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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差异   翌日, ...

  •   翌日,我早早便起床了,天也已经亮了。

      按理说,进行了那样高强度的手术,我应该多休息一会儿的,但我必须继续密切观察那孩子的生命体征。

      那孩子还睡着。呼吸平稳,引流管里流出的是清亮的液体,脉搏比昨晚有力了许多。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窗外有鸟在叫,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那些缠得整齐的绷带上。

      确认平稳无事后,我站起身。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那就是,关于昨晚我爽约了的实验,和我私自动用了的试剂的事。我得去实验室找大蛇丸。

      走出医馆的时候天气不错。春风暖洋洋地吹着,巨大的樱花花瓣洋洋洒洒地飘荡。好想也如此轻盈,但我的心一直悬着,怎么也落不下来。

      在路上时就有一阵不安感萦绕着我,因为约定的时间是昨晚八点,我明明并没有前往,试剂也在我这里,他却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消息,也并没有出现。

      是我记错日期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我抱着这样的想法,翻阅数次日历,都发现确实是昨天。

      总之,那实在是不寻常的沉默。

      拖着依然疲惫的身体,我来到川之国的实验室。然而,这里非常安静,看起来空无一人。

      我看着操作台上摆着的没有生命迹象的躯体,不确定他是不是就是那个擅长木遁的实验体。所有准备工作都已经做好了。工具、试剂都在一旁的操作台上排列开了,我看着这样的景象,内心的愧意加深了不少。

      “朝仓‘先生’。”

      幽幽的声音于我身后响起,像蛇从草丛间滑过时发出的窸窣声。他特意加重了用来称呼医者的“先生”(sensei)的音节,像在舌尖上细细碾过。

      我迅速地转过身,大蛇丸已经距离我非常近了,我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没有记错的话,我们约定的是昨晚八点。”

      大蛇丸看似亲昵地抬起我的脸,他缓缓地将我的脸转向墙壁上的时钟,让我看着时钟上的时间。

      非常巧的是,现在正是早上八点。

      我将目光投回大蛇丸的双眼,他正意味深长、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并补完了后半句:“而不是早上八点呢。”

      面对他的讽刺,我有些窘迫。

      “抱歉。”我低下头。“是我失约了。”

      “想必是有比和我的约定更重要的事情吧。”尽管说着看似善解人意的话,他的目光却格外锐利。我第一次觉得他看我的目光有些危险。

      倒不能那样类比。我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想尽快解释我无法抽身的原因。

      “昨晚临时给一个受伤很重的孩子进行了一场手术,一直到十二点才结束。”我迫切地解释道,甚至有点词不达意,“我知道我应该在手术结束之后马上再赶来的,可是必须持续监测那孩子的生命体征。”

      “那个时间再来也没有意义了。”大蛇丸说道,“神经回路的再生窗口期有限,木遁的实验体已经出现了不可逆的坏死。”

      我沉默地看着他。他曾说这个实验由我来做会事半功倍,也是为了抓紧时间吧。那是他对我的信任,也是我对他的承诺。失败也就算了,结果竟然被我完全白白浪费掉了,那么珍贵的实验体。

      “抱歉。”我再次道歉。

      “所以,才需要用到细胞延迟活性剂。”

      大蛇丸扫视着我,了然的目光仿佛已经预知我还需要再为什么而道歉。本就愧意缠身的我,不愿走进如此被审视的境地,却也无可奈何。

      “非常抱歉。”我说道,“那个也被我用掉了。”

      语毕,我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半晌才直起身来。

      他会怎么样呢?我出神地想着。他对我生气的样子会是什么样的呢?

      “站起来。”片刻后,大蛇丸只说了这么一句。

      他的声音很轻。可落在这寂静的实验室里,却清晰得像刀锋划过。

      是因为知道自己的目光有压迫感,所以让我站起来说话吗?我因为太过紧张,此刻完全停不住这些胡思乱想的念头,只得硬着头皮站直起来。

      他已经坐到操作台旁。那个位置比我低,可不知怎的,他坐在那里,却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他的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台沿上。

      让我意外的是,他的目光比我想象中平静得多。没有愤怒,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什么情绪。

      “辜负了你的信任,还动用了那么珍贵的试剂,我真的非常抱歉。”我决定不再拘泥于干巴巴的道歉。只是,也许是出于心虚,我实在没有什么可辩解的。

      只是,许久后,大蛇丸抛出一句:“这一次,你救活她了吧。”

      我怔了怔后,点了点头,“嗯……”

      “英里奈。”大蛇丸直直地注视着我,“你的心结消失了么。”

      我的心从道歉的主题顷刻切换到另一个我还没弄清楚的地方,因为他好像并没有因为失去的珍贵的成本而责备我,反倒是在……在关怀我?

      “大概吧——”我停顿了一下,“甚至,可以说是被你助了一臂之力。”

      我沉默着注视着他,内心止不住思考。

      不,直觉隐隐告诉我不是的。他稳稳地坐在那,他的目光,我们之间的距离,都告诉我,他此刻对我不会只是纯粹的关怀。他也绝非真的对浪费的实验体和用掉的试剂无动于衷。

      时而我真的觉得他这个人深不可测。

      “那么,是时候理清自身使命的边界了。”

      也许是熟悉了,我已经可以立刻听懂大蛇丸隐晦的谜语。他并没有放弃让我专注在他身边协助实验的想法。

      不知怎么的,使命一词忽然让我回想起那个父亲急促地敲门的画面。如果我真的关闭医馆,如果当时医馆已经不在那里——

      “如果当时没有人救她的话,她一定会死的吧。”

      说完,我甚至感到一点后怕。幸好那孩子活过来了。

      “是因为用掉了细胞延迟活性剂,你才完成了如此复杂的手术。”大蛇丸语气冷静地说道,“那才是她活下来的关键。”

      我沉默着,无法反驳这一点。

      “实验就是在做这样的事情。让更多的人活下来,不就是你一直在坚持的事吗?”

      “是的,但并不是数量多就比眼前个体的生命更珍贵。”我说道,“我会协助你,无论多困难的问题我都会去钻研,无论多危险的实验我都会去尝试。可是,我不能为此放弃具体的生命。”

      一直以来,我看似回绝了他的提议,其实我好像根本没有打算在其中做选择。我只是不愿意承认这一点。我不愿意承认,在我精力和能力都不足以向下兼容的情况下,想兼顾两者的贪心。

      “事实是。”大蛇丸站起身,朝我走近一步,“两者冲突的时候,你无法两全。”

      我有些参透了他的理念,他通过理性和秩序,对抗未来的、群体的死亡,需要冷静、专注、不受干扰的对终极目标的追求。而我因为临床的专业性和职业习惯,对抗的始终是眼前的、具体的死亡。

      然而,回想着那天夜里我的努力,我的无力,甚至是我的眼泪,在那绝境中的转机,我都完全不悔。即使此刻明白所有道理,重来一次的话,我的选择大概也不会改变。

      “这个时候。”我迎上他的目光,坦言道,“我的选择只能是具体的生命。”

      也许是话赶话有些冲动,话说完,才发现自己也有些过于直白了。他看着我,说不上来的眼神。迫切地想理解他的心,因此,每一个沉默着的瞬间都让我感到煎熬。

      “真是诚实的孩子呢。”大蛇丸说道,语气真如在感叹什么一般,细微的目光在我身上流转,甚至是审视。

      没过太久,他宣告道:“你可以走了。”

      完了,这是逐客令吗?而且,那语气里没有丝毫感情,几乎冷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分明是来道歉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又进行了无意义的辩论,消磨了对方的耐心。

      “这次的事我真的非常抱歉,”我走上前,不由分说先道歉再说,“请你原谅。至于损失……我也会弥补。”

      “弥补?”

      我完全无法判断他现在脸上的表情是愠怒还是戏谑,既不敢直视,又忍不住继续揣摩。就这么和他对视了一会儿,我差点窒息,才注意到,原来我是可以呼吸的。

      眼前的人,看起来和之前那个温柔安慰我的人,完全是判若两人。

      “细胞延迟活性剂……我会尽快研究出更易得的方法。”我硬着头皮说道,实际上药物制剂并非我的强项,“木遁的实验体,我也会向佩恩和小南打听看看。”

      “不必那么费事。”大蛇丸深深地看着我,“倒有一件事,只有你才能做到。”

      就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样,那一瞬间我在心里想,无论这件事是什么,我都会去做到。

      “你说。”我几乎是立刻回答。

      实验室中的灯忽明忽暗了一秒,大蛇丸眼中金色的光芒也随之黯淡了一下。许久,我也没有等到他开口,然而他看起来也并不像在犹豫。

      沉默的时间很漫长,但在那期间我的心中重新燃起希望。我想,那希望可以恢复他让我体会过的温度。

      “告诉我。”他终于开口。声音清晰,一个字一个字落进这间不大的房间里,“晓组织收集尾兽的目的。”

      完了,我又一次在心中直呼“完了”。他还惦记让我专注于他的实验的事情,也算情有可原,但我完全没有想过他还会再提起尾兽的事,那件我已经明确拒绝过的事。

      虽然无法衡量,但总觉得这个要求比上一个更困难了。

      我确实做错了事,造成了无法弥补的后果,但因此让我做的却是完全不相关的事。不仅是不相关的事,甚至是我已经明确说过我无法做到的事。

      有什么如鲠在喉的感觉,让我很难过,也很抗拒。

      或许,还有两人理念分歧的影响吧。

      “只有这件事不行。”我依然没能将我的语言包装得巧言令色,甚至语气比我自己预想的还要果断,说道,“恕我拒绝。”

      许久。那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得我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再说任何话。

      “看来是我判断有误。”

      大蛇丸说着,目光始终留在我的身上,而目光的温度……理所应当没有改变。

      “朝仓。”他继续说道,却不知为何换了一个称呼,“我说你太感性,现在看来,恐怕反而是太理性呢。”

      说完,他转过身去。

      那个背影忽然变得很远。明明只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条河。

      “回去吧。”他说,背对着我,“回到‘晓’。”

      本想再解释点什么,实际上他的话我也并没有听得太明白。为避免再进行无谓的争辩,加深对彼此的误解,我不打算再继续讨论那些内容,于是说道:

      “我会抓紧时间研究出试剂,也会打听实验体——”

      我的话还未说完,大蛇丸便以瞬身之术消失在了我的眼前,像一缕烟被风吹散。

      实验室里只剩我一个人,和那些排列整齐的器械,和那具没有生命迹象的实验体,和那盏还在燃着的油灯。

      巨大的失落感升上我的心头。然而,转念一想,没能得到我任何弥补、甚至是积极的态度的他,也一定正同样的失落吧。

      但是关于晓组织的机密……这件事几乎没有可以商量的余地。

      整个实验室静悄悄的,就像他从来没有来过一样,我独自站在原地,半晌过去了还维持着不知所措的姿态。

      油灯的芯爆了一声细响,火光跳了跳。我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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