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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装池 装池这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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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池这天,岑野在。
他本来是来拍空镜的。可温故忙不过来——装池要两个人,一个扶纸,一个上浆。孟夏那天在装裱室,抽不开身。
"你会吗。"温故问。
"不会。"岑野说,"但我能学。"
温故看了他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她把那块干净的绸布铺在工作台上,又把《拾梧集》摊开。
"你站那儿。"她指着台子另一边,"扶着这儿。"
岑野绕过去,站好。
"两只手。"温故说,"轻轻搭着。别用力。"
岑野照做。他的手,搭在书页边上。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是常年握相机的手。搭在那么薄的纸上,显得有点笨。
"别压。"温故说,"就扶着。"
"我没压。"
"你压了。"温故看了他一眼,"纸在你手底下,动了。"
岑野赶紧把手抬高一点。
温故没再说话。她拿起浆刷,蘸了浆,沿着书背,轻轻扫过去。浆要薄,要匀。她一边扫,一边说:"手别动。"
岑野不敢动。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虚虚地扶着。
温故把一张装池用的纸,覆上去。
"这时候,你得帮我把纸,捋平。"她说,"从中间往两边,轻轻推。"
岑野学着她的样子,用掌心,从中间往两边推。
他推得太用力了。
纸皱了一下。
"哎。"温故停下,"你轻一点。这不是你的相机。"
"我轻了。"
"你那不叫轻。"温故说,"你那叫按。"
岑野把手收回来。他看着自己的手,有点不知所措。
"那我怎么弄。"
温故叹了口气。她伸手,把他的手,重新摆好。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
"你感觉。"她说,"纸底下,有空气。你把它,赶出去。不是压下去。"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热。她带着他的手,从中间,往两边,轻轻推了一遍。
"感觉到没有。"
"感觉到了。"岑野说。
"好。你自己来。"
温故收回手。岑野自己来。这回他轻了,纸一点点服帖下去。
"对。"温故说。
她难得夸他。岑野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两个人,一个扶纸,一个上浆,慢慢把这本书,装了池。
中间岑野又笨了好几回。
有一回,他忘了换手,纸歪了。温故敲了一下他的手腕:"那边。"
有一回,他推得太快,浆蹭到了指头上。他愣了一下,要往衣服上擦。温故一把抓住他的手:"别往衣服上擦。"
她从旁边抽出一块湿布,把他指头上那点浆,擦了。
"你那双手。"她说,"除了相机,什么都不会。"
"我会拿稳相机。"岑野说。
"拿稳相机,不代表你会扶纸。"
温故每回都嫌弃他。
"你那手,是拿来握相机的,不是扶纸的。"
"岑导,你慢半拍。"
"行了行了,你让开,我来。"
可她每次,都没真让他让开。她说"你让开",手却没把他推开。岑野就那么站着,听她嫌弃,一句一句,还是接着扶。
装到书背,最麻烦。书背要起棱,要挺。温故一个人,得一手扶着书,一手拿压条。
"你过来。"她说,"这边,你帮我压着。"
岑野绕到书背那边。
"压这儿。"温故把一根木条递给他,"用这个。别用手。"
岑野接过木条,压上去。
"太使劲了。"温故说。
岑野松了一点。
"还是使劲。"
他又松了一点。
"行。"温故说,"就这样。别动。"
岑野就那么举着木条,举了五分钟。他不敢动。温故在另一头,把书背一道一道捋平。
五分钟以后,温故说:"可以了。"
岑野把木条放下。他的胳膊,有点酸。
装池快完的时候,孟夏从装裱室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岑野站在工作台另一边,两只手还扶着纸,温故在旁边上浆。两个人挨得很近。
孟夏没进来。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悄悄退了回去。
装到最后,书池好了。温故把书翻过来,检查。
她检查得很细,一页一页看。岑野站在旁边,手还保持着刚才扶纸的姿势,没敢放下来。
"行了。"温故终于说,"你手可以放了。"
岑野这才把手放下来。他的手,因为一直虚虚抬着,有点酸。他甩了甩。
"怎么样。"他问,"我扶得还行吧。"
"不行。"温故说。
"哪儿不行。"
"哪儿都不行。"温故把书合上,"但你没把纸弄坏。"
岑野笑了。他知道,这是她夸人的方式。
他拿起相机,把刚才那个过程,补拍了几个空镜。镜头里,他的手和她的手,在书的两边,一上一下。
"以后。"岑野说,"装池这种活,你还叫我。"
"不叫。"温故说。
"为什么。"
"你笨。"
岑野没接话。他把相机放下。
温故把装好池的书,放在压书石底下。她回头,看见岑野还站在那儿。
"不过。"她说。
"不过什么。"
"下次,"温故说,"你还来。"
她没看他。她低头,把工作台上的绸布,叠起来。
岑野看着她。他没说话。
他知道,这就是她默许的方式。
收拾工作台的时候,岑野去洗手。
他那双手,刚才蹭了浆。他站在水池边,一点一点搓。水很凉。
温故在旁边,把用过的绸布泡进盆里。
"你这手。"她说,"洗干净。别带着浆就去摸相机。"
"知道。"
"相机上沾了浆,镜头就废了。"
"我知道。"岑野说,"你今天说第三遍了。"
温故没接话。她把绸布在盆里揉了两下,拧干。
岑野洗完手,甩了甩。他回头,看见温故把那块拧干的绸布,搭在椅背上。
"装池完了。"他说。
"完了。"
"那这本书,就真成了。"
温故看了他一眼。
"早成了。"她说,"在你笨手笨脚之前,它就成了。你今天干的,都是可有可无的活。"
岑野笑了。他没反驳。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他今天扶那点纸,有他没他,这本书都装得成。可他来了,她没赶他走。
这就够了。
窗外,二月底的光,斜斜地落在那本压在压书石底下的书上。书装了池,封皮是新换的,旧书配了新函,稳稳当当。
它等着三月十八,进展柜。还有,等着那堂公开修复课,等着外头的人,来看它,听它的故事。温故站在工作台边,又看了它一眼。然后她关了灯,锁上门,和岑野一起出去了。