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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的生日 我究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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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究竟应该开心还是不开心?关于那天的那句“可爱”的夸赞。
这问题像一枚细小的刺,总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扎一下我的神经。忽然会想起这个问题,是那天在照镜子的时候,我发现镜子里映照的那张脸,并非我自己,而是这个名叫“朝仓玉绪”的人。
虽然这也是我,这个生命存在于这世上的每一天都是由我度过的,这从头到脚都百分之百是我。但是……
父亲朝仓健是长相标志的人,或许是有那样的遗传在,“朝仓玉绪”确实有着不错的外貌,至少比我本人原本的脸好看。也正因如此,当赞美落在头上时,总伴随着一丝名不符实的心虚。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对着镜子试穿着新买的红底碎樱的和服。
这应该是我作为“朝仓玉绪”第一次穿上如此正式甚至华丽的衣服。我慢慢将它展开,一层层套上身体。绢布贴合肌肤的凉意,束腰时深吸的那口气,都像某种仪式前的准备。快要入冬了,近来持续的小阳春天气,让穿着这身春意盎然的和服也变得合理起来,仿佛时光真的为我停留在了某个虚假的春日。
镜中的人影确实年轻。十六七岁的脸庞光洁,没有前世工作学习熬夜操心的疲态阴影,做什么表情都显得生动。优越的骨相撑起了我前世绝不敢尝试的利落短发,让这张脸看起来格外活泼。
我像一个苛刻的评委,从第三方视角审视着镜中的“作品”。这种抽离感让我恍惚,让我好像游离在整个世界之外,连“朝仓玉绪”都不再属于我。
听小南说组织成员今天会陆续回到这个据点开会,于是我早早地停止了医馆的经营,开始了我的“狩猎”。
我选择在通往据点庭院之前的那条河堤小径上等待。午后三点的阳光斜斜穿过红叶,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光影。这个位置是精心挑选的,必经之路,视野良好,背景如画。
计划很简单,装作偶然在这里休息,遇见,打招呼,自然地同行一段路。把握好这短暂的同路时光,迅速拉近距离。
美丽的邂逅需要人为经营,我对此深信不疑。我的行动力也已经超出我的想象了。过去十六年温水般的平淡生活,曾让我以为自己早已丧失了为某件事全力争取的冲动,变成了某种静滞的、怯懦的纯情。
其实也不是讨厌纯情,只是对幼稚的胆怯感到烦躁,遇到喜欢的人不应该积极去争取吗?哪怕扭捏一下,也不至于因为说不出口的真心而疏离。可能前世的内向被动真的害得我有些惨,所以在此时此刻,越发不能容忍渴望之物从指尖溜走。
枫树下的石凳很凉。我坐下时小心地整理着衣摆,让它以最完美的弧度垂落。
也许是时间把握得太精准,很快便有人经过,只不过第一个经过的是蝎。
那具绯琉琥的巨大身躯从枫树另一侧的小道出现时,我甚至没注意到,直到他的影子落在我脚边。我抬头,对上他那双总是过于平静的眼睛。
很短暂的停顿,短到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但我看见他转头的幅度比平时略大了一些。巨大的傀儡头部侧向我,那对没有温度的眼睛似乎在审视,不是平时那种漠然的扫视,而是带着某种……困惑的打量。
他在看我的衣服,看我刻意整理过的发型,看我明显与平日不同的姿态。他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比礼貌的注视要长那么一瞬,然后缓缓移开,继续向前,消失在走廊拐角。
“下午好。”我无法当做视而不见,于是向他问好,眼睛却已经忍不住望向他身后寻觅新的身影。
他停住了脚步。我们之间隔着五步的距离,枫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随后他像是点了点头,极轻微的一个动作,几乎难以察觉。接着便继续向前走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这条小径的尽头。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黏稠。
阳光的角度缓缓移动,枫树的影子爬上了我的裙摆。石凳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绢细腻地渗入我的肌肤。我维持着那个练习过许多次的坐姿,背脊挺直但不过分僵硬,脖颈微扬显得从容,双手交叠在膝上,指尖放松。
但大蛇丸没有来。
角都也从这里经过,我就像和蝎打招呼一样问候他,区别是他直接无视了我,仿佛我只是路边的石块。随后四点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我站起身,假装活动僵硬的腿脚。和服的下摆比想象中更束缚,每一步都必须精确控制幅度。
我在树下踱步,仰头看红叶,侧耳听风声,所有动作都设计得漫不经心,但所有感官都紧绷如弦。
然后,在第三次转身时,我踩到了自己的衣摆。
那一瞬间的感觉很奇异,先是脚底被布料绊住的轻微阻力,接着是整个身体失去平衡的悬浮感。世界倾斜,石板路迎面扑来。我本能地伸手去撑,掌心擦过粗糙的石面,传来火辣的刺痛。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疼痛是延迟到来的。先是麻木,然后是膝盖处锐利的刺痛,接着是脚踝的钝痛。我撑起身体,看见掌心擦破了皮,渗出血珠。和服的下摆纠缠在腿间,沾上了泥巴和碎叶。
最糟糕的是脚踝。试着用力时,一阵剧痛让我顿时说不出话来。
脚步声偏偏就在这时响起。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甚至不敢抬起头,只是轻轻瞥眼,便看见一双黑色的忍鞋停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苍白的手自然垂在身侧。再往上,是那张脸。金色纵长的瞳孔正俯视着我,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静的观察。
他微微歪了歪头,像在研究一个有趣的标本。
“摔得不轻呢。”声音低沉,带着那种特有的、仿佛蛇类滑过草丛的质感。
我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窘迫已经充斥我的大脑。脸颊烧灼,一定红得离谱。不是害羞,是纯粹的难堪,精心策划的相遇,以最拙劣的方式收场。
“抱歉……”虽然不知道在为什么而道歉,我却脱口而出。
不顾身上传来的阵阵痛意,我迅速地让自己站起来。难穿的木屐让我很难立刻站稳,虽不至于踉跄的地步,但那只苍白修长的手还是适时伸了过来,稳稳地将我拉起。
他的手掌比想象中温热,力道坚定,接触的瞬间,我脊背掠过一阵细微的战栗。
“需要帮忙么。”
如果摔倒也是我“美丽偶遇”计划中的一环的话,想必我现在会毫不犹豫地搭上他的手吧。
但现在我竟然完全做不到。
我的困境和伤口是真实的,反而莫名地无法接受自己去碰触他,好像生怕我的无助通过皮肤传到他的身体。
“没事。”来不及深究这莫名的心理,我已连连摆手,声音竟出乎意料地平稳,“也没有很疼,可以走的。”
大蛇丸没有收回手,也没有坚持。他只是看着我,金色的眼睛里闪过某种东西。不是嘲讽,不是同情,而是一种……了然。
“看样子是不服输的性格呢。”他说。
这个词又一次刺穿了我的体面,我的脸如露怯般再次瞬间涨红。
尽管我这一生还姑且在少女阶段蹉跎、没能积攒什么成熟的人生经验,但上一世的二十七年加上作为朝仓玉绪的人生十六年,但怎么也算是活了四十来年的人,竟然还是会被一眼看穿。
窘迫中带着一些窃喜,很难不自作多情地想着“不愧是他”,也因为被他如此精准地“理解”而感到一种隐秘的荣幸。
“你叫朝仓……”他回忆的样子有些认真,甚至平静。
“玉……”我不奢求他还会记得一个无名小卒的名字,于是想迅速地接上。
“玉绪。”却被他并没有停顿太久的言辞打断。
他喊了我的名字。
我忍不住立刻望向他,无暇掩饰眼中的震动。他或许无法理解,为何仅仅被叫出名字就让我如此心潮起伏,但我仍沉浸在这一刻的微光里。
即使被看穿,我依旧试图掩饰脚踝的剧痛,让行走的姿态看起来尽量正常。好在,从河堤回据点的路并不算长。
大蛇丸走在我身侧,步伐调整到适应我的速度。我们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却又不会碰到衣角。
“你应该不是忍者吧。”他的声音在傍晚的风里显得很淡。
“嗯。”我盯着脚下的路,小心地避开不平处。
预想中,这该是一段我长袖善舞、妙语连珠的同行。然而节奏被打乱后,我竟然不敢多言。
“明明看起来是不会和晓组织有交集的类型。”大蛇丸说道,“但关系意外地很紧密呢。”
在令人晕眩的幸福感过后,我立刻从他这句话里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不由我主导的节奏,让话题滑向了未曾预料的方向。
“缘分这种东西,即使在看起来不会有交集的人之间,也是存在的呢。”一点点的畏惧让我清醒,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我们之间也存在么。”
他突然抛出一个戏谑的、我全然没有料到的问题。我原本顺着他的思路,心想“他是在说我们看起来也不该有交集吗”,随即念头一转……
“哎?”我有些诧异地抬眼看他。
这几乎不需要我费力营造便悄然靠近的氛围,让我感到一阵阵轻微的眩晕。
“你刚刚是在等人吧。”大蛇丸很快地转换了话题,却又未曾完全离开先前的语境。
我没有下意识说谎的习惯,怕自己反而显得慌乱,于是坦言:“嗯。”
“等到了?”
他就像钓鱼一样松弛的问法却句句很致命,让我的内心防线节节败退。如果我说没等到,我不知道该说我还在等谁;如果我说等到了,除了等他我没有留在那里的理由。
偏偏此时,我们抵达了据点。庭院里的成员自然看到了我们并肩归来。
角都的目光在我和大蛇丸之间扫过,什么也没说。小南停下脚步,看着我,眼神有关切,也有疑问。
“就等你了。”
蝎这句话,简直是绝杀的暴露。他几乎已经替我回答了那个难以应对的问题。只要稍加思索,便不难得出“我等的就是大蛇丸”这个结论。
我低下头,假装整理沾了尘土的衣摆,沉默着,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
房间在黑暗里显得格外空旷。
我没有点灯,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疲惫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所有感官。在黑暗中,膝盖的擦伤,掌心的破皮,脚踝的肿胀,所有疼痛变得更加清晰。
先脱下这身碍事的华服。解开束腰的瞬间,我感到呼吸都顺畅了许多。我已没有耐心一件件褪下整理,几乎是粗暴地将整套和服从身上卸了下来。
果然,衣摆沾上了泥点,膝盖对应处也有磨损的痕迹。我一边心疼着,一边却仍欣赏着它美丽的纹样。太美了,美得即使有些微瑕疵,也无伤大雅。
我摸索着爬到柜子边,从药箱里拿出了简单的消毒工具,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处理伤口。酒精棉球擦过掌心时,我咬住了下唇。疼痛是真实的,至少这一点是真实的。
草草包扎完毕,我瘫倒在榻榻米上,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阴影,脑海中回放着大蛇丸刚刚的每一句言辞,每一个神态。他那种熟络而直接的态度,实在让我感到意外,甚至有些措手不及。
内心静下来后,关节处肿胀发炎发热的感觉是那么的清晰。
隐约可以听到庭院里的说话声,只是分不清谁在说什么。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再次响起。
很轻的三下,几乎像错觉。
“是我。”门外的声音说。
我坐了起来,心脏突然跳得很快。快速地披上了外套,理了理头发,本想起身亲自开门,却被痛得迟疑了一下,这才开口:“请进。”
门被拉开,大蛇丸站在门外。他完全是我记忆中的样子,甚至穿是少见的晓袍造型,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瓶身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个对消肿止痛有些效果。”他将瓷瓶放在门边的矮柜上。
我想起刚刚那个悬而未决的对话。望着那个药瓶,我忽然心念一动。
“谢谢。”我说,声音有些干涩,“能麻烦你,帮我放进柜子的药箱里吗?”
我的药箱上有一枚小小的密码锁,锁是我在砂隐村时用废弃的器械零件改的。几个可以滑动的木质数字轮,每个轮子上刻着0到9的数字,可以设置4个数字的密码,就像小时候用过的密码日记本一样。
自从拥有它,密码便一直是大蛇丸的生日——1027。方才我打开它取药,并未重新上锁。此刻,那四个数字,应该还静静地停留在锁上。
大蛇丸依言走向不远处的矮柜,拉开了柜门。
“有锁?”他问。
“直接打开就好。”我答道。寂静的夜里,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期待他注意到我的信号。
听声音,他的手指在箱盖上停留了片刻。
“这数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静湖,“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么?”
我的心要跳出喉咙一般,唯恐他听见。
“是你的生日。”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他转过头来的瞬间,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我们之间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带。尘埃在光中缓慢浮动,像时间本身在呼吸。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探究,只有纯粹的好奇,像一个科学家遇到无法解释的现象。
时间凝滞了许久,他轻轻笑了。药放入箱子中的声音也落下。仿佛某个谜题的答案突然浮现,虽然还不完全清晰,但已经看到了轮廓。
他朝我走近一步。晓袍的袖子几乎要碰到我的手臂,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冷冽的气息。距离近得危险,近得我能看见他瞳孔里映出的、小小的我。
“是从小南那里知道的?”他问,声音低沉了些。
“我从很早之前就知道。”我迎着他的目光,努力让语气保持平稳的真挚,“也从很早之前,就想见到你了。”
“费了不少心思呢。”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得像耳语。
摔倒时的狼狈、被询问是否在等待谁时的窘迫,在此刻重上心头,却奇异地不再带来那么强烈的羞耻感。即便他知道这一切都经过设计,似乎也无所谓了。甚至,因他如此敏锐地察觉到我所有“刻意”的痕迹,反而生出一种被准确“阅读”了的触动。
或许对话还应该有后续,然而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
大蛇丸十分合时宜地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时,月光涌进来,照亮他半边侧脸。
“好好休息。”他说,没有回头。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细微的合拢声。
我独自坐在重新被寂静笼罩的黑暗里,听着他平稳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月光流淌进来,照亮了我不知何时微微蜷起、仍在轻颤的手指,也照亮更远处,那袭被随意丢在榻榻米上、红得如同凝固之血的和服。
药箱的盖子或许还开着,那四个数字,仍在月光下静静昭示着一个少女长达多年的、沉默的注目。
夜晚还很漫长。而某些东西,仿佛就在门扉合拢的轻响中,悄然改变了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