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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首映 片子首映那 ...

  •   片子首映那天,是个周六。

      地方不在大影院。岑野找了个老电影院的小厅,在西湖边一条老巷子里,只能坐八十来个人。他没搞发布会,没请媒体,票是免费发的,发给他想让看的人。

      温故是下午到的。她穿了件干净的浅灰毛衣,没穿罩衫。孟夏陪她来的,一路念叨:"紧张什么,又不是你上台。"

      "没紧张。"

      "你手都攥着包带。"

      温故松开手。

      小厅门口摆了张桌子,岑野坐在那儿,手里拿个签到本。他今天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外套,跟前几个月没什么两样。大刘在他旁边,扛着个机器,说是要拍点映后的花絮。

      看见温故,岑野站起来。

      "来了。"

      "嗯。"

      "随便坐。"他说,"别坐第一排,也别坐最后一排。中间偏后,你能看见银幕,银幕上看不见你。"

      温故看了他一眼。他记得她怕被看。

      她挑了中间靠走道的位置。孟夏挤在她旁边。陈主任也来了,穿了那件新西装,带着馆里几个人,坐前排。方守拙没来——他老人家不爱凑热闹,温故给他留了碟,改天送过去。

      人渐渐坐满了。八十来个座位,真坐满了。有纪录片圈的人,有图书馆的同事,有几个是温故不认识的,听说也是岑野请来的。灯暗下来。

      片头没有公司logo。黑场。

      然后是声音。浆糊缸盖子掀开的那一声。

      温故在黑暗里坐直了。

      银幕上,先是一截北窗的光。光落在工作台上,照着一本粘成硬块的残书。没有人说话。只有纸的声音——竹片挑纸的声音,毛刷扫过纸面的声音,起子顺着纸层往下走的声音。

      那是她的声音。她每天听,听了八个月。

      画面切到一双手。温故的手。她在补书口,笔尖蘸浆,一点一点抹进那道裂。镜头很近,能看见她指腹上那个小茧。她的手很稳,抹完一道,拇指轻轻压平。

      温故在黑暗里,屏住了呼吸。

      她知道他拍了她的手。可她不知道,他剪进去这么多。

      片子不慢,也不快。它跟着这本书走——从裘姓老人把书抱进馆里,到她第一次揭开函套,到发现卷尾粘连,到方守拙定方案,到揭裱,到装池。中间插着岑野自己的旁白,不多,几句。他不说大道理。他只说,这本书,怎么从一坨纸,一页一页,变回一本书。

      有一段,拍她配纸。镜头对着抽屉里那摞按年代分好的旧纸。她抽出一张,对着光看帘纹,摇头,放回去,再抽一张。

      "补纸要和原书一个时代。"岑野的旁白,"帘纹、厚薄、颜色,都要对得上。对不上,就等。"

      观众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大概是觉得,一张纸,至于吗。

      温故没笑。她知道至于。

      中间有一段,是深夜的修复室。北窗黑洞洞的,桌上一盏台灯亮着。温故披着件外套,坐在书前,听抽湿机的声音。镜头扫过墙上的温湿度计——二十三度,百分之五十二,那盏小小的指针灯,在黑里发着绿。

      "那一夜,抽湿机坏了。"岑野的旁白,很轻,"她守着这本书,守到天亮。"

      温故在黑暗里,想起那一夜。她记得自己没敢合眼,怕一觉睡去,纸又受潮。岑野也在,在另一张椅子上,没说话,陪了一夜。那时候他们还不是现在这样。可那盏台灯,照的是两个人。

      片子后半段,是揭卷背。镜头只拍手——她用起子,一点一点,把那层粘死的背纸揭开。揭到最后,夹在中间的,是一枚薄得发脆的诗笺。

      镜头停住了。

      那枚诗笺,从破纸底下,露出来。

      银幕上,画面切到诗笺的特写。

      那是一张很薄的旧纸,颜色发暗,边角碎了。纸上是娟秀的小楷,墨色淡了,可字还在。镜头慢慢推近,一行一行,从诗笺的开头,停到最后。

      没有配乐。小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

      温故看着那枚诗笺。

      她见过它。她亲手把它从卷背里揭出来的。她戴着手套,捏着它的边角,放在掌心,看了很久。那是薛停云最后一首诗,写给远行的沈生,没寄出去。

      可这是头一回,有这么多人,跟她一起看它。

      镜头在那行字上停了大概十秒。然后,画面慢慢黑下去。

      字幕起来了。

      没有花哨的片尾。一行一行,是跟着这部片子的人的名字。大刘的名字在最前面。然后是岑野。最后一行,温故看见自己的名字,两个字,排在技术指导那一栏。

      灯亮了。

      小厅里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节性的掌声。是真的有人在用力拍。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起来,鼓掌。陈主任也站起来,他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被片子看的,还是高兴的。

      温故没动。她坐在座位上,让灯把眼睛照得有点花。

      孟夏在旁边使劲鼓掌,拍得手都红了,凑过来小声说:"好看。真好看。那诗笺那段,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温故点点头。

      她没说话。她在想那枚诗笺。三百年前,薛停云把它写好,折起来,塞进卷背。她大概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看见它了。

      现在,八十个人,在一个小厅里,隔着银幕,看了它十秒钟。

      岑野从前面走过来。他没看掌声,径直走到温故这排,站在走道边。

      "还行吗?"他问。

      温故抬头看他。

      "那枚诗笺,"她说,"你给它十秒。"

      "嗯。"岑野说,"它值得十秒。"

      温故看着他。银幕上的光还没完全散,他眼睛里有点亮。她知道,这八个月,他跟她一样,也把自己搭进去了。

      "大刘拍得好。"她说。

      "主要是东西好。"岑野说。

      大刘在不远处听见,憨憨地笑了,冲他们摆手。

      映后交流摆在小厅外头的走廊。有人搬了几张椅子。岑野被围住问问题,一个接一个。温故没凑过去。她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看着窗外。

      老巷子里,三月的树,绿得发亮。

      她听见里面有人问岑野:"片尾那首诗,是什么意思?"

      岑野的声音,顿了一下。

      "那是一封没寄出去的信。"他说,"写信的人,没等到收信人。可三百年后,我们把它修出来了。"

      温故在走廊尽头,没动。

      她知道,他还有一句话,说等展完再说。

      片子演完了。展,还在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首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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