想从这场琥珀色的、温暖的醉意里醒来。
于是我吻了上去。
介于还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和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之间。但这一瞬间,就是想触碰到对方。天上的月亮好像在我眼前触手可及,所以我必须要伸出手不可。
唇瓣相触的瞬间,世界静了下来。医馆楼下的草药气息、窗外渐浓的夜色、远处隐约的犬吠,全都退成遥远的背景。
很短的一个吻。我退开时,看见他眼中金色的波纹轻轻荡开,像石子投入深潭。
月色静静流淌,将我们的影子投在榻榻米上,融成一团模糊的墨色。
“需要重新向我介绍一下你自己吗?”
他竟然如此聪明,也如此地敏锐,远远超出我的想象。
“我是佐藤英里奈。”我想起那个我十六年都不曾触及的、我前世的名字,“请多指教。”
窗外,月亮终于完全升起,银白的光洗过屋檐、巷弄、远山,将整个世界浸成一场清醒的梦。
而我们在这个梦里,继续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