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无望的神意   温度骤 ...

  •   温度骤然升了起来,与前些日子截然不同。窗外俨然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了,打在绿叶上的暖光直闪闪发亮。

      我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

      明明只是一夜。闭上眼前是十藏走后那个冷透了的凌晨,睁开眼就是这样的春日了。可这一夜长得像过了一整年,长得让我觉得,太阳再次升起来的时候,天地都该换一副模样才对。应该有某种标记,某种“昨夜之后一切不同”的证明。

      但没有。鸟还在叫,阳光还是暖的,世界照常运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那些鸟鸣。它们其实一直都在,只是过去那些日子,我把自己关在听不见任何声音的地方。

      一串脚步声向我靠近,随后听见很轻的叩门声,敲在纸门木质的框架上,清晰得像敲在我心上。

      “玉绪。”一个清冷又温柔的女声隔着门喊着我的名字。

      我一手撑着榻榻米想站起来,却忘了自己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腿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刺痛从脚底一路窜到小腿,让我倒吸一口凉气,不得不扶着墙缓了几秒。等那股麻劲过去,我才匆匆拉开纸门。

      她站在光里,逆着光看我。浅橘色的虹膜被阳光映得几乎透明。原本就不稳定的心绪更是被她这样的目光给融化得不知去向了。

      “小南姐。”我喊她。

      她比我高出不少,我得抬着头仰视。这个角度让我看见她下颌的弧度,和垂落下来的紫色发丝尖端,在光里泛着极淡的珠光。

      “坐吧。”

      我转过身,朝里走了几步,然后随意地歪着跪坐在了榻榻米上。姿势是散漫的,膝盖歪向一边,手搭在腿上,整个人像一株被晒蔫了的植物。

      坐在我身边的小南存在感很强,而我现在的心情也完全不同于刚才自己独坐时的心情了,而是源源不断的放松取代了刚才的紧绷,索性我一歪,躺在了小南的肩头上,感觉惬意了很多,没有那么不知所措了。

      “我听鼬说了,十藏的事。”小南的声音在我的上方,轻轻的。我作为要回话的一方,没有一点压力。

      我缩了缩腿,把手举了起来,手里攥着的是鼬昨晚给我的戒指,我把它递到了小南面前。

      银色的边缘在阳光下有几条不算太明显的划痕,戒身上的“南”字清晰得像刚刻上去。内面还有抹花了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沉的褐色。

      她没有立刻接。只是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她的表情变得有些模糊。

      “我是不是失误了?”我问道。

      “什么?”

      她听不懂。我知道她听不懂。但我还是想说。我顿了顿,试图组织了一下语言。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我说道,“虽然你听起来可能会有些荒谬。”

      “嗯?”

      “其实我知道他会死在水之国。”我说道,“我知道所有人的结局。”

      我准备好迎接她的质疑。那双浅橘色的眼睛里应该会出现惊讶、困惑、或者“你在说什么”的那种距离感。这是正常的,这是任何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但她没有。

      她只是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掌心贴着我的发顶,指腹轻轻捋过发丝,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我知道哦。”她说道,“朝仓健先生向我们提起过。”

      “哎?”这下成了我疑问了。

      小南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某个虚无的点,像是在回忆。然后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模仿起父亲的语气,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带着些许笨拙的认真说道:“‘我那个女儿,大概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另一个灵魂吧。明明不到六岁,却好像对这个世界充满了解呢。真是不可思议’。”

      那一瞬间,我心下一惊,父亲原来并非一无所知。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知道这个小小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灵魂,知道那些“灵光一闪”不是孩童的聪慧,知道每一次深夜惊醒时他抱住的那个孩子,在想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认真地当父亲,认真地爱我,认真地在我露出破绽时选择相信而不是质疑。

      脑海里浮现出他的脸。那张在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的脸,此刻却清晰得像是站在我面前。

      或许是同时被父亲在脑海中的残影和十藏之死的事触动,我迅速地落下泪来。

      “我应该想起来的,然后告诉十藏不要去。”我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我现在还是抱着万分的悔意,而这样的悔意积攒多了,成为了无力。如果再给我一个机会的话,我一定会义无反顾地拦住十藏的,无论有没有用,我努力的想要挽救他的心情怎样都不会改变。

      “倒没有发现呢,你们的关系这么好。”小南很冷静,却又很温柔。

      好吗?我其实并没有特别这样觉得。十藏在我心目中的确以重要的朋友的身份死去,但关系特别好什么的,也许真的谈不上。

      我很喜欢他,喜欢这里的每一个人,但又有很强的隔离感,我感觉和他们再怎么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大家还会有很不一样的一面。”我顿了顿,“十藏是告诉我的那个人。”

      告诉我他们是可以接近的。告诉我即使在晓这样的地方,也可以有那样随意的、家常的、近乎温暖的对话,告诉我那些被定义为“反派”的人,在和平的日常里,其实也只是普通人。

      这些话我没有说出口。但小南好像听懂了。

      “万事都有终结。”小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似乎并没有思考,好像在她的观念里,这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和佩恩也会有离开你的那一天。”

      她这话一说出来,我感觉又一座大山轰然倒塌,尽管是并没有发生的事情,但却又给我带来了一波我不可抵抗的恐惧。

      “为什么?”我立刻反问她,声音比预想的要急。

      我不能让自己害怕得不明不白。如果注定要失去,我至少要知道理由。

      “你还很小。”小南说的是最客观的那个理由,“我和佩恩比你大得多。”

      听到是这个理由,我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如果是这个理由的话,那么还有很多很多年。很多很多年可以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在这个据点里度过那些安静的日常。很多很多年可以让我慢慢习惯他们的存在,慢慢不再害怕失去。

      但松了口气也只是下意识。

      因为我很清楚,才不会是这个理由呢。

      小南是多现实的人。她不会存着和佩恩和我一起寿终正寝的幻想的。他们有他们的目标,他们是战士,是为那个目标进发的战士。死亡对他们来说,从来都不是遥远的事。

      我一下子坐起来,离开她的肩膀,用认真的眼神紧紧盯着她。我要让她知道,我不接受那个敷衍的理由。我要她坦白些。我从来不介意直面现实,准确地说,我讨厌自欺欺人。

      “你本来也不是忍者,不必掺在其中。”小南的坐姿就没有变过,她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很认真。

      “你为什么那么肯定?”我有些急了。

      急的不是她说的内容。急的是她字里行间透露的那种“接受”。或许那并不能叫悲观,因为结局的确是他们失败了,我知道的,漫画里清清楚楚的,晓组织会支离破碎,直到那个名号被世人遗忘,连计划也失败,甚至身死。小南有这样的意识,反而是十分清醒的。

      “我只是做好了接受所有结果的预期而已。”小南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着,但能感觉到的是她依然坚毅,似乎并不因此而有了一丝挫败。

      “要是真像你预期那样不乐观的话,你还要和佩恩一起坚持这个计划?”

      “我坚持的从来都不是计划,而是佩恩的梦想,连带弥彦的那份一起。这也是我们的正义。”小南说道,眉眼间流露出丝丝柔软,那几乎成型的丝状的柔软又十分坚韧,“无论任何结局,我都没有任何退缩的理由。”

      她说出“弥彦”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某种东西变了。或许悲伤已经被她消化得太久了,久到变成别的东西。是坚毅。一种很深很深的、埋在所有坚硬外壳之下的温柔坚毅。

      我看着她,看着她平静如水的眼睛,看着她端正的坐姿,看着她说出这些话时脸上那种近乎圣洁的笃定。

      我究竟是否应该告诉她真相?可是即便我不开口,她也好像完全明了。

      我上学时曾读过加缪的书。西西弗因得罪诸神,被判处将一块巨石推上山顶,而每次快到山顶,石头都会滚回山下,他必须永远重复这无望的劳动。

      我现在如同一个观众,并且完全知道佩恩和小南的劳动是徒劳的,就像推动滚石的西西弗。

      西西弗的处境是死本能的完美隐喻,重复、无望、最终归于虚无。如果他屈服,他会停止推石,坐在山脚下等死,这是死本能的胜利。

      但他没有。他一次次站起来推石,这个站起来的动作,就是生本能的每一次微小胜利。

      如果他不相信自己可以是幸福的,他就会被绝望吞噬。这种“必须相信”,是生本能对抗死本能的最后防线。持续性比成功性更接近生命的本质。

      所谓“他的清醒既构成他的痛苦,也构成他的胜利。”此刻看清了命运真相、并且选择直面的他们,这种清醒本身,就是一种对神意和命运的蔑视。

      佩恩,蔑视神意,才是你作为神真正的意义吗?

      “推石上山顶这场搏斗本身,就足以充实一颗人心”。上学时看不懂的东西,我现在好像已经完全读懂了。

      也许是因为刚刚落过泪,眼中还残留着余温,让我真正参透了他们的命运的此刻,泪水更是止不住地涌上来。

      过去的人生中,我从未有一刻感受到命运如此壮烈的厚度,仿佛西西弗的巨石已经落到了我的手中。感受到那样的重量的我,从只是落泪到嚎啕哭泣的程度。哭声没有压抑,就那么直直地冲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眼泪糊了满脸,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我回想起我从医的每一个瞬间。死亡的来临几乎不可抵挡,可我还是想对抗死亡。如此坚持着,我也走到了这里。

      “怎么了?”小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似乎被我突如其来的大哭吓到了。

      “我才不要终结。”我抽泣着,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泪水切成一段一段,“我要等到亲眼看见你们的梦想实现的那一天。”

      小南愣了一下。随即,她脸上有了释怀的表情,她大概是以为我忽然哭起来的理由是那句“万事都有终结”。

      她伸出手,将我拥在怀里。她温柔的气息包裹着我,其中还混着柔顺剂的香气,那是我前两天在青叶台后山的小镇的商店里刚刚买的新味道,挑选时犹豫了很久才决定的。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闻到。

      “朝仓健先生临终托付的信中曾说,让我们不要把你当作小孩子看待,而是平等地看待你。”小南说道,“但是明明还是孩子呢。”

      现在已经无暇去想父亲究竟有多了解我了。我并没有像他们那样从小在失去中成长的残酷忍者经历,没有经历过战争,没有亲手杀死过同伴,没有被这个世界打磨成锋利的武器,也深知自己有多感性。

      于是说道:“因为我太珍惜你们了,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我明白。”小南抚慰我道,“有我们在,你可以一直做孩子的。”

      窗外传来一声鸟鸣,清脆悠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终于在第一时间听到。

      阳光比刚才更斜了一些,在榻榻米上投出长长的影子。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浮动,是春天真正来临的气息,混着泥土的潮湿和草木的清香。

      我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进那个怀抱里,在那个温柔的怀抱里,我内心平静地几乎可以听见窗外春来时花开的声音。听见那些细小的、不易察觉的生机,正在泥土下、枝条尖、空气里,一点一点苏醒的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无望的神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