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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西西弗   自那之 ...

  •   自那之后我花了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养好了身体,虽然这种小孩子的身体病来的快去得也快,却总还是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如从前,总觉得有种挥之不去的疲惫感。

      医馆的门虚掩着,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

      我正埋头翻着那本记满了失败配方的笔记,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余光里。是蝎,坐在窗台边的阴影里,红发被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照得发亮,像一小簇安静燃烧的火焰。

      他总是在午后前来。

      那张脸实在是太精致美丽了,无论多少次我都这么惊叹着。真应该给这张脸买上保险吧。

      话说回来,好像很久没看到绯流琥了。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他好像总有这种本事,像猫一样无声无息,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在那里坐了许久。

      “门没关。”他说。

      我愣了愣,然后笑了,“今天又是路过?”

      他想了想,说:“算是。”

      “从哪儿?”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了。那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移开,落在那堆乱七八糟的试剂瓶上,最后停在窗外。窗外的樱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头只剩下些稀稀拉拉的残瓣,风一吹就散。

      给医馆里的病人换完药,屋里静下来。我收拾着那些染血的纱布,他在角落里坐着,什么也不说。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段时间根本没有任务。大蛇丸叛逃后,他的搭档没了,新的搭档还没到。整天待在据点里,对着那些傀儡零件,一坐就是一整天。小南跟我说起这事的时候,叹了口气,说也不知道他整天在想什么。

      夕阳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张精致的面孔染成暖色。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那天之后,他来的时候,总是带着工具。

      起初只是一些小东西,刻刀、锉刀、一小块木头。后来渐渐多了,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零件。医馆那个角落,渐渐堆了不少他的工具。

      “你这是要把据点搬过来?”我问。

      他想了想,说:“那边太吵。”

      “迪达拉不是还没来吗?”

      “快了。”他说,“所以趁现在。”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手里正在削一块木头,木屑纷纷落在膝盖上,落在脚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那些细小的木屑在光里飞舞,像金色的尘。

      “好怀念啊。”我在试剂台边坐下。“好像回到了你的小时候。”

      在砂隐村的时候就是这样,我代父亲守在医馆中,他偶尔会带着自己的“作品”前来。

      “……”蝎看了我一眼,只是沉默。

      他看起来有些不满,也许是特意指出的“你的小时候”戳中了他的雷点吧。可对我来说,那确实是“你的小时候”啊,毕竟那时候我已经二十七岁了。

      我没有再说下去。

      在没有病人的傍晚,我难得的放松下来,低头继续摆弄我未完成的课题。我没有放弃还原出那瓶细胞延迟活性剂,即使不是为了大蛇丸,它也真的很有用。

      但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完全还原那样的速率和效果。如果在任何信息都没有的情况下去研究的话,确实颇有难度。失败的瓶子已经摆满了整个架子。

      “遇到难题了?”

      我被蝎的声音惊醒,看向他。

      “不管怎么做,也做不出同样的呢。”我笑了笑,把失败的试剂举起来对光晃了晃。

      那双傀儡的眼流露出一些不一样的神色,深深地看着我,仿佛有什么感悟似的。

      彼时,太阳落下了,只留下漫天的火烧云彩霞,照亮了一楼的房间。

      “我曾经以为你无所不能。”

      我愣了一下。

      或许是话的内容影响,蝎的声音显得比之前都要沉重。

      也是,我对着十二三岁的孩子“卖弄”了不少现世的知识呢,那些关于人体结构、关节原理的讲解,甚至最后那场冒险的、协助他改造了自己身体的手术。

      在当年的他眼里,我大概真的无所不能吧。

      可是再看看我现在。对大蛇丸追逐的落败,用了试剂才哭泣着颤抖着完成的手术,依然残留在梦里的应激瞬间,因为超负荷而被累垮的身体。在追赶着自己的真实年龄的路上,我也不得已逐渐回归原本的平凡了啊。

      别说,面对蝎,我还真有被逐渐成长成熟的孩子甩在身后的滋味。作为忍者、作为傀儡师,如此强大的他,想必成长的速率也非我常人所及吧。

      不过,好在我也不是什么具有远大理想的人。能力所能及地挽救他人的生命,体会着微小的幸福,安全且自由的在此处活下去就好了。

      “让你失望了呢。”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抱歉。”

      “不,这样也不错。”蝎说道,“现在也能换我来做点什么了。”

      与他讨论过的傀儡的结构,制作傀儡的灵感,其实现在看来都只是非常细小的事情,完全称不上帮了他什么大忙。唯有协助他改造自己的身体——但他现在也能独立制作了吧。

      “不用客气。”我一边摇头一边说道,“你只要像这样不断向前走,继续成长就好。”

      我回想着他漫画中的样子,那时大概有三十多岁了吧,虽说和现在毫无差别。

      我正联想着,结果被利落地打断了——

      “别拿那种看孩子的眼神看我。”

      对方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可我能感觉到他的不满。

      我对蝎说话,远没有对着大蛇丸说话那样字斟句酌,刚刚的答话甚至有些闲话的漫不经心。

      到底是哪句冒犯到他了呢?我紧急地开始回想且复盘起来。

      我那样说,会让对方觉得被小看了吗?

      虽说怎么想我话中都没那个意思,但我也才惊觉,因为十二三岁就见过的缘故,加上蝎不变的少年外貌,我确实很难不把他当成一个比我小的孩子看待。

      然而,我早已被这些少年天才甩在身后了,确实不能再如此居高临下地说话了。

      “对不起,我试试看。”我说道,“毕竟,你真的比我小。”

      “你到底多少岁?”第一次在蝎的脸上看到想知道答案的表情,但绝非好奇,其实说是不耐烦更准确。

      我忽然想起那句名言。

      “女人的年龄是不能问的哦。”我立刻拿出来搪塞他。

      “我可不是在好奇那个。”蝎不屑地偏过头。

      这还是只有年下才会说的赌气话吧?又这么看待他了,真是不好意思呢。

      当他真正在漫画中出场时就有三十五岁了,十多年后的他大概就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十多年后,我又会在哪里呢。

      夜幕就在这看似交心、又看似争执的对话中降临了,我们保持着各自的沉默,做各自的事。他继续削那块不知什么形状的木头,我继续摆弄那些永远做不对的试剂。窗外的月光慢慢爬进来,落在我们之间,把一切都染成冷白色。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身上盖着晓袍,蝎却不见了。

      我的桌边赫然出现了一个木盒。

      我打开,里面是一双木质的手。雕得极其精细,每一根手指的关节都可以活动。手心里刻着细腻的纹路,左手的掌纹都和我自己左手的断掌纹一模一样。手腕处连着一根极细的查克拉线,那线在清晨的光下几乎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我拿起那双手,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查克拉线接触到皮肤的瞬间,那双手的手指竟然动了。

      不是它自己在动,是我的手带着那双手在动。它们灵活地屈伸、旋转、握紧、松开,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我自己的手在做,好像我的意志可以同时流向两双手的指尖。

      门外传来轻轻的声响,我回过头。

      蝎就站在门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用的时候,”他说,“把查克拉线缠在手腕上。”

      我看着那双手,又看看他。

      “这几天你一直在做的就是这个吗?”

      他没有回答。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双手,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来教你。”

      语毕,蝎走进来,在我右边身侧坐下。

      忽然拉近的距离忽然让我有点慌乱,以至于发愣动作慢了好几拍。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好了,侧着脸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着。

      在这个清晨,我竟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香气。甚至因为这股味道我才逐渐安宁。

      是药草味吗?并不像。是木材味道吗?但他明明是人傀儡。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体。

      蝎取走那双手中的右手,而我还余留一只左手。就这样,我们一人操控者一只。

      “像这样做,它就会活动。”

      他向我演示着,就像在对着分明没有生命的东西注入魔法。我不可避免地望着他的手,明明是漂亮的、骨节分明的手,但细看手指却并不纤细,关节处有零星的几个伤疤,像完全没有好好呵护过一样。心仿佛忽然被揪住。

      “如果想让它松开,只需要轻轻弯一下。”

      他在一旁教,我在一旁学,而我时而需要去适应右手的另一个角度,就偶尔会伸手过去和他换手。我们好像是在四手联弹,只不过面对的不是钢琴的黑白琴键,而是空气而已。

      我知道他在认真教我,所以我也努力地记。

      不愧是天才的傀儡师,他有他自己独到的见解和技巧,只是教了我几个回合,我便几乎可以熟练地操控那双手,甚至已经可以做出一套完整的动作。

      “太厉害了。”我惊呼出声,完全无法掩饰我的讶异。

      “这样,”蝎开口道,“你也算多了一个帮手。”

      我再次愣住了,之前关于提到手术人手不足的对话,明明已经过去有些时日了。

      这双手竟是因此而存在,一想到这里,感动得甚至有点想哭了,这对我来说实在是太有用了。

      我不停地尝试,不断地用它做各种各样的动作,喜极而泣的冲动过去后,取而代之的是兴奋感充分充斥着我的大脑,笑容在我脸上开出了一朵又一朵的花。

      “要取个名字吗?”蝎问道。

      啊,他确实有给自己的作品命名的习惯。比如山椒鱼,黑蚁,乌鸦。

      我望着那双手,却一时想不到其他的人名,唯有之前被我想起的那个名字。那个不断地推动巨石、徒劳无功的西西弗。

      “就叫‘西西弗’好了。”我说着。

      这也正是我推动虚无的那双手。

      我如梦初醒般地意识到,自己所试图拯救的每一条性命,其实都是虚拟的,都并非真正存在。我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没有一个真正的生命被我而拯救。死去的那个孩子却永远真实地死去在现实世界中我生日的那个夜,这是我仍然会在梦中颤抖的原因。

      然而体会到那样的情感,看到了那样的眼泪后,已经成为虚拟中的一部分的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无动于衷。

      我知道一切都是虚假的,但仍然推动着。我义无反顾地活着。同时,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

      如此想着,我的心忽然有松快的感觉。我低下头,非常满足地细细端详那双手,那和我自己一模一样的断掌纹。

      “蝎,你已经变得无所不能了。”我偏过头专注地望着他,继续道,“你才是无所不能的那个人。”

      “这只是你给过我的感觉而已。”

      这一刻的对视太过美妙,蝎的脸在这世上还有对手吗?

      “绝不可能再用看待孩子的目光看待你,我保证。”上次说到这事,对话后来的走向变得有些不正经。于是我再次认真表明态度。

      “这样还不够。”他站起身,目光仍然在我身上。

      我追着他的目光,进一步问道:“还要怎么样?”

      蝎有些淡淡的笑意,轻快中甚至满含一丝满足,却不像是在认真地表达着什么。我第一次觉得他的表情如此难懂。

      “再——”

      分明像是随口闲聊的口吻,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停顿了一下。

      “盲目一点。”

      语罢,蝎已经转过身,走出了医馆,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否则——爱就是盲目的。”那夜曾对他说过的话在我脑中回想。

      不知两者是否存在关系的我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阳光越来越亮,把门框里他曾倚靠的那片空间照得空荡荡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西西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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