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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开幕 三月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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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天晴了。
温故骑车从运河边过来,比平时早了半小时。路上落了一层新长的叶子,还不是桂花的季节。二月底那点冷,到今天褪了大半,风是软的,吹在脸上不扎人。
她到馆里,先去修复室换衣服。灰蓝罩衫扣好,手洗了两遍。桌上的《武林杂记》压着压书石,盖着防尘布。她今天不碰活,只把浆糊缸盖紧,毛笔冲干净。
北窗那截光,照在窗台上的菖蒲盆里。菖蒲抽了新叶。
她下楼,去展厅。
开幕式在展厅门口的小广场。陈主任穿了件新西装,头发梳过。台上摆着话筒,几个领导轮流讲,讲文化遗产,讲纸寿千年,讲得很慢。温故站在后排,听了几句,没往心里去。
她在找方守拙。
找到了。老人家站在更后头,拄着手杖,外套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他也不往台上看,只看着地面。温故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师父。"
"嗯。"
两个人都不说话,一起听台上讲话。
讲完了,放鞭炮似的一串掌声。红绸揭下来,门开了。人开始往里走。
"纸寿千年"四个大字,挂在展厅门楣上。字是馆里请人写的,墨很黑。
温故没跟着人流走。她站在门边,看着人一对一对进去。
孟夏从后面挤过来,一把拉住她袖子:"你站这儿干嘛?进去啊。"
"我在外头看看。"
"看什么?"
"看人。"温故说。
孟夏翻了个白眼,到底没拉她,自己先进去了。她是装裱师,今天也有活——她的几件装裱作品摆在隔壁。
人进来得很快。展厅不大,十几个展柜,走道一会儿就挤满了。温故靠着墙,看见他们一对一对走到第一个展柜前,停下来。
《拾梧集》就在那儿。
深红绒布,翻开的函套,灯从顶上打下来。那几行三百年前的小楷,一个字一个字,亮着。
她看见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俯下身,隔着玻璃念出声:"少习诗书,长而辑之……"念到"闺中自娱",他直起腰,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点头。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让孙女扶着,也挤到柜前。孙女指着说明牌,一字一字念给她听。老太太听不太清,凑得很近,鼻子都快贴上玻璃了。
没人碰那柜子。都知道隔着一层。
温故看着。
这八个月,这本书是她一个人,在三楼那个北窗底下,一页一页补出来的。她给它配纸,给它溜口,给它揭那层粘死的卷尾。她记得每一处虫蛀的位置,记得每一道补上去的纸,帘纹朝哪个方向。
现在它躺在那儿,谁都能看。谁都不知道,这一页背后,是多少个坐得住的下午。
她不觉得失落。她只是看着,像看着一件自己做的、终于交出去的活。
大刘扛着机器,在人群里穿来穿去。他拍人流,拍展柜,拍那些俯下去的脸。拍到温故这边,他冲她扬了扬下巴,算打招呼。
岑野在哪儿?
她找了一圈,在走道尽头看见他。他没扛机器,手里只拿个小相机,靠在柱子上。他在拍人——不拍脸,拍那些停下来、俯下身、又直起来的背影。
他也看见了她。隔着半屋子人,他没走过来,只抬了抬手。
温故点了一下头。
方守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第一个展柜前。他没挤进去,就站在人群外圈,隔着肩膀看了一眼。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手杖,慢慢往回走。
经过温故身边,他停了一下。
"人不少。"他说。
"嗯。"
"比我想的多。"
"嗯。"
方守拙看了她一眼。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站久了,找个凳子坐。"
他走了。手杖点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很稳。
日头升上来,展厅里的光也暖了。温故看见门口进来一个人,穿一件灰扑扑的旧中山装,手里攥着个布包。是裘姓老人。
她没料到他会来。
老人家挤到第一个展柜前,站定了。他凑得很近,隔着玻璃,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很久。他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他都没动。
温故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裘大爷。"
老人回过头,认出她,咧嘴笑了。他牙掉了几颗,笑起来皱纹很深。"姑娘,我来看看。"他说,"这书,我从阁楼上抱下来的时候,没想过它能有今天。"
"现在看见了。"
"看见了。"老人又回头看那柜子,"它平了。我抱它来的时候,它是一坨。"
温故没接话。
"我不懂修书。"老人说,"我就是觉得,扔在阁楼上烂了,可惜。送到你们这儿,总归有个去处。"他顿了顿,"没想到,能摆在这么亮的地方。"
"它该在这儿。"温故说。
老人点点头。他在柜前又站了一会儿,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桂花糕。"路上买的,"他说,"你们修书人,费眼,吃点甜的。"
温故接过来,没推辞。
老人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展柜里那本书,安安静静躺着。他像是放心了,拄着门框,慢慢出去了。
快中午的时候,人潮退了一点。温故这才顺着墙,慢慢走到第一个展柜跟前。
她没挤到最前面。她站在后面,踮了踮脚,从两个人缝里看进去。
《拾梧集》还是她昨晚摆的那个角度。光正好落在序文那一页。题签上"拾梧集"三个字,她写的,墨色在灯下有点发润。
她伸手,又像昨晚那样,隔着玻璃,在书的上方比了比。
角度对。光对。
"温故。"
是陈主任。他满头汗,从人群里钻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你躲这儿呢?来了好几个记者,想采访修复师,我把他们支到孟夏那儿去了。"
"嗯。"
"你真不上镜?"陈主任问,"露个脸,说两句。"
"不说。"温故说,"纸比人耐看。"
陈主任笑了,也不勉强。他知道她的脾气。他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又忙别的去了。
人又多起来。温故从展柜前退开,退到墙根。
她看见岑野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他没说话,跟她一起,看着那个被人围着的展柜。
"昨晚那句话,"温故忽然说,"今天还等不等?"
岑野偏头看她。
"等。"他说,"展完。"
温故点点头,没再问。
展厅里很亮。灯一盏一盏,照着那些书。人来人往,脚步声、低语声、快门声——馆里不让用闪光灯,但还是有人偷偷按。
温故靠着墙,站在人群外头。
她看着那本修好的书,看着那些俯下去又抬起来的脸,忽然觉得,这八个月,值了。
她没说出来。
她只是站着,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过头顶,展厅里的光,一寸寸移到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