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发言 映后交流挪 ...
-
映后交流挪回了小厅。
走廊太窄,人挤不下。岑野被请回台上那排椅子,旁边还空着一把。温故本来想趁乱走,被孟夏一把按住肩膀:"坐下,还没散。"
她只好坐回中间那排。
台上,岑野一个人,回答一个又一个问题。他答得不紧不慢,有人问片子花了多少钱,有人问那枚诗笺现在存哪儿,有人问下次拍什么。他都答了。问到片子里那双手,他说,那是修复师的手,她不让拍脸。
台下笑了一阵。
温故低着头,手指绞着包带。她盼着快点结束,好走。
"我有个问题,想问修复师本人。"
说话的是后排一个女生,声音不大,可小厅里很静,大家都听见了。她站起来:"片子里那双手,我看了特别感动。我想知道,这本书的修复师,今天在吗?"
温故的心猛地一沉。
台上岑野顿了一下。他没看她,看向那女生:"在。"
台下的头,一个一个转过来。
八十多双眼睛,齐刷刷,找那个"修复师"。温故坐在中间那排,想缩起来。可她灰毛衣太显眼,孟夏又在旁边,不帮她挡,反而往旁边让了让,把她露出来。
"哎,在那儿。"有人指。
掌声响起来。
"上去吧上去吧。"孟夏在她耳边小声催。
"我不去。"
"都点你名了。"孟夏使了把劲,"就说两句,又不吃人。"
温故被她半推半请地,从座位上拽起来。大刘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憨憨地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她被夹在中间,往前走,两百多只眼睛跟着她走。
那一段走道,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上。她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个——被人看着。在修复室里待惯了,对着纸,不对人。
她被领到台上那把空椅子前。
岑野站起来,把椅子让给她,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到边上。
温故坐下。台下安静下来,等着她开口。
她的手扶住椅子扶手。扶手是木头的,凉。她低头,看见自己今天换的这件浅灰毛衣,袖口还是磨起了一点毛边。她穿什么都穿成工作服。她差点笑出来。
笑完,更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张了张嘴。
没词。
她准备了八个月要修书,没准备过这个。她准备过怎么配纸,怎么揭页,怎么跟馆长汇报,唯独没准备过,站在八十个人面前,让他们看着她。
她看台下。一张张脸,模糊的,亮的。有孟夏,仰着头,替她紧张。有陈主任,前排,冲她点头。有那个问问题的女生,眼睛亮亮的,等着。第一排最边上,空着一把椅子。她给师父留过位,老人家没来。她想,师父要是在,大概也不会让她上台。他会说,纸比人耐看。
她想起那枚诗笺。
想起三百年前,薛停云把它写好,折起来,塞进卷背。她写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有一天,会有这么多双眼睛,隔着三百年,看她这几行字。
温故的喉咙动了动。
她本来可以说,谢谢大家,这是我应该做的,欢迎大家多来看展。这些话,她在心里过了一遍。
可她说不出口。那些话太轻,配不上那枚诗笺。
她抬起头,看着台下。
"她等到了。"
三个字。
声音不大,可小厅太静了,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台下没声。
不是那种被煽情煽出来的安静。是真的,一下,所有人都没说话了。前排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扶了扶眼镜,没动。陈主任张着嘴,忘了鼓掌。
温故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会说这四个字。话出口的时候,她才知道,这就是她想说的。
薛停云写了半辈子诗,抄成一本,藏起来。她被虫咬,被水泡,被埋进阁楼,三百年没人翻。她写的最后一首诗,没寄出去,她大概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看见了。
现在,她躺在展厅的灯底下。八十个人,在一个小厅里,看过她那枚诗笺。
她等到了。
温故坐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一片安静的脸。她没再说别的。她站起身,朝大家,很轻地,鞠了一躬。
然后她下台。
掌声这才响起来。比刚才片子结束时还响。有人在后排喊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她只想快点回到那排座位,回到孟夏旁边。
孟夏一把搂住她肩膀,眼圈红了:"你刚才……"
"别说了。"温故说。
"你那四个字,"孟夏吸了吸鼻子,"我眼泪都下来了。"
温故没接话。她坐下来,手还在抖。不是怕了。是说完那句话,整个人空了一块。
台上,岑野看着她坐回来。他没说什么。他转回头,替她把剩下的问题答了。
散场的时候,人一个一个走过来。有个老先生,特意走到温故面前,握住她手:"姑娘,那本书,修得好。"温故不知道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人走得差不多了。岑野收机器,大刘搬椅子。小厅里灯全亮起来,晃得人眼晕。
有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没走,是老周。岑野在电视台的引路人。他走过来,先拍了拍岑野的肩,没说话,又转向温故。
"姑娘,"老周说,"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没见过几部片子,片尾敢停十秒钟一张纸。"
温故不知道怎么接。
"他这小子,"老周指了指岑野,"早年被平台改坏过一部片子。我以为他废了。今天看,没废。"
"周哥。"岑野无奈。
"我说错了?"老周笑,转身走了。
孟夏去买水。温故一个人坐在空了的座位上。
岑野走过来,在她旁边那排坐下。
"那句,"他说,"我没教你。"
"我知道。"
"自己想说的?"
"嗯。"温故看着空了的银幕,"修的时候没想说。刚才站上去,脑子一空,它自己就出来了。"
岑野点点头。他没追问,她也没再解释。
两个人在空小厅里坐了一会儿。前排的椅子上,落着谁忘下的一本节目单。灯光白得发青。
"展完了。"温故忽然说。
片子首映了。展,还开着。可她心里那件事,好像落了地。
岑野转过头看她。
门口的光斜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他说,"那句话,现在能说了吗。"
温故的心,轻轻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