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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预告 联展的预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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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展的预告,是三月初发出来的。
说是三月初,其实就是二月底最后那几天。馆里的公众号,凌晨发了一条推送。标题很素:《"纸寿千年"古籍联展,三月十八日开幕》。
温故是早上到馆里,孟夏告诉她的。
"发了。"孟夏举着手机,跑上三楼,"你快看。"
温故接过手机。
推送做得简洁。一张主视觉,是一张泛黄的书页局部。下面列了这次联展的展品清单。第一件,就是——
《拾梧集》,明崇祯钞本,乌程薛氏。市图书馆藏。
下面一行小字:本馆修复师历时八个月,按"修旧如旧"原则修复完成,系首次公开亮相。
温故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把那行小字,又默读了一遍。"历时八个月"。八个月,从去年秋天,到现在。她记得刚拿到这本书的时候,它是一块粘成硬坨的纸,页边发黑,水渍浸透。现在它要进展柜了。
"第一件。"孟夏在旁边说,"真把你这本书,放在第一件了。"
"嗯。"
"你不高兴?"
"高兴。"温故说。
她说高兴,可脸上没什么表情。孟夏跟她熟,知道她这就是高兴。她这个人,天大的事,脸上也只这样。
推送下面的转发,一早上就上千。
孟夏把手机划给她看。她朋友圈里,好几个朋友都转了,配的话都差不多——"我们杭州也有这样的展""第一件居然是修复师修的"。
有个文博圈的大V,转发时写:"这本《拾梧集》,前阵子还陷在真伪风波里。现在预告一出,等于馆里给了它最硬的背书。"
温故把手机还给孟夏。
陈主任上午也上来了。他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预告,笑得眼角的纹都深了。
"小温。"他说,"你看,馆里把你的书,放第一件了。"
"看见了。"
"这回,咱们修复室那堂公开课,也在预告里带了一笔。"陈主任指着打印件最后,"你看这儿——'展期内,特藏部修复师将举办公开修复课堂四讲'。"
温故凑过去看。果然,清单最后,加了一小段。
"上面终于点头了。"陈主任说,"本来他们还犹豫。现在预告一发,公开课也算联展的一部分了。"
他拍了拍温故的肩,没多说,走了。
温故把那页预告,拿回工作台边。她没急着干活,把那页纸,压在玻璃板底下。
她想了想,给岑野发了条消息。
"预告发了。"她说,"我们那本,第一件。"
岑野回得很快:"看见了。"
"你不激动?"
"激动。"岑野说,"我昨天晚上就转发了。"
温故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放下。窗外有鸟叫,二月底的鸟,叫得比冬天勤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头松快。
方守拙中午也来了。
他听说预告发了,拄着手杖上三楼。他没要温故给他看手机,他自己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打印件——大概是陈主任早上给他的。
他展开,看了一眼"《拾梧集》,第一件"那行。
"嗯。"他说。
就一个字。
他把打印件重新折好,放回口袋。他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本压书石底下的书。
"进展柜那天。"他说,"你穿整齐点。"
温故愣了一下。
"我?"
"你修的书。"方守拙说,"它进展柜,你不在场,像什么话。"
他说完,转身走了。温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下午,岑野从剪辑室过来。他一进门,就举着手机。
"你看。"他说,"预告下面,报名公开课的链接,开了。"
温故凑过去看。
链接点开,四堂课的安排,列在上面。第一堂认纸,第二堂补书口,第三堂装池,第四堂讲《拾梧集》。每堂课二十人。
"报满了?"温故问。
"第一天下午就满了。"岑野说,"现在还有人排队。"
温故没说话。
"你紧张吗。"岑野问。
"不紧张。"
"当着二十个人修书,你不慌?"
"慌什么。"温故说,"我修我的。他们看他们的。"
岑野笑了。他知道她这脾气。真到了那天,她大概又是低着头,一坐就是两个钟头,把台下那二十个人,当成空气。
"行。"他说,"你不慌,我就放心了。我还怕你到时候,被人看着,手又抖。"
"手不抖。"温故说。
她想起几个月前,修复室要并入外包,她还在担心这间屋子要没了。现在,外头的人,抢着要来这间屋子上课。
她把那页预告,从玻璃板底下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明崇祯钞本,乌程薛氏。"
三百年前,薛停云把这首诗藏进卷背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三百年后,会有这么多人,隔着玻璃,来看她。
她只是把诗藏起来。她没想过要谁来看。
可现在,有人来看了。
那天下午,温故没干活。她把那本装好了池的《拾梧集》,从压书石底下取出来,又翻了一遍。
她翻得很慢。从序文,到诗,到卷末,到卷背。她检查书口,检查补过的纸,检查新换的函套。
它现在,平了,展了,装池了。函套的布是她新换的,题签是她自己写的——"拾梧集"三个字,她写了三回,才挑出最满意的一张。
她把书合上,重新压好。
三楼走廊,这天下午格外热闹。阅览部的两个小姑娘,端着杯子,借口倒水,路过修复室,探头看了一眼那本书。
"这就是预告里那件?"一个问。
"就是它。"孟夏替温故答,"温老师修了八个月。"
"真好。"那小姑娘说,"我到时候也来看。"
温故没抬头,应了一声。
孟夏送那两个小姑娘出门,回来,靠在门框上。
"温故。"她说,"你知道吗,现在外面,都在传这本书。有人说,前阵子那个造谣的,是怕这本书太好,压了谁的风头。"
"让他们传去。"温故说。
"你真不急。"
"急什么。"温故说,"预告都发了。它就在那儿。"
孟夏看了她一眼,笑了。
"三月十八。"她说。
"三月十八。"岑野在旁边接了一句。
窗外,二月底的太阳,比十一月的时候,暖了不少。光落在那本装好池的书上,一寸一寸移过去。
它等着。等着三月十八,那一天,外头的人推门进来,看见它,读懂它。它已经等了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