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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失约   时间很 ...

  •   时间很快到了约定好的实验那日,我准备在傍晚时前往川之国的实验室,我们约好八点开始实验。

      下午我从据点回到医馆时,日光还盛着。春景已经到了极致,暖得几乎有些热了,可风里还带着樱花的气息,拂在脸上极舒服。

      我提前关上了医馆的门,坐在窗边喝茶,望着窗外那片樱吹雪。花瓣不断地落,不断地飘,像下不完的一场雪。

      虽然今晚要处理的是珍贵的木遁实验体,可我并没有太紧张。自从那夜之后,仿佛许多事情都变得得心应手起来。过去被称作“织命者”时,我从未真的放在心上,那不过是医术与年龄的反差带来的虚名罢了。

      可被自己所崇拜的人肯定,终究是不一样的。最极致的时候,我甚至相信自己或许真的无所不能。

      温暖的日光,不断滑入窗台的樱花瓣,这一切都让我感到安宁。只是偶尔会想,如果此刻的景色是和他一同观赏就好了。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那声音太急了,急得几乎要把门板拍碎。我从那片温柔的遐想中惊醒,回头看向那扇震动的门。大脑还没做出判断,身体已经朝那边奔去。

      “朝仓先生!”门外传来迫切的嘶哑。

      我打开门,比视线更先抵达的,是灌进鼻腔的血腥味

      “先生……求求你……”一个农夫跪在我面前,他怀里的孩子脸色惨白,血从她身下淌出来,在门前的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正缓缓向四周蔓延。

      “怎么回事?”我一边问他,一边将大门让出一条路,示意他进来。

      “小女……小女被野兽抓伤了。”农夫声音颤抖着,说起话来甚至已经不连贯了。

      我细看那孩子腹部确实有一道很深的撕裂伤,血已经浸透了简陋的包扎,而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好熟悉的画面,就像回到几天前的梦里一样。不,应该说,像二十年前的那一天。那天,那个车祸的孩子送来时,也是同样位置的伤口。

      我看向屋内挂在墙上的钟表,如同那一天看向走廊的时间。距离和大蛇丸约定的实验时间,已经不到两个小时。

      我想,我能在那之前完成吧。“相信自己或许真的无所不能”,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就立刻被推到了考验面前。

      “请您在外面等。”我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孩子走进了完全封闭的急救室,并且关上了门,将那绝望的哭声隔绝在了门外。

      孩子仰躺在简陋的木台上,腹部那道裂口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肠管滑出一小截,暴露在空气里,颜色已经变了,不是生命该有的湿润粉红,而是暗沉的紫黑色,表面糊着一层浑浊的黄绿色黏液。

      我走向水盆。手在抖,我握紧拳头,松开,再浸入水中。水是煮沸后晾到温热的,加了粗盐。血迹从指甲缝里化开,在水里晕成淡红色的雾。我反复搓洗,直到皮肤发白发皱。戴上手套时,羊肠薄膜紧贴着指尖,我能感觉到自己脉搏的跳动。

      器械在陶盘里一字排开:柳叶刀、止血钳、肠钳、持针器。羊肠线盘成小卷,蚕丝线绕在竹签上。每一样都摆在我闭眼也能摸到的位置。

      我俯身,两指贴上孩子的颈侧。脉搏又弱又快,像即将绷断的琴弦。呼吸浅而急,每一次吸气都短促得让人揪心。手掌平按在他腹部,硬邦邦的,按下去像按在木板上。

      腹膜刺激征,竟然和那天的情况相同。

      我没有感到任何“经验的余裕”。相反,那些相似之处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我的喉咙。它们在提醒我,如果不比那天更快一些,如果不比那天更果断一些,一切都不会改变。

      我拿起手术刀。刀柄冰凉,握紧时,掌心的温度慢慢渡过去。

      第一刀,沿着原伤口向上延伸。刀刃切开皮肤,发出极轻微的“嗤”声。皮下脂肪暴露出来,黄色,水肿,渗着淡红色的组织液。腹直肌前鞘是坚韧的白色筋膜,我用剪刀尖端挑开,小心剪开,不能撕扯。腹膜最薄,薄得像一层湿了的纸。刀尖轻轻一挑,黄绿色的脓液便涌了出来。

      恶臭瞬间充斥鼻腔。粪便的腥臊混合着腐败组织的甜腻气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我猛地侧过脸,深吸两口相对清新的空气,再转回来。扩大切口,让视野完全打开。

      腹腔内的景象,比我想象中还要糟糕。

      盲肠上破了个洞,拇指大小,边缘溃烂。回肠末端约莫三十厘米的肠管颜色已经发黑,上面的肠系膜血管摸不到任何搏动。整个腹腔内壁仿佛发了霉,覆盖着厚厚一层黄白色的脓苔,随着孩子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我伸手探入。手套触碰到肠管的瞬间,指尖传来一种僵硬的、不祥的触感,坏死的组织失去了生命该有的弹性。沿着肠系膜向上摸,能触及一段明显的条索状硬结,约两指宽。血栓。

      止血钳“咔哒”一声夹住预定切除肠管的两端。声音在寂静的医馆里格外清晰。拿起剪刀,沿着肠系膜的无血管区小心剪开。每剪开一小段,就要用羊肠线结扎血管。线在指尖缠绕、打结,要确保足够紧以防术后出血,又不能勒断脆弱的血管壁。

      坏死组织和尚存一线生机的组织,边界模糊不清。油灯的光昏黄跳跃,我必须凑得很近,依靠颜色从暗紫到深红再到粉红的细微过渡,依靠手感从僵硬到尚存弹性的微弱差别,来判断下刀的位置。切下一小段,检查断面,没有渗血,再切。

      陶碗里渐渐堆起切除下来的坏死组织:暗紫色的肠管、灰白色的脂肪、黄绿色的脓苔。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一切原本都是有条不紊地进行,只是忽然,这不大的急救室内,我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呼吸。

      那孩子的呼吸越发微弱了,几乎难以听见。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耳去听,没有。再听,还是没有。只有极轻极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胸廓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像这样下去,恐怕会来不及。

      我向着屋内的挂钟看去,已经七点五十一分了。距离约定的八点,还有九分钟。

      在这个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维持系统的世界,要让这孩子撑着直到我完成所有操作,实在是太不现实了。没有呼吸机,没有监护仪,没有那些能暂时替生命完成工作的机器。只有我,和这双手,和这盏摇摇欲坠的油灯。

      我果然还是无法做到无所不能。

      这个念头一浮现,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什么。

      就这样放弃这必败的手术,赶去大蛇丸那边进行约好的实验,我想也还来得及。

      还是说,要出于人道主义,缝合到这孩子咽气的那一刻呢?

      我忽然坐了下来,静静地思考着,内心是一片凄凉。

      不,我不要,两者都绝对绝对不要。我突然局促地站了起来,眼前却依然没有任何出路。急迫又无可奈何的心让我眼眶在瞬间湿润,甚至险些涌出眼泪。

      我竟然如此地脆弱,如此地无助。当生命即将消逝的时刻,我是哭也好,坐以待毙也好,怎样都是无计可施。

      在那天之后,难道我都没有任何长进吗?

      在这二十年之久,难道都不足以让我扭转一次结果吗?

      然而我又迅速地抬起头。不能落泪。我必须保持此刻无菌的手术环境不被污染,没工夫去擦眼泪。

      两者都不要,我脑中坚定着重复着。我必须救活她不可,我必须对抗死亡不可。

      我扔下剪刀,扯开她嘴里防止咬舌的纱布,俯下身。嘴唇触到的是冰凉而潮湿的皮肤。我捏住她的鼻子,向那小小的嘴里吹气。一次,胸膛没有恢复强烈的起伏。两次,没有。三次,胸膛极其微弱地抬起了一点。四次,呼吸重新接续,虽然依旧浅弱。

      可是只有呼吸也是不够的。

      我直起身,手指有些抖,然而一如二十年前的无力感包裹着我,向迎着庞大的死亡走去。在那气温足有二十度的春夜,我浑身发凉。

      就在此刻,油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一个小小的火花,我的目光落在桌上。

      那枚小小的试剂,静静立在器械台边缘。是我准备今晚带去还给大蛇丸并且用于实验的“细胞延迟活性剂”。

      “使用后能延缓细胞的死亡速率,保持一定的活性,从而延长操作时间。”大蛇丸的话还在我脑海中回想,既然有这样的效果的话,想必有一定的作用吧。

      好像抓住了一丝生机般,我几乎没有犹豫,拔掉塞子,将注射器针头探入粘稠的液体,抽吸。

      针筒推动,试剂中那曾被我认为没什么特别之处的透明药液缓缓注入静脉。能肉眼看到,那段暗红色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软化。我用指尖极轻极稳地按摩血管周围,一圈,又一圈。

      我不敢耽误一分一秒,接下来,是更精细的肠吻合。

      将回肠的健康断端,与横结肠的侧壁对拢。第一层,全层连续缝合,使用最细的羊肠线。针距必须均匀如一,大约一毫米,太密会阻碍血液供应,太疏则可能泄漏。在昏暗跳跃的光线下,我必须将眼睛凑到极近。针尖刺穿肠壁时有种独特的滞涩感,拉线时必须力道均匀平稳。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大约过了十分钟,我探向那孩子的远端脉搏,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一点点,并且变得平缓。

      缝完前壁最后一针,我放下持针器,打结剪线时,我才感觉到手臂和肩膀传来阵阵酸涩的钝痛。手指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油灯里的油似乎浅了一层,望向挂钟,竟然已经将近十点。大蛇丸没能等到我来,是否会担心着急呢?

      没空去再细想那些,我用力握紧拳头,直到指甲掐进掌心,松开,再握紧。颤抖勉强压下去了。

      第二层,浆肌层包埋缝合,用稍粗的蚕丝线。这一层要将吻合口稳妥地包埋起来,消除死腔,防止感染和泄漏。一针,打结,剪线。重复。汗水沿着额角滑下,痒痒的,但我不能抬手去擦。

      完成后,用温盐水注入吻合口测试,没有液体漏出。

      开始腹腔冲洗。温盐水是一早就开始准备的,用铜锅煮沸,蒸汽通过长长的竹管冷凝,一滴一滴收集起来。温度以手肘内侧尝试,必须温暖而不烫。一罐,又一罐,冲洗液从腹腔流出,颜色由浑浊的黄绿,渐次变为淡红,最终趋于清亮。将引流竹管,置于腹腔最低处,固定。

      关腹。腹膜连续缝合,腹直肌前鞘间断缝合加强,皮下组织仅稀疏数针以减少异物,最后,皮肤,采用垂直褥式缝合,这样对合最整齐,日后疤痕也最细。

      当最后一针缝完,打上外科结,剪断线头时,一阵极度的虚脱感席卷而来。

      我目光环视这片狼藉的战场,空了的试剂瓶立在染血的器械台中央、堆积如山的染血纱布、散乱摆放的器械、空气中依旧浓烈的气味。而此刻墙上的挂钟已经直指十二。

      我手指确认似的搭上那孩子的腕脉。搏动……虽然依然微弱,但有了节奏,有了力量。呼吸平稳悠长了一些。引流管里,正缓缓流出淡血性的液体。手掌覆上她的额头,高热也正在退去。

      她活下来了。

      抬起双手,摊在眼前。这双手刚刚完成了一场艰难至极的抢救,此刻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尖还残留着血液和组织液的滑腻触感,虎口处有长时间握持器械留下的深红压痕。

      我靠在手术台边上,别说站起身,就连坐着的力气也没有。闭上眼,深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和药味。身体像被掏空,大脑中也是空无一物,就连孩子的父亲喜极而泣的泪也难以将我从极度的疲惫中唤醒。

      那瓶空了的试剂,静静地立在血污之中,折射着冷冷的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失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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