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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长片 "那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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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温故说。
小厅里只剩他们两个。灯白得发青。岑野坐在她旁边那排,转着头看她。
"嗯。"他说,"等展完,等片子映完,我一直想说。"
温故没催。她看着他,等。
岑野张了张嘴。他把那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好像不是她以为的那种话。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你别紧张。"他说,"不是你想的那种。"
温故心里那一下跳,落了地。她没承认,也没否认。"那是什么。"
"我想拍一组片子。"岑野说。
他从兜里掏出烟,又想起在屋里,没点,只在指间转着。
"就刚才首映这种,"他说,"一集一个人。一个守着老手艺的人。不拍他们多伟大,不拍他们多可怜。就拍他们的手,拍他们怎么干活,拍他们一天怎么过。"
温故听着。
"第一集,"岑野说,"就是《拾梧集》。今天放的这部。"
"嗯。"
"我想拍第二集。"他说,"孟夏。她裱画。第三集,我想去找个修瓷的,再找个做墨的,再找个……反正还没找齐。"他顿了顿,"一组。一年拍几个,慢慢拍。拍个十年八年。"
温故没说话。
"你笑什么。"岑野看她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温故说,"我以为你要说别的。"
"别的也说。"岑野把烟收回兜里,"但这个,我憋了挺久。从揭那枚诗笺那天起,我就想。这种人,一辈子就守着一门没人看的手艺。没人拍他们。我想拍。"
"拍了,有什么用。"温故问。这话她平时也问自己——修书有什么用。
"没用。"岑野说,"就是留个影。他们老了,手停了,这门手艺就没了。我把他们的手拍下来,以后还有人能看见。"
温故想起自己修复室里,那本《武林杂记》,想起方守拙拄着手杖走出去的背影。她师父今年六十五,再过几年,手也会停。
"孟夏知道吗。"她问。
"还没说。"岑野说,"想先跟你说。"
"跟我说干嘛。"
"你是第一个。"岑野看着她,"第一集是你这本书。要拍第二集,得经过你。孟夏是你朋友。我得先问过你,你点不点头。"
温故看着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不是首映礼上那种客气的亮,是真的,想着一件事,眼睛里有光。她认识他这么久,他只有在说片子的时候,才这样。
"你拍孟夏,"温故慢慢说,"她话多。"
"话多才好。"
"她话痨。"
"我就拍她话痨。"岑野笑,"她一边裱画一边唠叨,那就是她的活。"
温故想了想。"行。"她说,"你拍她,我不拦着。但你别逼她说话,也别让她对着镜头背词。她什么样,你就拍什么样。"
"成交。"
岑野伸出手。温故看了他一眼,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掌粗,是常年扛机器、拧螺丝磨出来的。
两个人松开手。
"钱呢。"温故问。
她问得直接。她知道独立制作最难的不是拍,是钱。上一部片子,岑野是跟平台决裂、自己掏钱做完的。八个月,他瘦了一圈。
岑野没瞒她。"首映完,有个纪录片的小基金找过来。"他说,"钱不多,够我拍两三集。多了没有。"
"够吗。"
"不够也得够。"岑野说,"大刘不拿工资,先干着。剪辑我自己来。能省的都省。"
"你上一部片子,"温故说,"也是这么说的。"
"上一部片子,"岑野看着她,"我一个人。这一部,不一样。"
温故没问哪里不一样。她知道。
"第二集拍孟夏,"岑野又说,"我连地方都想好了。她那个装裱室,靠窗,下午有光。她一边托裱一边念叨,我就架个机器,不打断她。她说到哪儿,我拍到哪儿。"
"她会问你什么时候剪完。"
"她问她的。"
"她会嫌你机器挡光。"
"我挪。"
温故想起孟夏那张嘴。装裱室里,她一天能说八小时不带重样。岑野要是真架个机器杵在那儿,孟夏能把他说成第三块托裱板。
她没拦着。她有点想看看,这两个人凑一块儿,会是什么样。
"那,"温故说,"这就是你等展完要说的话。"
"这是一半。"岑野说。
"另一半呢。"
岑野没马上答。他站起来,走到银幕前。黑下去的银幕上,映着他模糊的影子。他背对着她。
"另一半,"他说,"等我把第二集的方案做出来,再跟你说。"
温故没追。她知道,他不说,就有不说的时候。她学会了不逼他。
"行。"她说。
两个人出了小影院。老巷子里,天已经擦黑。三月的傍晚,风是暖的。大刘早把机器搬上车了,靠在车边抽烟,看见他们出来,扬了扬手。
"岑导,"大刘喊,"接下来干嘛?"
"回去剪第二集的方案。"岑野说。
"第二集?"大刘愣,"咱不是刚放完?"
"刚放完,就该想下一部了。"岑野说,"停不下来。"
大刘乐了,把烟头一掐:"行。你拍哪儿,我扛哪儿。"
温故站在车边,看着这两个人。一个背着一身的片子,一个扛着一身的机器。她忽然觉得,这八个月,她修的不只是一本书。她好像也看着岑野,从一个被平台改得面目全非的导演,修回了他自己。
修旧如旧。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
她没说出来。
"走吧。"岑野拉开车门,"送你回去。"
"不用,我骑车。"
"天黑了。"
"我骑车,不怕黑。"温故说,"纸都不怕黑。"
岑野笑了。他没坚持。他从车上取下她的旧自行车——白天大刘帮忙推进来了——递给她。
温故接过来,跨上。
"温故。"岑野在身后叫她。
她回头。
"那组片子,"岑野说,"总名我想好了。"
"叫什么。"
"《守艺人》。"他说,"一集一个。第一集,《拾梧集》。"
温故蹬了一下脚踏。车轮转起来。
"好名字。"她说。
她骑着车,慢慢出了巷子。身后,岑野和大刘的车也发动了,跟在她后面,不远。
老巷的路灯一盏一盏,从她头顶过去。三月了,樟树的新叶绿得发亮。她想,回去得给孟夏去个电话,提前打个招呼——有人要拍她,让她到时候别把机器藏起来。
她骑得很慢。风从运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心里那本翻开的书,和身后那组还没开拍的片子,安安静静,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