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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延续   那天的 ...

  •   那天的晚霞来得格外浓烈。

      我坐在一楼操作间里,仔细擦拭着最后一枚手术刀。刃口在夕阳下折出细碎的光,晃得人有些恍惚。

      窗外,粉紫色的光铺满了整片原野,远处的地平线被染成暧昧的橙红,静谧得近乎失真。我握着刀的手停在半空,怔怔望着那片光,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攫住了意识。

      孤寂就在这时漫上心头。

      这几天我一直守在医馆。已经很久没有去晓的据点了。也许是因为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去平复十藏的死。他最后那个头也不回的摆手,这些天反反复复地在我梦里出现,每次醒来都像被人从胸腔里抽走一块什么。

      恰好换季,染上风寒的人多,医馆从早到晚不得闲。忙碌让我忘记时间,也让我平静了不少。

      我收回目光,继续擦拭刀刃。

      可当我试图细剖自己的内心时,却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大蛇丸,连去晓组织这件事都让我产生了压力。但我始终不愿这么承认,好像一旦承认了,就是承认我在背叛自己的崇拜。他想要的东西我无法提供,却又打从心里觉得我应该服从。

      我深深了解他,可当那些只存在于纸面上的冷漠和利用,真的在他看向我时露出端倪,我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面对。

      或许是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是特别的,至少不在他残酷的这个叙事中。我曾以为我会一直忍耐,直到我发现我如同鬼一样游离在这所有事之外。我觉得我可以忍受,是因为我甚至不在这里。我用投影拥抱他,我的诚恳本身就是谎言。

      但我既然进入了其中,那么我就是这个叙事中的一员。他是一个鲜活的人这一点是事实,可我竟不能接受他有其他的企图或是超脱我想象中的形象之外的东西。一个残酷的设想浮现于我的脑海,我真的喜欢他吗?

      无论怎么思考这个问题,答案都是肯定的,我喜欢他,甚至绝对爱他。但这一切都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我放下手术刀,站起身。夕阳已经沉了大半,操作间里的光线变得晦暗。我走向楼梯,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此刻夜幕完全降临,二楼亮着暖色的吊灯,火光在灯罩里轻轻摇曳,像某种温柔的抚慰。

      也许只要有月光就好。

      我这样想着,伸手想去拉灭吊灯的绳。指尖刚触到那根细绳,楼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很轻,但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无比清晰。

      我的手停在半空。

      是敲门声?我不确定。万一是有急病的病人?这个念头让我来不及细想,转身就朝楼下走去。

      楼梯没有灯,只能靠一楼透上来的微弱光线照明。可就在我踏下最后几级台阶时,整个世界忽然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不是渐暗,是骤然的、绝对的黑暗。像有人猛地合上了一只巨大的眼。

      我站在楼梯口,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

      “有人吗?”

      声音从我喉咙里挤出来,干涩而单薄。我摸索着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一楼也是漆黑一片,连窗外本该有的月光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幽森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看不见的触须攀上我的皮肤。

      我想我该直接回到二楼,至少二楼的自然光会更加明亮。可我的脚却像被什么牵引着,一步一步往黑暗深处走去。直到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四周只剩下浓稠的、可以触摸的黑暗。

      黑暗中是我自己的脚步声,稳而沉重,直到听到有另外一个脚步声的交叠,与我自己的节奏完全重叠。像一道阴影无声地贴上了我的背。

      我的心因为骤然引起的恐惧而剧烈跳动着。

      难道是山贼?或是强盗?倒也不至于盯上一间医馆吧。

      或许父亲的话灵验了,我的危险降临了?我也开始有些后悔没有一直留在晓的据点,至少在那里我真的很安全。

      我想逃,可脚像生了根。黑暗太浓,浓到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迈步。我就这样在虚空中漂浮着,像被人丢进一片偌大而孤寂的宇宙,四周没有星,没有光,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然后,毫无预兆地,我回身,一道更暗的黑影,就静静蕴藏在我身后的黑暗之中。

      那黑影与我贴得极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微微低于体温的凉意。

      恐惧冲破了我的身体。

      我听见自己发出尖叫,那声音尖锐、破碎,完全不像是从我喉咙里发出的。下一秒,黑影动了。

      “是我。”

      那略微沙哑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响起,低缓,熟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的笑意。

      我的尖叫止住了,剩下的是无边的恐惧,和我说不上来的心情,或许是抗拒。

      “吓到我了。”我为了掩饰我过激的反应,如是说道。

      他在黑暗里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条冰冷的蛇,从我脊背上游过。

      “似乎按错闸了呢。”他顺势握住了我的手,引着我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他的手并非没有温度,而我已经不再适应。他只是我憧憬的一个符号,我想只是这样而已,以至于双手的交叠都让我感到不现实。

      “你最近在躲我?”大蛇丸忽然这样直言直语倒真是让我措手不及。

      彼时我们已经走进当初一起喝酒的那间屋子。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冷冷地从窗外泻进来,在榻榻米上铺开一片银白。冬末的风从窗缝里钻入,带着料峭的寒意,过去那些热烈的时刻历历在目,那一夜我究竟有多尽兴,但此刻却让我质疑,以至于心的温度比风还冷。

      “没有。”我垂下眼。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依然不忍说出我的真实所想,究竟是不愿意背叛他,还是不愿意背叛自己的崇拜,已经难以分辨了。

      他拿出一个盒子,我这才注意到他带了东西。一个包装得极其精致的木盒,盒面上雕刻着繁复的纹样。他当着我的面拆开,里面是一套振袖和服。布料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纹样是细碎的樱花与流水,烫金的花瓣在暗处也隐隐闪光。

      “这是……”我问道。

      “那天你的衣服弄脏了,不是么。”他说,语气平淡。

      我怔住了。月光下,那和服的花色与我那天刻意穿上、意图“偶遇”他的那套,竟有七八分相似。

      “很久没有在据点看到你了。”他说道,“只好拿到这里来送你呢。”

      “……”只能是我追逐着他,怎能是他追逐我到这里。心揪成一团,我不知如何作答,只得沉默。

      “不喜欢?”他微微歪了歪头。

      无法接受他这样的姿态,我迅速地调整好了自己,即使我觉得那样让我不舒服、不符合我的预期、不适配我的感情,我仍然笑起来道,“当然喜欢。抱歉,最近因为十藏的事,我没有心情去据点。”

      话出口的瞬间,我几乎要佩服自己的演技。

      “不必太惋惜了,你有更多有意义的事要做。”他看起来也并没有把所谓“躲他”真正放在心上。

      那个轻飘飘的态度有些无端地惹恼了我,或许其实是我自己恼了我自己,当我意识到对他的爱并不彻底,我失去了我的遮羞布。

      “为十藏失去的生命而悲伤。”我说道,语气尽可能的平稳温和,“就是我认为有意义的事。”

      “在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以他的实力被淘汰出局只是早晚的事。”

      “他想保护鼬才露出了破绽。”我有些为十藏不平,“他只是想保护队友而已。”

      大蛇丸深深看了我一会儿,盯得我浑身发毛。我还是没法看懂他眼中蕴藏的全部含义。

      “朝仓,离开晓吧。”大蛇丸突然说道,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暧昧的阴影,“来我身边。”

      我正诧异他为什么要突然说这样的话,甚至因为字义本身无端地感到一丝欣慰时,他继续说道。

      “你太感性了,不适合做大夫。”他似乎自以为在说什么诱惑力极强的话,却比任何一刻都让我感到冰冷,“关掉医馆,来我身边吧。”

      虽说他似乎了解我比别人多,但也许并不了解从医是我从一而终也贯彻始终的理想。我曾经只是现代世界里的芸芸众生,在医学发达的现代,年轻又阅历不足的我或许完全无法出彩,但来到这里后,因为真正独立地挽救了那么多的生命,让我深信我所坚持的就是正确的。这一路上,我都是以他的精神激励自己。

      此时此刻,竟却被他亲口否认。

      我想反驳什么,却一时语塞。他对我几乎有一票否决权。

      忐忑,忐忑来忐忑去,反倒内心平静下来,我复杂的心理建设如人脑死亡后心电图逐渐拉成一条直线般简单。

      最后的逃避是挺身而出。

      我鼓起了勇气,深深跪拜到在榻榻米上,整个上身伏下去,额头抵在榻榻米上,也许是为了逃避面对他的脸。

      “能遇到你,并且能为你做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我真的很幸福。”我的声音从榻榻米的草席间传出来,闷闷的,却异常平稳,“但这样的心情……并不是想在你身边的那种心情。对你来说,想找到什么样的女人在你身边,都是轻而易举的,我也是完全不介意并且期望看到的,在此之外我依然愿意为你做很多事,为你的研究尽我所能。但我不会去你的身边,更不能为你打探晓的机密。如果你觉得我这样不符合你的预期,选择不再和我见面也好……”

      我顿了顿:“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说完后,我仿佛已经失去他了。但我既然说出来了,我想我也能接受失去他吧。我甚至反而轻松了起来。

      在远看的时候被那个遥远的身影所吸引,近看时接触到的是一个最真实的人,我终究无法被崇拜之情裹挟,去无视这个具体的人。就像拿眼前的鲜切花与风中林地传来的花香比较,前者是维持鲜活之态的死,后者是飘忽虚无中永存的的生,明明理论上可以共存,但你对二者的兼爱,却让心悬浮在一种非当下的境遇里。

      爱和崇拜,终究是一场虚无。

      就这样跪在他面前,额头抵着凉凉的榻榻米,如什么落幕词一般自顾自在心中宣告着。

      一只手伸过来,抬起我的脸。

      那只手的力道前所未有地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我被迫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月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银边,让那张苍白的面孔看起来竟有几分柔和。

      “好严重的话呢。”他完全不如我那般沉重,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是因为我说让你来我身边的事,让你感到压力了么?”

      “抱歉。”我不知所措地注视着他,心里却涌上一阵莫名的内疚,“是我自己的原因。”

      自己的原因,又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被否认了吗?

      不是的,他并非否认我。也许是他没有尊重我的理想,最让我感到幻灭的是,我会有这样的理想,明明也有他的原因在其中。

      曾经那个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他推动我陪伴我一起走到了这里,却被看得见又摸得着的他轻描淡写地说着“你不适合”这种话。

      也不光是如此吧,但我已经无法处理那些纷繁的思绪。

      “Erina,”大蛇丸叫那个名字,“我以为这么说你会高兴,看来是我欠考虑了呢。是彼此不够了解的缘故吧。”

      他这么叫着我的名字,让我更想起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其实你也没有想过要了解我吧。”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连我自己都怔了一下。可它就这样说出来了,毫无遮拦,毫无修饰。

      或许是他的态度并没有太严肃,也或许是他总体呈现的还是抚慰的姿态,我也或许有些蹬鼻子上脸、破罐子破摔的嫌疑。总而言之,我能如此直言的勇气的底气还是他给的。

      我继续说道:“你连我名字的写法也没有问过,不是吗?”

      或许是因为我真的挑出了这么细小又具体的事,他的表情这才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色。像是什么东西在他意识深处轻轻震动了一下。

      我微微低下头,有些害怕了。

      “我疏忽了呢。”许久后,他竟然这样说道。

      那几个字落进耳朵里,我几乎不敢相信。

      “对不起,我不是指责你的意思……”

      我试图道歉,却被他打断。

      “看着我。”他又用手抬起我的头,拇指轻轻按在我下颌,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那么,现在让我猜一下好么。”

      好温柔,温柔得甚至有些虚伪了。我设想过一万种结果,也绝对没有他仍然耐心解释甚至抚慰我这一点。

      无可挑剔的态度,我无法再说出一个“不”字。

      他挪到我身侧,保持和我同一方向,拿起我的手,在我手心写着。

      英、里、奈。正是这三个字。

      我震惊地说不出话。

      Erina实在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名字,有太多太多种写法,他究竟是怎么猜对的?

      诧异地抬头望向他时,他正微微笑着看我。

      “英里奈,你是为了和我相遇才来到这里的,不是么,”他顺势抱住我,“所以,不要再说不再见面这种话。”

      他的话和怀抱让我融化在其中了,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哪怕只是崇拜,又有谁能抵挡呢。

      “可是……”好像深知这颗糖里有毒一般,我下意识地抗拒。

      “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明白。”他说道,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除此之外,只要是你不愿意的事情,我都会尊重你。”

      听起来很像是烟雾弹的话,以我将近三十年前世生涯对男人的了解来说的话。但我又有什么资格让他对我如此包容忍耐呢。无论所说的话的真假,自己的“偶像”竟然能为了自己这样低姿态,如果再要有什么异议,那就算是我不识抬举了吧。

      “我太任性了。”我深深回抱他,躯体紧紧贴在一起,像要融成一个人,“让你担心了。”

      他的手落在我发顶,轻轻揉了揉。

      “现在,”他松开我,低头看向那个木盒,“来试试新的和服吧。”

      我这才想起他还带了和我弄脏那套花纹类似的和服。

      木盒被重新打开。在月光下,布料上的纹样和烫金的精致程度清晰可见,一定很贵。

      “很贵吧。”我问道。

      “你喜欢的话,下次再送你其他样式的。”他说着,将那繁复的衣服一件件披在我穿着常服的身上。

      双腿有些颤抖,但我还是站了起来。他在我身后,月光从窗格斜斜地照进来,将他半边脸孔镀上一层银边,另半边隐在更深的暗处。

      他已取出那件绯红的振袖,双臂展开,将整件和服像一片巨大的羽翼般撑在月光里。那纹样此刻看得更清了,流水从肩头倾泻而下,在胸前和袖摆处蜿蜒成细密的波纹,每一道水纹里都藏着金线织就的花瓣,随光线流转明明灭灭。

      穿好后,我走到镜前。我站在那儿,任他摆布。绯红的振袖,烫金的流水纹,月光从窗外流进来,在衣料上泛起细碎的银光。

      “很漂亮。”大蛇丸站在我身后,目光透过镜子落在我身上,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廓。那三个字带着温热的气息送入耳中,激得我整个人轻轻一颤。

      被自己所崇拜的人肯定是何等的荣幸。

      心中越发打鼓,虽然自满于自己的“与众不同”,也深知他没理由对我这么没来由的好。可在不经意间,也给了我可以向外“扩张”领地的勇气。

      以为是终结的夜,莫名其妙地延续下去了。

      我望着镜子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望着身后那双金色的眼睛。窗外,月亮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层,屋内的光线暗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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