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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道别 裴衍要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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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要走,是他自己在饭桌上说的。
那天他约温故和岑野,在城里一个小馆子。他选的地方,不贵,菜是杭帮菜。他到得早,已经点好了菜。
温故和岑野到的时候,他正给自己倒茶。
"坐。"他说。
两个人坐下。裴衍给他们也各倒了一杯。
"我下周,去伦敦。"他说。
温故抬起头。
"国外分公司。"裴衍说,"那边缺个人,让我过去。早该走了,一直没走成。"
"什么时候定的。"岑野问。
"上个月。"裴衍说,"本来想等联展完了再走。后来那边催得急,等不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菜上来了。裴衍给他们夹了一筷子,自己也动了筷。
"到了伦敦,干什么。"岑野问。
"还是老本行。"裴衍说,"书画部。那边有个亚洲艺术的场子,缺个懂行的。我过去,盯着。"
"那挺好。"岑野说。
"好什么。"裴衍笑了一下,"一个人去,举目无亲。先租个房,再说。"
他喝了口茶。
"其实,这地方我年轻时候来过。"他说,"读书那阵子,交换过一年。那时候觉得,伦敦潮,东西难吃。现在老了,再去,倒有点想念那点潮。"
"你还年轻。"岑野说。
"三十三了。"裴衍说,"在国外,三十三不小了。"
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
温故看着他。她认识裴衍快十年了。大学同学的时候,他就是这样——说话慢,笑起来眼睛弯,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她那时候没想到,后来会在这么一种情形下,跟他坐到一张饭桌上。
"大学那时候。"裴衍忽然说,"你还记得吗,咱们系那个老库房。"
"记得。"温故说。
"你那时候,天天泡在老库房里。"裴衍说,"系里开联欢,你都不去。我那时候还想,这姑娘,怎么这么不爱热闹。"
"现在也不爱。"温故说。
"现在更不爱了。"裴衍笑,"不过也好。不爱热闹的人,坐得住。坐得住,才修得好书。"
他给温故添了点茶。
"这本书,"他说,"我没赶上看它进展柜。"
"三月十八。"温故说,"你走了,赶不上。"
"赶不上。"裴衍笑了一下,"我走了,你们替我看一眼。"
温故没说话。她知道裴衍为这本书出了多少力。从他在拍卖行调档案,到查出钱守义,到找到顾元白的儿子——这条线,要是没有他,断在半路都有可能。
"裴衍。"她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裴衍摆手,"我说过,我是帮这本书。它是真的,我看不下去它被人糟践。现在它洗清了,要进展柜了,我这趟,值。"
他端起茶杯。
"我以茶代酒。"他说,"祝你们。"
岑野也端起杯子。温故端起杯子。
三个杯子,在饭桌中间,轻轻碰了一下。
"祝展顺利。"裴衍说。
"祝你一路顺风。"岑野说。
裴衍笑了。他看了一眼温故,又看了一眼岑野。
"我当初,"他说,"去找过你一次,温故。你记得吧。"
温故记得。那次他登门想收书,被她拒了。
"记得。"她说。
"那时候我是想收书。"裴衍说,"后来我看明白了。这本书,不是拿来卖的。它该待在展柜里,让人看。"
他顿了一下。
"还有,"他说,"我那时候,也有点别的心思。"
温故没说话。岑野也没说话。
"后来我想通了。"裴衍说,"有的人,不是我的。我硬凑上去,反而把那点情分,弄没了。现在这样,挺好。我走了,你们好好的。"
他说得坦荡。没有一点扭捏。
温故看着他。她一直知道,裴衍是个明白人。他被拒了,没有纠缠,没有变脸。他就是把书的事,帮完了,现在要走,还祝他们顺利。
"你到了那边。"她说,"好好干。"
"好。"裴衍说,"你们也是。书要修完,片子要剪出来。别光顾着忙。"
他看了一眼岑野。
"尤其你。"他说,"别把自己逼太狠。"
岑野笑了:"你怎么跟老周一个口气。"
"我这是过来人说的话。"裴衍说,"你那点手艺,别全耗在片子上。"
吃完饭,三个人走出小馆子。
街上,二月底的晚上,还有点凉。裴衍穿一件薄大衣,手里拎着公文包。
"我车在那边。"他指了指路边。
岑野送他两步。温故跟在旁边。
走到车边,裴衍停下来,转身。
"行了。"他说,"别送了。"
他看了一眼温故。
"展那天,"他说,"隔着玻璃,替我多看它一眼。"
"好。"温故说。
他又看了一眼岑野。
"片子剪完,"他说,"给我发一份。我在伦敦,也看看。"
"一定。"岑野说。
裴衍拉开车门,又回头。
"走了。"他说。
"一路顺风。"温故说。
裴衍上车。车开走了。温故和岑野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拐过路口,不见了。
街上很静。
"他这人。"岑野说,"敞亮。"
"嗯。"温故说。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走了一段,岑野说:"他那时候追你,你拒得干脆。我后来问过他,他说不怪你。"
"他是不怪。"温故说,"他那种人,不会怪。"
"嗯。"岑野说,"他就是认。"
温故没接话。
她想起今天饭桌上,裴衍说的那句"我那时候,也有点别的心思"。他说得坦荡,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过去的事。温故心里,没什么波澜。她只是觉得,这个人,走得也坦荡。
又走了一段,岑野忽然说:"你知道吗,他走之前,单独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岑野看着前面,"你跟他在一起,我放心。他说,你这个人,嘴笨,不会替自己说话。让我多担待。"
温故脚步慢了一下。
她没说话。过了半天,她才说:"他是个好人。"
"是好人。"岑野说。
他顿了一下,又说:"他到了那边,也能混开。"
温故点点头。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衍这一走,杭州城里,就少了一个朋友。可温故心里,没什么不舍。她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到哪儿都能站住。
她只是想,等他到了伦敦,收到那份片子的时候,大概会想起,这本书,是三个人一块儿,从那堆乱线里,拽出来的。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