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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卷末 开展前一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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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展前一晚,展厅布置完了。
温故下午去检查过一遍。展厅在一楼,比她想象的大。走道从门口一直通到里头,两边隔出十几个展柜。别的展品,她没怎么看。她径直走到进门第一个。
《拾梧集》放在第一个展柜里。
展柜是新换的玻璃,灯从顶上打下来,光落在书的封皮上。函套上她写的题签——"拾梧集"三个字,在灯下看得很清楚。
她站在柜前,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柜子里的绒布,是陈主任让人新换的,深红色。书摊开放在绒布上,函套翻开着。她调整过它的角度,让光正好落在序文那一页。
她伸手,隔着玻璃,在书的上方比了比。
角度对。光对。温湿度,展柜里挂着一个小表,二十一度,百分之五十。比她修复室还稳妥。
她满意了,才转身走。
走的时候,她碰见了方守拙。
老人家也来检查。他拄着手杖,一个一个展柜看过去。看到《拾梧集》,他停下来,跟温故一样,隔着玻璃看了很久。
"灯打得还行。"他说。
"嗯。"
"明天,你站在哪儿。"
"站在人群外头。"温故说。
方守拙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他拄着手杖,慢慢往出走。走到门口,他回头。
"书修得好。"他说。
就四个字。然后他走了。
陈主任下午也来过。他绕着展厅走了一圈,最后站在《拾梧集》的柜前,长出一口气。
"小温。"他说,"这回,咱们赌赢了。"
"没赌。"温故说,"书是真的。"
"对对对。"陈主任笑,"书是真的。我这颗心,终于放下了。"
他拍了拍展柜的玻璃,没拍重。他知道,这一柜子里,摆着的不只是一本书,是这半年所有人的心血。
晚上,岑野来找她。
"去看看。"他说。
两个人一起,去了展厅。
白天布展的人走了,门锁着。岑野有钥匙——陈主任给他的,让他最后一晚补几个空镜。他开了门,两个人进去。
展厅里很静。灯只开了一半。长长的走道,两边都是展柜,黑的玻璃里,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温故走在前头。她没去看别的展品,径直走到进门第一个展柜。
《拾梧集》在里面。
它躺在深红色的绒布上,翻开着。灯光打在书页上,那几行三百年前的小楷,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温故站在柜前。
她隔着玻璃,看了很久。
岑野没催她。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个展柜。
展厅里很静。白天的人来人往都散了,只剩下书,和两个站着的人。
温故想起八个月前,这本书刚进馆的时候。那时候它是一块粘成硬坨的纸,页边发黑,水渍浸透。她第一次打开它,闻到的是一股霉味。她师父方守拙那时候跟她说,这书,能修,但得慢。
现在它躺在展柜里,平了,展了,灯照着。三百年前那个女子,写在纸上的每一个字,都等着明天,让人看。
"它真的来了。"温故轻声说。
"来了。"岑野说。
两个人并排站着。
展厅里的灯,白得有点冷。可温故不觉得冷。她看着玻璃里映出来的两个人影——她的,和岑野的,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岑野把手插在兜里。他看着展柜里的书,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温故。"
"嗯。"
"我有句话。"他说。
温故转过头看他。
岑野没马上说。他看着展柜里那本书,像在想怎么开口。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和温故在一起这么久,很少这样——他向来是有话就说的人,哪怕说出来难听。
今天他不说。
过了一会儿,他说:"算了。"
温故看着他。
"等展完。"岑野说,"等展完再说。"
温故没问他是什么话。她知道他不说,就有他不说的道理。她也不追。她和他相处到今天,已经学会了,他不说的时候,不逼他。
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她说。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
岑野举起相机,对着那个展柜,拍了一张。闪光灯没开,只有展柜里那盏灯。快门咔哒一声,在空展厅里,格外响。
"这张,"他放下相机,"留给正片结尾。"
温故没问他正片结尾是什么。她知道他心里有数。
两个人沿着走道,慢慢往里走。别的展柜里,也都摆好了书。有宋刻本,有明清的字画。灯一盏一盏,照着。走道很长,他们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在空厅里回响。
"八个月。"岑野忽然说。
"嗯。"
"从它进来,到明天开展。"岑野说,"整整八个月。"
温故没说话。
"我记得第一次拍它。"岑野说,"那时候它还是一块粘住的纸。你说,得慢。我那时候还想,一本书,至于吗。"
"至于。"温故说。
"现在我知道了。"岑野说。
走到头,岑野停下来。
"别看了。"他说,"明天再看。"
温故转身。两个人往回走。
展厅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有车声,远远的,传不进这扇门。
温故又看了一眼展柜里的书。明天,就会有几百人,从这扇门进来,走到这个展柜前,停下来。他们会看见这本书,会读那几行字,会知道,三百年前,有个叫薛停云的女子,写了半辈子诗。
她修了八个月,把这本书修到今天。
明天,它就不属于她一个人了。
可她不觉得空。
"走吧。"她说。
岑野点头。
两个人转身,往展厅门口走。岑野随手把那半盏灯关了。走道一下子暗下来,只剩展柜里,那盏照着《拾梧集》的灯,还亮着。
他们走到门口,岑野锁门。锁咔哒一声,落了。
温故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隔着玻璃,那盏灯还亮着,照着那本翻开的书。
那盏灯,会亮一整夜。明天一早,门一开,人进来。
"明天。"她说。
"明天。"岑野说。
风是软的。二月底,天还冷。
温故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隔着玻璃,展柜里那盏灯还亮着,照着那本翻开的书。
岑野把钥匙揣回兜里,没急着走。他看着那扇黑下来的门,过了一会儿,说:"那句话,等展完再说。"
温故没问是什么话。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台阶下走。门口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铺在地上,并排,一样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