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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梦魇 我穿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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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着洗得几乎褪色的手术服,站在急救室的洗手台前,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一直爬到手腕,爬到小臂,爬到肘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血管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水龙头的金属边缘有一块小小的锈斑。我用过无数次都没有注意过,此刻却看得分明——那锈斑的形状像一滴眼泪,边缘参差不齐,颜色是陈旧的、暗沉的红褐色。
窗外是东京的夜。霓虹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不锈钢台面上,落在我的手背上。那些光在流水里晃动,碎成细小的、不停颤抖的亮片。
我回到了现世中,我想。只是没有什么实感。
无影灯已经亮起,惨白的光从门里倾泻出来,在走廊的地砖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刺眼的梯形。手术台上躺着那个孩子。她的脸色发灰,已经失血太多了,不快一点的话……
好刺眼。我拿起手术刀,那些年在手术台上的每一次缝合,此刻全都涌回指尖。我可以做到。这一次,我可以……
“英里奈。”
身后传来声音。是老师。
我没有回头,我必须抓紧时间继续手术,这是用来和死神赛跑的时间。
“家属已经签字了。”
“英里奈,停下来。”
一只手落在我肩上。那只手很重,重得像一座山,压得我肩膀发麻,可我还是没有停。我在缝合,血管一根一根地接起来,动作快得像机器,快得我自己都看不清。
然而我发现自己的手却不动了。不是我不想动,而是动不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它们就那样悬在半空,手里还握着止血钳,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能完成这个部分的止血。可它不动了。无论我怎么用力,无论我怎么命令它们,它们就是不动。
我回过头。
老师站在我身后,脸被无影灯的光照得惨白,白得看不见五官。只有那双眼睛还在,黑色的,没有光的,正直直地盯着我。
“时间到了。”他说。
我猛地转回头。
手术台上,那个孩子正睁开眼看着我。
她从手术台上坐起来,还未缝合的身体内向外落出勾连着的带血的器官。她就那样看着我,没有痛苦,只是看着,随后一步一步,从手术台的方向,向门口走去。
来时的衣服,一件普普通通的、印着小熊图案的T恤,已经沾满鲜血。
虽然是我伸手便可以触及的距离,却触碰不到,直到她走得越来越远,走进那条长长的、灯光惨白的走廊。
走着走着,她的轮廓开始变淡。不是那种渐渐模糊的淡,而是一种奇异的、从边缘开始消散的淡,最后,什么也没有了。像一缕飘魂,飘飘荡荡地离开了我的视野。
走廊空了,只有电子钟赫然显示着我生日那天。我一个人站在急救室门口,站在这条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里。
醒来的时候,因为过于惊恐,几乎不能呼吸,背后一阵濡湿冰凉。
房间里还是那盏暖光灯,还是那片昏暗。或许是这个梦的衬托,连这个房间看起来都温馨安全了不少。
“醒了?”
大蛇丸的声音。和这昏暗的光一样,低低的,听不出情绪。
我没有动。我还躺在那片潮湿里,望着天花板,望着那盏灯投在屋顶上的、模糊的光晕。
脚步声走近。床沿微微陷下去一块。
我没有看他。我只是望着天花板,望着那片光,望着那些渐渐清晰起来又渐渐模糊下去的纹路。
“做噩梦了么。”大蛇丸擦了擦我冒出冷汗的额头。
或许是我此刻躺在这里,太像一具被抽空了的壳。
“梦到……”我思索着,“在我生日那天去世的那个孩子。”
虽说告诉他这事的那天喝了酒,但我还是依稀记得告诉过他这件事的。
大蛇丸俯下的身体更低了些,挡住了光线,我们一同陷进阴影中。
“梦里又再一次救她了么?”他的神色出奇的温柔,让我有些恍惚。
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又说道:“我试过,但是失败了。”
“看来心结并没有消失呢。”他抚摸着我的脸说道,那触感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带着确切的温度。
我迷茫地看向他:“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他的目光沉了几秒,站起身来,绕到床的另一侧,在我身边和我以同样的姿势平躺下来。我们望着同一片天花板,望着同一盏暖光灯投下的、微微颤动的光晕。
“按照规则就好。”他缓缓闭上眼。
从我这角度望去,他的侧脸被暖光灯照得半明半暗,轮廓线条干净得近乎凌厉,眉骨微微隆起,鼻梁挺直,下颌的弧度恰到好处,嘴唇抿成一道浅浅的线。
即使是闭着眼,即使是这样放松的姿态,那张脸也让人不禁惊叹其精致程度。
“可是她会死。”
仿佛知道我会那么说一般,他几乎立刻接道:“那不是你的责任。”
“万一重点不是那个。”我又如同进入牛角尖一样,“如果我能再快一点,如果我的能力再强一点,也许会有转机吧。”
他侧过脸,看向我。
那目光很轻,却像有重量,压得我心头微微一颤。
“朝仓,你总把问题揽到自己身上呢。”大蛇丸顿了顿,收回目光,重新望着天花板,“试试假设‘如果那孩子的父母足够爱她’,或是‘如果病院的制度有所不同’?”
忽然,在那个黑黑的房间里,我的心安静了下来。他的话确实让我的内心安静了下来。
内心在最后的摇晃之际,像风停后仍在微微颤动的枝叶。就在这时,他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覆上我的手背,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十指交缠的触感太过清晰,清晰到我能感觉到他每一根手指的形状,每一个指节的弧度,每一次细微的收紧。
“并非‘因为你没能再快一点,导致了那孩子的死亡,所以你是个失败的医者。’”他说道,“而是‘在一个受限于金钱、规则和概率的世界里,你是唯一一个为那个孩子努力过的人。’”
他顿了顿,再度侧过脸看向我。那双金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映着暖光灯的光,像两团小小的、温暖的火焰。
“朝仓,你已经对抗了死亡,也见证了生命的脆弱。现在是时候理清自身使命的边界了。”
有泪从眼角滑下,那眼泪来得毫无预兆,甚至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但是我不想被他发现。一想到大概会无声地落在枕头上,我心下倒松了口气。
然而他很快翻过身来替我拭泪。
拇指轻轻拭过那道泪痕,从眼角到太阳穴,再从太阳穴回到眼角。
他果然还是充满魅力啊,我如松了一口气般地想着。过去的回忆在复苏,那些年隔着纸张与屏幕的仰望,那些深夜反复翻阅的画面,那些以为永远不会相交的命运。一路走来的路都恢复了颜色。
我曾觉得接触到现实中的他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人,可是此刻像时隔二十年又一次感受到他的魅力,而且是鲜活的魅力,就在我面前的、单独对我的心灵馈赠。这让我少有地感到了一些安慰。
泪痕已经干涸,然而他拭过泪的手没有离开。他就那样托着我的脸,拇指在我颧骨上怜惜地轻轻摩挲。
“试试以另外一种方式对抗死亡吧。”他说道,“和我一起。”
那声音低低的,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落进我心里,激起小小的涟漪。
“你是说放弃从医的事吗?”我直视着他的眼,彼此眼中的情绪一览无余。
他望着我,在沉默中默认了。
嗅到了试探的味道,但我现在没有精力去细究太多,况且他确实抚慰了我的心,我愿意正视他说的话。
“像你这样对任何人的死亡都充满悲悯的话,非常辛苦吧。”他停了停,“我只是非常心疼你而已呢。”
正视的结果是,至少在这一刻,我真的有些开始怀疑自己。
从医以后,我确实并没有变得更快乐。而是日渐疲惫,身体状况也因为夜班的原因变得不稳定。那些在死亡线上反复拉扯的瞬间,那些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却无能为力的绝望,它们一层一层地积压在内心。
不过,那都是前世的事情。只能说,那些岁月的痕迹跟着我一起攀爬到了朝仓玉绪的身上。
我闭了闭眼,思绪仿佛停止运作,只是感慨说道:
“真幸福呢。”我也翻过身,面对着他,真挚地望着他,“被你安慰。”
暖光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我们之间投下一道暧昧的、模糊的界限。
其实都是司空见惯的话吧?我试图祛魅,我试图不去赋予这个时刻特殊的意义,尽管面对着的是我早已认定特殊的人。此刻我却的确有些迷糊。温暖的室内温度、刚醒来的大脑、温柔的话语,这一切都造就了我的停滞,以至于我根本没去考虑过这一切的真实度。只是,再怎么去回想,无论什么时候去回想,我都不觉得那个时刻是假的。
时间如果能在此处暂停就好了。想到这里,一股莫名的悲伤袭来。我早已深知,一切都是有限的。或许我又在悲天悯人了,自我怀疑加深了一分。或许如他所说,只是协助进行一些实验,我能远离那些无意义的情绪吧。
但是还是忍不住去确定些什么,我没办法不去较真。
抱着这样的心情,我开口道:“你能感觉到我喜欢你吗?”
他缓缓地看着我,像要把我看透,又像只是单纯地看着。片刻后,他开口:
“大概很难感觉不到。”
“那我感觉你也喜欢我呢?”我又问。
“大概你的感觉也没有错。”他嘴角略微上扬,说道。我几乎没听过他如此温柔的语调。
我轻轻嗤地一声笑出来,很想收敛自己的笑容,却怎么都做不到,只好微微低下头。
“但是,”这才是我真正想问的,我抬起眼,重新看向他,“为什么呢。”
并非妄自菲薄,我是实实在在地感到困惑。我觉得我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能见到他、能被需要,已经是荣幸之至。能得到青睐,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幸运。这样的幸运,总不会没有理由吧。
“你努力想让我看到的样子很可爱呢。”大蛇丸几乎没有思考,“玉绪,无论作为医者还是研究者的你都非常优秀,我会看到你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会儿,仿佛给我留时间去消化如此隆重的措辞。
“从此以后,这样的你也会一直在我眼中。”
听到他的回答后,我的震撼程度不亚于当年听到那句“人活着本来就没什么意义,但只有活下去,才能找到有趣的事物。就像你找到了这朵花,就像我找到了你。”
我的目光钉在他的身上,说话之间不觉有什么拉近了许多,任何的距离都消失了。呼吸缠绕在一起,就连彼此之间的氧气也觉得稀薄。
已经不再有什么言语可以表达我的心情,我挪近了些,几乎是连对方的鼻息也能听见的程度。为了止住那落泪的冲动,我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吻向他。
但也来不及了,闭上眼的瞬间眼泪已经迸了出来,其中凝结着我沉重的爱吧,我想着。
交缠的呼吸投注进了此刻的深吻中,顺着神经一直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每一个还在颤抖的细胞。
也许是过高的鼻梁压迫着,让我有些无法呼吸,却也不想停下来,游移的吻落在颈前和肩头,激起一阵战栗,为了克制那样敏感的颤抖,我不禁发出急促的喘息。
眼神的交互已经是此刻最不值得一提的一处,然而近在咫尺的蛇眸中有种原始的、赤裸的、几乎要将我吞噬的欲望,而我也深深望着他,让他看见我眼里的东西——那些和他眼里一样的、同样原始的、同样赤裸的、同样滚烫的东西。
之前勾在他脖颈的手往回挪移着,如他之前抚摸我一样抚摸他的脸。指尖从他眉骨滑过,沿着鼻梁一路向下,最后停在他的唇上。那嘴唇上竟有我的咬痕,有些发红,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侧过脸,舔舐我的指尖。我完全无法抵御这样的触感,比我想象中还要性感。
手指从锁骨滑下来,落在我衣襟的领口上。注意到时,我的衣带已经完全松开了。衣襟向两侧敞开,露出里面大片的皮肤。
像要交付什么一般地尽可能将自己的皮肤贴在对方的皮肤上,迫切地渴求着几近赤裸地紧紧相拥,无论是身体或是心灵。在难以按捺、粘稠的气息中,这像是最后的忍耐。
就在此刻,身侧忽然传来一阵极遥远的波动,就连我也能察觉到。
大蛇丸的动作停住了。
“是佩恩。”他补充道,“外道魔像的召集。”
我愣了一秒,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晓组织的会议。远程的,通过外道魔像进行的,所有成员都必须参加的会议。
他的手从我锁骨上移开。那温度离开的瞬间,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凉意,从那里向四周扩散。
微怔之间,他已经有条不紊地整理好了衣服,为我披上了外套,就如同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温度。只是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侧过脸。
“再休息一会吧。”
暖光灯的光从身后照过来,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阴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在暗处幽幽发亮。
我蜷缩在那片余温里,晨风从他未关紧的门外钻进来,带着山林的气息,湿润的,微凉的,混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我把那香气吸进肺里,也把他残留的气息一起吸进去。
据点之外,太阳正一点一点地升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有些东西,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被暂时搁置在时间的褶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